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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作者:罗伯特.索耶 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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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的话,还是买书看过瘾。

第一章
 
  阿夫塞经常逃到这儿来。第一次跑上半山坡是在五百天前,他第一次见到令人生畏的塔科·萨理德之后。
  令人生畏?阿夫塞把牙齿磕得咔哒咔哒响①。选择这个形容词意味着他已经习惯了这儿的生活。而在当时,首次晋见这位占星大师以后,他用的词是“怪物”。
  【① 磕牙是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常见动作,相当于人类的面部表情,视使用环境,可以代表高兴、激动、不满等情绪。】
  第一次逃上山的时候,他唯一的想法是赶快离开这座城市,回到遥远的家乡——卡罗部族,回到过去乡村男孩的简单生活。他肯定自己永远都不会适应这儿让人头晕目眩的、可怕的学徒生活,不能适应那些阴沉着脸的皇家卫兵,还有成百上千的人——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地方!阿夫塞以前从未经历过这般拥挤,也从未接触过这么铺天盖地的体臭。他受不了这儿的紧张气氛、生怕不小心侵犯了别人的地盘,或者举止不符合规矩。他发现自己随时随地都得弯腰向前鞠躬致意,弄得他头都晕了。
  但在那天,在这里,壮丽景象使阿夫塞平静下来了。他不再紧张。他的爪尖缩进去,尾巴悠闲地来回摆动,心满意足地走来走去。
  很快,太阳落山了。它胀得大大的,像一只胖胖的卵,从通常的淡白色变成深紫色,然后落在城市西边凹凸不平的奇马尔火山锥后面,不见了。日落真美啊:一绺绺云朵像纱一样拂过逐渐黯淡的圆盘,不断把它染成紫色、红色和深蓝色。日落真好,不只因为云朵颜色变幻多端(今晚的晚霞特别绚烂)。不,阿夫塞喜欢日落,因为他喜欢夜晚,繁星满天的夜晚。
  今晚有利于观测,阿夫塞想。只有火山周围有云,几乎一动不动。头顶上是一片明澈如洗的苍穹。
  今晚恰逢奇数,多数成年人都在奇数之夜睡觉。正因为这个缘故,阿夫塞不睡。他喜欢半山坡上的平和安静。在这样的夜里,他的思想可以无拘无束,在自己的领地上任意驰骋。
  当然,阿夫塞其实没有什么领地。他过的是最简单朴素的学徒生活。获得领地的机会——那个古老的笑话怎么说来着?——可能和妄想把女王的卵当游戏球玩一样渺茫。
  然而,即使没有领地,他总还有星星。和往常一样,天空迅速变暗,真正的夜晚时间很短,偶数日子就要到了。
  阿夫塞深吸一口气。空气像家乡朵格拉湖的山泉水一样清新,弥漫着野花的香味。他使劲抽动鼻翼,闻到一种大牲门的味道,也许是“甲壳背”(他弄不懂,这么大的动物是怎么爬上山的);一些小动物也把尿撒在岩石上,留下了它们的味道;还有从火山口溢出来的淡淡的硫磺味,比他刚到大城市的时候要浓一些。
  他骑坐在卵石上,尾巴悬着,遥看渐渐西沉的太阳。现在该朝山顶爬了。他的每只脚都有三个宽宽的趾头,爬行起来很方便。他很快便到了山顶,满意地把牙齿磕得咔哒咔哒响。接着,他爬到山的另一面,下边的首都被火炬照得透亮。阿夫塞半躺下来,仰望夜晚千变万化的天空。
  阿夫塞的所有体重都压在右肩和右臀上,感觉很不舒服。但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他试过面朝下趴在地上,像睡觉时的姿势。但这样一来,往上看就必须伸长脖子,拧着,这种姿势弄得他脖子都扭伤了,像针刺一样痛。
  十天前,他曾问过塔科·萨理德,为什么昆特格利欧恐龙没有方便的身体姿势来观测星星?为什么肌肉发达的尾巴反而会妨碍他们面朝上躺下?萨理德轻蔑地盯着年轻的阿夫塞说,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上帝造了这些星星,只有上帝自己才能凝视。他们这些鼻口发皱又过分好奇的小毛头是没有资格观星的。
  想到这些事,阿夫塞有点恼怒地甩动尾巴拍打泥土。他眨巴着眼睛,用瞬膜盖住双眼,但紫红的暮色仍然透了进来。他干脆张开瞬膜,不再想老萨理德的话,重新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之中,这才是最让他愉快的。
  夜晚流逝,星星们急匆匆地从“大河”的上游向下游急速滑动。夜晚刚开始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到两颗卫星:“缓行者”和“大个子”。“大个子”的光亮部分呈月牙形,还能看到剩下的暗黑部分,黑黑的,圆圆的,把星星都遮住了。
  阿夫塞张开拇爪,发现它的镰形轮廓和“大个子”在高度和形状上都一模一样。“大个子”的橘红色圆盘总会勾起他的好奇心——上面有一些斑点,但太小太暗,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呢?阿夫塞还不十分清楚。看上去有点像岩石,但岩石怎么能飞过天空,飞到那上面去呢?
  他把注意力转向“缓行者”,这几个晚上它都有点犟。一个劲儿地往上游奔而不是朝下游走。当然了,别的卫星有时也会这样,但从不像小小的“缓行者”那样固执。“缓行者”是阿夫塞的最爱。
  总有一天,他会静下心来研究这些卫星。他读过很多跟它们相关的书,包括萨理德那三大册《夜之舞》。多么离奇古怪的书名!完全不像他所认识的萨理德。那个让他害怕的萨理德。
  有的卫星很快滑过天空。有的却需要几十个夜晚的时间才从一道地平线滑到另一道地平线。但它们都有盈亏过程,也就是从丰满光亮的圆盘变成一个覆盖着星星的简单的黑圈。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呢?阿夫塞重重地呼了口气。
  他顺着黄道扫视天空,这条道是太阳每天必经的路线。道上有两颗行星,用肉眼可以看见。明亮的一颗叫凯文佩尔,另一颗血红色的叫达文佩尔。行星和卫星很相似,都是以恒星为背景移动。但它们看起来像针尖般细小,根本没有圆盘一样的脸,也看不到细节。而且它们在天空中的移动要隔几天或几十天才能观测到。有六颗阿夫塞熟悉的行星也像一些卫星一样奇怪地向后退行,但这些行星通常要花五百天时间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现在靠近天顶的是“先知”星座。阿夫塞看过一本手抄本的老书,书上把这个星座称为“猎手”座,以“鲁巴尔”——“五个狩猎创始人”中最伟大的一个——命名。但对他们的崇拜现在几乎被官方禁止了,因此这个星座被重新命名为“拉斯克”——拉斯克是第一位朝觐“上帝之脸”的先知。
  不管叫“鲁巴尔”还是叫“拉斯克”,星座图都一样:一个个亮点勾勒出肩部、臀部、肘部、膝部和长长的尾巴尖。两颗明亮的星星是两只眼睛。它就像一幅反转图像,阿夫塞想——当你紧盯着一个物体看了一阵后,又去看一个白色的表面,就会在视幻觉中产生这种图像——因为“先知”和“鲁巴尔”的眼睛肯定与所有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眼睛一样,都是全黑的。
  在“先知”之上,是“大河”投射到上面的轮廓,若隐若现,横跨整个天空,发出微弱的闪光。“陆地”在“大河”上朝着“上帝之脸”永无尽头地航行着。老萨理德就是这么解释那条黑夜中灰蒙蒙的光带的,但他却不能向阿夫塞讲清楚,为什么只有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大河”才把它的轮廓反射到天上去。
  萨理德!可恶的萨理德!阿夫塞花了整整五十五天的时间,才一骑着一头从一支商队那儿弄来的家养“角面”,从“陆地”中部的阿杰图勒尔省卡罗部族,来到位于“陆地”最东面上游岸边的大都市。
  不用说,部族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被视为部族全体成年人的孩子——只有育婴堂的管理员才知道究竟谁是他的亲生父母。整个部族的人都因为他们中的一员被选为宫廷占星师学徒而骄傲。阿夫塞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在最近一系列的专业考试中成绩优秀。他充满自豪地整理好腰带、靴子、书和星盘(测量天体高度的仪器),奔向自己憧憬的未来。现在,他到这儿已经快五百天了。是啊,时间真够长的。他发现,在上一个四千天的时间里,萨理德教过六个学徒,但他们最近全被开除了。看来,即使比那些学徒更加坚韧不拔,他那为占星事业而奋斗的美梦还是终将被他的老师碾得粉碎。
  阿夫塞曾经把萨理德当成自己的偶像。他贪婪地阅读这位大师有关凶兆和吉兆的著作,有关“大河”反射在空中的论文,以及对每一个星座的重大发现。他多么盼望和这个了不起的人见面啊!但是,真正和他面对面时,他却感到非常失望。幸好阿夫塞很快就要出发去朝觐了。感谢上帝,这样他就可以离开老师很多天——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些研究,不用看萨理德的脸色。
  阿夫塞摇摇头,再也不去想什么萨理德。他到这儿来是为了享受夜晚的美景,而不是沉湎于自己的不幸。总有一天,星星会把它们的所有秘密告诉他。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过去了很久。卫星们急速滑过天空,时盈时亏。恒星在空中升起又落下。流星闪过夜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再没有比凝望这幅美景更让阿夫塞愉快的事了。永远那么熟悉,却永远那么变幻多端。
  终于,阿夫塞听到翼指“噼噗噼噗”的声音。这是一种多毛的鸟,它们的叫声预示着黎明即将来临。他站起来,掸掉身上又脏又硬的枯草,转身四下看看。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脸庞。他知道,空气本来是静止不动的,“大陆”——或者叫“陆地”,也就是他脚下的大地——始终平稳地航行在从地平线的这头延伸到那头的“大河”上,所以人们才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至少老师是这样教他的。到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一个痛苦的道理:一个人不能对老师传授的知识表示怀疑。或许“陆地”真的漂浮在“大河”上面。因为,如果你挖一个深洞下去,不是经常可以发现水吗?
  阿夫塞对船不太了解——尽管他的朝觐会走很长的水路——但他知道,船越大,摆动的幅度就越小。“陆地”大致是椭圆形的。根据那些走完了它的宽度和长度的专家们的说法,从首都的港口到最西端的弗拉图勒尔省有三百万步距离,而从最北面的楚图勒尔省到最南端的爱兹图勒尔省贝尔巴角有一百二十万步。这样巨大的一只岩石筏子确实很有可能漂浮在“大河”上。航程并不总是平稳的,每一千日,地面总会发生几次摇动,有时是剧烈的摇动。
  他对漂浮的说法总有点疑心。但他自己也亲眼见过,多孔的黑色玄武岩确实可以漂浮在盛水的盆子里,而“陆地”上到处都是这种玄武岩。另外,他实在想不出另一种对这个世界更好的解释——至少现在还没有。
  阿夫塞肚子饿了,胃里咕咕叫。他张开大嘴,咆哮了两声。吃什么呢?他想吃“雷兽”。他最喜欢吃雷兽。不过他知道,即使最大的猎队也很难捕获这些大家伙。它们有柱子一样粗大的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脖子和尾巴。还是吃那些容易捕获的动物吧,他想,或许猎食一两头“铲嘴”。它们的肉很粗,头盖骨下面发出的惨叫声震耳欲聋。但它们容易发现,也容易杀死。
  他缓步退回山顶。那儿视野宽阔,四面八方尽收眼底。山脚下是沉睡的首都。远处是绵延的河滩——有时会被河水淹没,但现在正是露得最多的时候,海滩清晰可见。再远处就是拍打着黑沙海岸的“大河”了。
  阿夫塞不止一千次地想过,大河一点也不像他从前见过的内陆河。也不像克雷布河,他所在的卡罗部族就在它的北部地区活动。克雷布河实际上是一条迁回曲折的水渠,也是阿杰图勒尔省和弗拉图勒尔省的分界线。但这条河——“大河”——却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这是合情合理的:它必须无边无际地大,足以使“陆地”在上面漂浮。
  那些走遍整个“陆地”的人说,根本看不到“大河”的堤岸。但它肯定是,一条河,肯定是。因为教义上是这样说的。确实,有一个伟大的探险家——好像叫维科·尹利?或者是“长爪”加尔·达博?总之是他俩中的一个——他朝北面航行了很远很远之后,声称发现了“大河”的一处堤岸,覆满了冰雪,与“陆地”的最高峰一模一样。另一个探险家——阿夫塞一时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最终也证实北部的冰雪就是“大河”的一处堤岸,因为他朝南面航行了几乎同等的距离之后,也发现了类似的覆满冰雪的堤岸。然而这些说法都不完全可信,因为他们同时又声称,如果你分别朝南面或北面航行得足够远的话,“大河”就会往回流。这显然十分荒谬。
  阿夫塞凝视着深深的河水。快了,他想,我很快就会在你身上航行了。
  在最东边的夭际,天空与河水交融,一束紫色光越来越明亮,蓝白色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恒星和行星们被赶走了,舞动的卫星变成了苍白的精灵。

[ 本帖最后由 asdfxxxfdsa 于 2007-8-13 09:4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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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塔科·萨理德是为伦—伦茨女王陛下服务的高级宫廷占星师,他的工场坐落在皇宫大厦下面迷宫似的地下室深处。阿夫塞走下有磨痕的狭窄的螺旋形大理石斜坡,手掌下的栏杆被磨得很光滑,感觉冰凉冰凉的。因为地震的缘故,石头建筑通常维持不了很久。但大家都想尽力使这座皇宫保存完好。因为皇宫的地点正是先知首次成功朝觐“上帝之脸”以后的返回地,那已经是一百五十千日以前的事了。皇宫的修建就是为了纪念这次朝觐。现在,无数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趾爪已经把栏杆抓出了很多爪痕,该换新的了。可是纽拉尔德峡谷附近的皇家大理石采石场在最近一系列地震后被迫关闭,合适的新鲜白色大理石还没有找到。
  阿夫塞沿着曲曲折折的斜坡朝下面走着。他再次想到,首席占星师的工作场不在楼顶,没有尽可能地靠近天空,这真是大错特错。他们相见的第一天,阿夫塞就问过萨理德为什么他的工作不是观测天空。萨理德的回答到现在仍然使他伤心。“我已经从高明的前辈们那儿得到了天文图,孩子。没有必要再去观测天上的星星,它们只不过在按照已经描画好的路线移动而已。”
  阿夫塞到了地下室,急急忙忙冲下宽宽的走廊。走廊两旁装饰精美的壁灯上点着雷兽油,把走廊照得透亮。他的爪子在石头地板上磨动着,发出尖利急促的碰击声。
  两边墙上,被一块块薄玻璃保护着的,是著名的“先知画毯”。这些画毯上的图画讲述了拉斯克航行到“大河”上游朝觐“上帝之脸”的故事。画的四周是一些模样可怕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弯着腰,作出攻击的姿势,尾巴和头部紧张地拉成一道直线。这些恐龙是邪恶的反叛者,是奥格塔罗特恐龙,是魔鬼。他们知道拉斯克说的是真理,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他们的脸扭曲着,手臂往前伸,左手全都奇怪地举着。拇指搭在手掌上,第二和第三根手指的爪尖张开,第四和第五根手指摊开。
  画是平面的,所有形象都只是简单的轮廓,拉斯克航船也不是立体的。许多书上的插图也都是这样。最近,爱兹图拉尔省的宗教画师们己经研究出了让画面富于立体感的新技术,这样的图画越来越多。但尽管如此,这些毯画还是相当迷人。阿夫塞刚来的时候在这里工作过。那时,他每天都早早来到这里,花很多时间察看这些绘在真皮毯子上的精致油画。一百五十千日过去了,这些画依旧鲜艳夺目。
  但今天不是来看画的。阿夫塞已经迟到了。他跳下过道,尾巴来回拍打着。这一次,萨理德总算没有因为阿夫塞跑过大厅发出的噪音斥责他。
  阿夫塞到了萨理德办公室的靳塔加木门前。办公室的印记图案上有恒星、行星和雕刻在金色背景上的卫星。突然,里面传出一阵激烈而尖利的争吵声。
  阿夫塞停下来,手放到有凹槽的黄铜锁杆上,这个锁杆是锁门的装置。隐私很重要。占地盘的本能永远不可能被完全克服。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总有他的原因。但阿夫塞发现里面显然不止萨理德一个人,再说进门前听听屋里的动静也不算什么坏事。他把另一只手放到右耳洞上,做成一个酒杯形状,以便听得清楚些。
  “我不需要你的玩具。”是萨理德的声音。阴沉,尖利,像猎人磨得尖尖的爪子。
  “玩具?”另一个声音比萨理德更加严厉阴沉。用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话来说,是更加“卡—塔特”,最后一个辅音还伴随着咬牙切齿的咔哒咔哒声。说话者显然很愤怒:最后的磕牙声很响,透过厚厚的木板传来,像岩石碰在一起。
  “玩具!”那个声音高声叫起来,“萨理德,孵你出来的蛋壳想必太厚了。你脑子有病吧。”
  阿夫塞震惊不已,连瞬膜都颤抖起来。有谁这么大胆,敢用这种态度和宫廷占星师说话?
  “我只是上帝的奴仆。”萨理德回答道。阿夫塞几乎能想像出来,老萨理德正神气活现地抬起他满是皱纹的鼻口,“我不需要你这种人来协助我工作。”
  “你宁愿死抱着过时的教条,也不想学习与天体相关的新知识,对吗?”那个声音带着极度的厌恶。
  阿夫塞还以为肯定会伴随着一阵尾巴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啪啪声,但是没有,“你真使女王蒙羞。”
  不管这个陌生人是谁,阿夫塞喜欢他。他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不放过一个字。干燥的门板“嘎吱”响了一下——阿夫塞爪子的颤动把门弄响了。他吓了一跳。看来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而且还得假装刚到。
  萨理德站在工作台后,干枯的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绿色皮肤上布满黄色和黑色的老年斑。
  对面就是那个陌生人。他的胸部厚实发达,圆头顶上扣着一顶红色皮帽。一条凹凸不平的黄色疤痕从鼻口尖一直划到左耳洞。他戴着一条灰色饰带,在肩部有手掌宽,但在臀部处细了一半。首都是个港口城市,这种饰带表明他是一位高级水手。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体积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不断递增,直到死亡。陌生人的体积和萨理德差不多——有阿夫塞的两倍——因此阿夫塞断定他的年龄大概和萨理德一样。但他的绿色皮肤上几乎看不到萨理德身上那种老年斑。
  “啊,阿夫塞。”萨理德说。他看了看墙上的新式挂钟,钟摆像老年人的赘肉,来回摆动着,“你又迟到了。”
  “对不起,老师。”阿夫塞低声下气地说。
  萨理德嘘了一声,唰地把尾巴转向阿夫塞。“克尼尔,这是我新收的徒弟,阿夫塞——遥远的卡罗部族最值得骄傲的儿子。”最后几个字充满嘲笑和挖苦,“阿夫塞,向瓦尔·克尼尔船长问好。”
  他就是瓦尔·克尼尔!就在这里?关于他的故事,即使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很了不起。
  阿夫塞从地面上抬起尾巴,倾斜着腰部表示敬意。“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他说。第一次觉得这套古老而繁琐的问候仪式确实能表达一些真实的情感。
  克尼尔把头转向阿夫塞: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如果不转过头,就不知道对方的眼睛看着何处。阿夫塞总是让自己的头部正面对着那些成年恐龙,以示礼貌,但很少有成年恐龙回应以同样礼貌的动作,因为像阿夫塞这样的未成年恐龙身上还没有刺上狩猎或朝圣的花纹(即使是成年恐龙,不刺花纹也会被人瞧不起)。但现在克尼尔却把头转向他,这个细小的动作使他对克尼尔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你在和萨理德一起工作的时候能一直缩着爪子①,真了不起。应该是我向你表示敬意。”声音很低沉,阿夫塞不禁想起铲嘴的叫声。
  克尼尔向前走去,身子重重地倚在一根雕饰精美的拐杖上。阿夫塞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尾巴几乎齐根截断,绿色的残尾上只长出了一掌长的黄色新肢。他壮起胆子,端详着克尼尔的伤口,只要他的头不转动,克尼尔就不会知道他的眼睛在看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很小心,竭力保持面不改色,尾巴也没有乱动。阿夫塞断定克尼尔的尾巴是在一百天前断的,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脸上的疤痕恐怕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你想当一名占星师吗,孩子?”克尼尔问道。
  【① 昆特格利欧恐龙在激动、兴奋、情怒和恐惧时,爪尖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来。】
  “这个职业适合我。”阿夫塞说,再次弯腰表示敬意,“能当占星师是我的无上荣幸。”
  “祝你好运。”克尼尔诚恳地说,向门口走去,“萨理德,”他的声音越过宽阔的肩膀传来,“戴西特尔号十天内起航,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橘红翼指’酒店。如果你改变主意,要用我的新仪器,尽快通知我一声。”
  阿夫塞悄悄地磕着牙。他知道,萨理德是永远不会改变主意的。
  “年轻人,”克尼尔说,“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你的理想之光一定会越来越亮。”克尼尔没法鞠躬——否则他会摔倒,因为他没有尾巴来平衡头部的重量——但他的态度很热情,这已经足够了。
  阿夫塞微笑着,“谢谢您,先生。”
  克尼尔一瘸一拐走出房门。拐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慢慢消失在远处。
  阿夫塞虽然不太情愿向老师提问,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伟大的克尼尔要到皇宫里来。
  “他是个梦想家。”萨理德回答说。出乎阿夫塞意料,老师居然没有责备他的鲁莽,“他发明了一种仪器,据说可以看清远处的东西。是一根金属管子,两端装有镜片。很显然是‘陆地’西岸的某个玻璃工匠给他造的。克尼尔管它叫‘望远器’。”萨理德轻蔑地吐出这个复合词。他对新事物的仇恨是众所周知的。
  “然后呢?”
  “然后,这个傻瓜就认为这东西可以用于我的研究。他建议我用它去观察卫星——”
  “太好了!”阿夫塞情不自禁地叫起来,但马上又蔫了。打断老师的话,等着挨训吧。趁老师还没骂出声,他赶紧温顺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要真可以观测卫星的话,那可太好了。”
  “你知道卫星是什么吗?”萨理德说,尾巴啪啪敲击着地面,“它们是上帝的使者。”
  “也许等朝觑的时候,克尼尔可以把他的望远器借给我,”阿夫塞说,“让我用它察看‘上帝之脸’。”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紧张得直哆嗦,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了。
  “察看?”萨理德咆哮起来。声音从他年迈而巨大的胸腔内突然迸出,震得屋里的木头家具都晃动起来,“察看!一个小孩子没有资格去‘察看’‘上帝之脸’!你只能跪下来,膜拜它,向它祈祷,为它唱圣歌。你竟然胆敢怀疑它”
他伸出瘦如枯柴、布满斑点的前肢,指着房门,“现在就去礼拜堂,请求上帝的饶恕!”
  “可是,老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我的造物主——”
  “快去!”
  阿夫塞的心沉下去。“是,老师。”他拖着尾巴,离开那间灯光黯淡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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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夫塞痛恨礼拜堂,但不是所有的礼拜堂,家乡部族的礼拜堂他就很喜欢。那座小礼拜堂坐落在朵格拉湖边,留给阿夫塞很多欢乐的回忆。但这里的礼拜堂却让他厌恶不已。
  这座设在皇宫里的礼拜堂!他本来希望这儿比其他任何地方更加神圣,因为女王本人就在这儿做祈祷,放平身体,高贵的尾巴坚硬地挺着,和地面保持平行。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也是在这儿直接和上帝对话。
  和他小时候见到的礼拜堂相比,这个礼拜堂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同样是圆形的,只是比家乡的足足大出五倍;同样是木制地板,但家乡礼拜堂的地板上被大家的爪子抓出了很多痕迹,而这里却是崭新的,涂成淡绿色,附近玛达加树林的木材专门用来替换这里的地板;这个礼拜堂同样也是被一条水渠分成两个部分。水渠象征漂浮着“陆地”的“大河”。阿夫塞小时候去的礼拜堂,水渠宽度只能容下一队祈祷者。而在这里,阿夫塞却常常看见并排行进着六七队甚至八队昆特格利欧恐龙,他们身上还全都披着宽宽的皮制饰带。
  现在,大厅空无一人。大多数活动都在第五个偶数天举行,一船刚朝觐完“上帝之脸”的香客返回时也会举行宗教仪式。阿夫塞从罪人门跨进来,脚步声在房问里回响着。他知道,从哪里走进水渠是很重要的。跨进这扇门、从最黑的玄武岩穹顶下穿过,意味着他已经最大限度地远离了世俗生活。
  他走到水渠边,用脚趾试了试齐踝深的水。河水照例很冷,很不舒服。听说女王下来涉水的时候河水会事先加热。
  阿夫塞跨进水渠,身体朝前倾斜着,和地板保持平行,尾巴抬起,平衡身体的重量。这件事,他永远都做不好,不得不稍微把腿张成八字形,这样感觉好些。在圣水里拖着尾巴被认为是对神的不敬。
  他知道,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可能一直在密室里暗中观察他。阿夫塞按要求保持着鼻口朝前的恭敬姿势,但黑眼睛却滴溜溜往上看。碗形天花板上画着“上帝之脸”的油画,色彩艳丽,让人眼花缭乱。上帝的一只黑眼睛实际上是一扇窗户,耶纳尔博有时会从那儿往外窥视。这是一个宫廷小听差告诉他的。阿夫塞敢肯定,这一次,萨理德一定能收到一份对他评价良好的报告。
  阿夫塞开始向河渠中部走去,罪人必须一直走到最西端。一千日前,在家乡的卡罗部族。有人向他解释过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那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让人羞耻的事,原因是在游戏中不小心咬断了一个同伴的前爪。那个家伙几十天内就长出了新前爪,但他却向育婴堂的院长告发了阿夫塞。罪人走到河渠西边,意味着走进逐渐逝去的黄昏,让你想起等待着你的无边黑暗。但即使在这种时候,阿夫塞仍然喜欢黑夜,只是努力在院长面前掩饰着罢了。
  到河渠尽头了,一直保持身体平衡的阿夫塞三次向上跃起。这个动作的本意是争夺地盘,但在这里意味着“我在这里划一条界限,把黑暗永远挡在外面”。这些都是圣卷上讲的。
  跳跃仪式结束后,他掉转尾巴,慢慢地按原路返回,一路踩得水花四溅。那边是东边,是黎明,是阳光,是知识。
  知识!阿夫塞苦笑着磕了磕牙。我们那点知识是多么不值一提。我们真正了解行星吗?了解卫星吗?萨理德这种人怎能抓住机会研究这些天体,了解它们的秘密?
  “小伙子,注意你的尾巴!”
  阿夫塞惊了一跳,爪子一下缩紧。他想得太出神,尾巴浸到水里去了。他赶紧抬起尾巴,四下张望,想找出回荡在大厅里的声音来自何处。
  但他的姿势太别扭:腿撇着八字,尾巴翘起,头还来回晃动。他终于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河里,圣水被溅得到处都是。肚子撞得真痛啊——他感到松动的小肋骨已经穿过前腹压进了内脏。他赶快站起来,惊恐地逃上岸。身上的水滑落在玛达加木制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亮地回荡着。
  他又开始四下张望,想找出声音来自哪里。啊,德特·耶纳尔博在那儿,站在这条模拟河的源头,太阳升起的部位。这是一个体型中等的男子,长着特别长大的鼻口和耳洞,头部一侧显得有些高。耶纳尔博戴着办公饰带,绷得紧紧的,色彩艳丽。
  “大人,”阿夫塞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闯祸。”耶纳尔博看上去并没有发怒,“我知道。”
  “我马上把这儿弄干净。”
  “好,我想你会做好的。”大师看着阿夫塞,“你就是那个从阿杰图勒尔省来的年轻人,对吧?”
  “是的,先生。我叫阿夫塞,我家乡那个部族叫卡罗。”
  “就叫阿夫塞?你这么大的孩子应该有首名了。”阿夫塞低下头,“我现在还没有挣到首名。但我已经选好了一个,我希望自己能配得上它:‘拉尔’。”
  “拉尔。”耶纳尔博重复道,这个词源自先知的名字:拉斯克,“志向很高嘛。当然喽,如果不优秀就不会被选送到这里来了。你是塔科·萨理德新收的那个学徒,对吧?”
  “很荣幸当他的学徒。”
  “我想也是。”耶纳尔博说,“阿夫塞,你一定要用心。上帝以不同的方式和她的子民对话。对我这样的祭司,她用只有我们能听懂的语言直接对话;对像萨理德一样的占星师,她用恒星、行星和卫星的复杂运动来和他们对话;对其他人,她的交流方式更微妙,更间接。上帝和你对话了吗?”
  阿夫塞的尾巴悲哀地摆动着,“没有。”
  “我看你还没有纹饰。你的朝觐期是什么时候?”
  “我打算马上去,但还没有计划好具体的航行时间。”
  “在你这个年龄,该去朝觐了。你的体积正好合适。”
  “是的。我从蛋里孵出来已经有十个千日了。”
  “那你应该马上出发。”
  “我还要和我的老师商量一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以前在萨理德的学徒中见过你。我真怀疑你有没有和萨理德愉快合作的那一天。”耶纳尔博磕了几次牙,有些开玩笑地说。
  阿夫塞歪着头承认了,“这样吧,戴西特尔号马上就要出航。你愿意和瓦尔·克尼尔一块儿航行吗,小伙子?”
  “我愿意!那真是太棒了!”耶纳尔博又磕了磕牙,“我可以对萨理德施加一点影响。我去和他说。”
  “谢谢您。”
  “不客气。很显然你需要开导,要不然也不会到这儿来忏悔了。但最好的开导莫过于直接朝觐‘上帝之脸’。”
  “是这样。”
  “好吧。现在再去走一遍。这次可要好好走,然后拿拖布把地上的水擦干净。”耶纳尔博转身要走,又补充道,“对了,阿夫塞。在朝觐之前,你应该参加一次狩猎。”
  “为什么?”
  “因为朝觐很危险。”
  “但狩猎也很危险呀。”阿夫塞马上后悔自己说话太鲁莽,特别是在一位长者面前。但耶纳尔博客气地低下头。
  “狩猎的危险相对要小一些。”祭司说,“只要你别加入最凶悍的狩猎队,那些猎人都是鲁巴尔教义的追随者。比如说,猎捕食草牲畜就不那么危险。在朝觐中死去的人比在仪式性狩猎中死去的多得多。每次‘河震’都意味着船只再也回不来了。如果在远航中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而你又没有参加过狩猎的话,你的灵魂虽然将到达天国,但你却没有完成生命中的一个重要仪式。那很不好。”
  “怎么不好呢?”
  “这么说吧。我们都向往来生,在那里我们可以现出本性,就像蛇蜕下它的皮肤。在尘世生活中,本性使我们为争夺地盘相互杀戮,不能友好相处。然而,在天国,在上帝身旁,我们将拥有无限的疆域,可以永远享受同伴之间的亲密友情。参加集体狩猎活动以后,你才会深刻感受到这些。你必须作好充分准备,必须在狩猎活动中学会协作精神,把它作为你下一步行动的准则。再说说朝觐:如果你想认识天国中的上帝,你必须在你的世俗生活中看到现实中的上帝。”
  “我期待着朝觐她的脸。”阿夫塞说。
  “我会安排的。”耶纳尔博说着掉转尾巴。阿夫塞看着老祭司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道尽头。
  德特·耶纳尔博走到外面蓝白色的天空下,在礼拜堂下面的斜坡上站住,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皇宫占地很广。它必须建这么大。
  虚饰的文明,祭司心想,嘴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上帝告诉我们要共同生活、共同工作,但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占地盘的本能真是根深蒂固。虽然育婴堂的院长们竭力打破孩子们的这种本能,但却收效甚微。耶纳尔博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孩子,他能嗅到他们身上的气味,听到他们的爪子在石头道上磨出的嚓嚓声。那边,就在庭院里,站着的是年幼的亨里斯,他甚至比那个来自卡罗部族的问题儿童阿夫塞还小。还有那个老巴尔·哈博特。他刚吃饱肚子,正傻呆呆地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打滚,发出扑腾腾的声响。耶纳尔博通常会抄近路到萨理德的办公室,但说服萨理德需要策略。他走了比较远的另一条路,以避开他人。走近路会碰上很多熟人,很烦。
  耶纳尔博进入办公楼,走下螺旋形的大理石阶梯,穿过“先知毯画”——他停下来向拉斯克先知的画像行了一个地盘让步礼,闭上眼睛,以免看到在毯画四周围成一圈的那批撒谎的魔鬼。终于,他到了萨理德金色的靳塔加木门前。耶纳尔博对着占星师的印记行了个礼。这是应该的,研究恒星、行星和卫星难道不应该和研究上帝一样受到尊敬吗?更何况萨理德的研究也有吸引人的地方。
  耶纳尔博用爪子敲了敲门上的小金属条。
  每人敲击这根铜条的方式都不尽相同,里面的人一听就知道谁在外面。但萨理德还是吼了一声表示询问,耶纳尔博回答是他本人之后获准进入。祭司按了按有凹槽的黄铜条,门开了。
  萨理德比耶纳尔博高出一个手掌——因为他比耶纳尔博大二十千日;此刻,他正腹部朝下趴在木质厚板床上。板床中部有一个角度,刚好使身体的重量离开萨理德的大腿和尾巴。床用一根石柱支撑着,一直延伸到萨理德的肩部。他的头舒服地朝下探着,看着书桌上的东西,斑斑点点的手臂悬空放到桌子上,刚好与床平行。
  萨理德的书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罐子,分别盛着墨水和稀释剂。他正在一片皮革上写最后一排象形文字。他写下一个耶纳尔博不认识的复杂的科学符号,左手最长的那根指爪上浸着墨水。耶纳尔博弯下腰,向占星师行了一个地盘让步礼。萨理德摆动手臂还礼。除了那根正在写作的指爪,他其余的爪子都收缩着。
  “很荣幸见到你,尊敬的占星师。”耶纳尔博说。
  “我也很荣幸。”萨理德的回答毫不热情。
  两人之间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萨理德终于不耐烦了,“找我什么事?”
  “你新收的徒弟——叫阿夫塞,对吧?他今天早上到礼拜堂来了。”萨理德呼了口粗气,“是我让他去的。他亵渎了上帝?”
  “哦,没那么糟吧。”耶纳尔博轻声说,“你不会揪住他的尾巴把他扔一边去吧,像扔你前面那五个徒弟一样。”
  “前面六个。”萨理德更正道。
  “不管怎样,阿夫塞走过了圣河。他赎罪了。”
  萨理德转头看着耶纳尔博,点点头。
  “那就好。”
  “但他还没有朝觐过。”
  “是的。”
  “他快长到我肩膀那么高了,这种个头的小伙子,应该送出去见见世面了。”
  “成不成熟不能只凭高度来衡量,耶纳尔博。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不错。但有什么比远航更能让人尽快成熟呢?你那个育婴堂的老同学瓦尔·克尼尔就在城里,想必你知道?”
  “是的。克尼尔今天早上还和我谈过话。”
  “戴西特尔号十天后就要启航去朝觐了。”
  “我非常清楚。”萨理德站起来,全身的重量落到尾巴上。他身下的板床因释去重负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你,耶纳尔博。就凭你,偶然见到这孩子,和他说过几句话,就认为比我——比一个带了他五百天的老师更知道什么对他更好。是小是?”
  “这个……”
  “你想插手管我的事?”
  “萨理德,我只是为这孩子着想。”
  “难道我不为他着想?你这样认为吗?”
  “哦,大家都知道你——”萨理德的尾巴拍打着地板,“我会训练这孩子的思维,我会教他怎样思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没有侮慢你的意思。”萨理德从地板上抬起尾巴,摆动一下身体。这个姿势很慢,很谨慎。但却清楚地向耶纳尔博表明,他已经侵入了属于萨理德的地盘。
  耶纳尔博退缩了,“对不起,占星师。我只是向你建议,让阿夫塞跟着克尼尔去航行或许很合适。”
  但萨理德的恼怒并没有平息,“耶纳尔博,也许你应该对我多一点信任。去问问克尼尔吧。”他张开爪子,在腿上敲得咔咔响,“他会告诉你,我已经安排阿夫塞上戴西特尔号了。”
  耶纳尔博眼睛上的瞬膜颤动起来,“你已经安排好了?”
  “当然。”
  “萨理德,我、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还有事吗?”
  “是的,但是——”
  “如果你退出我的地盘,我会感到十分荣幸。”耶纳尔博惊讶地摇着尾巴,那是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动作。
上山摸鱼,下水打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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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狩猎!阿夫塞激动地用尾巴敲击着礼拜堂的地板。所有年轻的昆特格利欧恐龙都向往着加入猎队,按照仪式要求猎取食物。
  可阿夫塞还是有点害怕。因为狩猎太难了,又有危险。但如果想马上开始朝觐,他就必须立即加入一支猎队。
  这里大多数学徒都比阿夫塞年长——他毕竟只是个刚来首都不久的新人——只有少数人能在第一次狩猎中成功,并得到纹饰。想到这里,阿夫塞不禁抬手摸了摸脑袋左侧。纹饰的位置就在那里,在耳洞上方。有没有其他人也没得到纹饰呢?
  迪博。
  自然是那个比阿夫塞还矮三个指头的迪博。迪博在音乐和诗歌上很有天赋,但在数学和自然科学上却需要阿夫塞帮忙。迪博喜欢恶作剧,常常把阿夫塞搞得相当狼狈,而自己却毫发未损。
  迪博是这个王国的王子。
  肯定能够说服迪博参加狩猎。虽然他有血红色的皇家饰带,但在大家眼里,那毕竟只是一种空洞的荣耀,因为饰带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一个猎手的纹饰到哪儿都被人看重,人人都可以努力得到。当然,一个堂堂的王子即使没有纹饰也照样过好日子,但人们却永远会把他与那些没有本事获得纹饰的人——比如那些和翼指鸟争抢烂肉的乞丐——相提并论。
  阿夫塞知道,很多人都时不时地自己捕杀一些猎物来吃。他们认为那样做很刺激,多余精力也得以宣泄。还有一些人把捕猎作为职业——这些家伙天性凶残,无法与其他人和平相处,所以只好从事这种职业。但如果放弃狩猎这个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仪式,就意味着你永远不懂什么是团队情谊,因而也永远不能成为社会的一员。
  是的,迪博是最佳选择。他的地位高,拉上他可以使他俩排到前面,早点加入狩猎队。但上哪儿去找他呢?
  阿夫塞望着白亮的太阳。它太小了,像一个燃烧的亮点,正快速滑过天空——不是那种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快,但大约几十次心跳的时间过后,就能看到它的位置发生了明显变化。正午快到了。
  和其他人一样,迪博也在奇数晚睡觉。也就是说他今天不睡觉。一般人通常在睡觉前吃饭,因为饱食之后会很慵懒。但迪博和别人不同。他的好胃口是众所周知的,这会儿他说不定又到哪儿狼吞虎咽去了。
  阿夫塞穿过斜坡来到庭院。他深吸一口气,四周扫视一下。没有迪博。
  他急急忙忙冲进饭厅,看了看那个盛零散牙齿的垃圾箱。箱子底部只有十来颗亮白色的昆特格利欧恐龙牙。弯弯的,呈锯齿状。小的和阿夫塞拇爪的长度差不多,大的比他最长的指爪还要长。牙齿这么少,意味着皇宫里大多数恐龙还没有吃饭。
  阿夫塞在装饰着精致陶瓷花纹的垃圾箱前看了一会儿,咔地一磕牙齿。在皇宫里,即使一个垃圾桶也称得上是艺术品。
  他走进头等餐厅。几千日前的大地震以后,餐厅的石头天花板出现了裂痕。餐桌中央是一道排放血水的沟槽。餐桌很破旧,木质的顶端布满坑坑洼洼的爪印。三女一男正在桌边坐着,互相隔得很远。每个人都在咔嚓咔嚓地大啃肉骨头。
  阿夫塞向离自己最近的人行了个让步礼,这才走进餐厅的最里面。不出所料,迪博就在那儿。
  这时的王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尊贵。因为刚吃了一只角面,他的鼻口上糊满干血,胸前满是牲口的油脂和血点,还有不少他自己淌下的口水。大家都知道王子贪吃。为什么不呢?饲养牲口的畜牧场紧挨着餐厅,女王的孩子吃的肉都是最好的。
  看着迪博用牙齿和爪子撕咬那块又干净又新鲜的臀肉,阿夫塞充满嫉妒。要知道,他们这些占星师学徒只有在节假日才能享受到如此美味。
  “很荣幸见到你,迪博。”阿夫塞说道。
  这种问候通常用于自家的长辈,但对皇室成员也必须表达这种敬意。皇室成员是一个相互有着血亲关系的特殊群体,是拉斯克先知的直系后代,是一小撮精英人物。
  迪克胸前撑着一块板床,与桌子成一个斜角。他抬头看了看。“阿夫塞!”他用一只装饰精美的碗从桌上舀起一碗水,大口大口喝下去,“阿夫塞,你露出蛇皮了!”迪博高兴地笑着,“你肚子上的钉形褶边变硬了!你的上半身有壳了!看在上帝份上,见到你真高兴!”
  阿夫塞轻轻磕着牙,迪博的溢美之词真是既好笑又令人尴尬。“只要时间允许,我也很高兴来看你,迪博。”
  “吃过了吗?你皮包骨头,瘦得像翼指。”
  就一头昆特格利欧恐龙而言,阿夫塞确实单薄了些。但只有和迪博相比,他才称得上是“皮包骨头”,像王子这种吃法要花大价钱,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
  “还没有,”阿夫塞说,“我一会儿就吃。我喜欢在偶数晚睡觉。”
  “那好,那好。以后一定抽空告诉我,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恶作剧,我敢肯定是恶作剧!”
  阿夫塞开玩笑地磕磕牙,“那是。”
  “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多吃点。我的朋友,吃饱了才睡得香。你看,你是惟一一个在偶数晚睡觉的人。”迪博乐得直磕牙,牙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啊,阿夫塞!总有一天,你醒来后会发现尾巴被别人打了一个结!”
  “真要这样,”阿夫塞说,“我就把尾巴砍下来,让那个恶作剧的坏蛋把它全部吞下去。”
  “呸。别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种事。”
  这下轮到阿夫塞笑了,“还有更好的时候吗?”
  迪博点点头表示让步,“那倒也是。还能有什么时候呢,我的朋友?”他边说边指着臀肉,“这东西就快吃完了。我要撤下它,另外挑几只翼指来吃。但只能再吃一点点。我想,你肯定也喜欢来点。”
  “那当然。”
  “太好了!”迪博用爪掌拍拍板床边,“屠夫!”他叫道,“我说,屠夫在哪儿?”
  一个身穿红色罩衣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出现在门口。他的四肢像昆虫一样硕长,鼻口向下拉着,样子很忧郁。
  “再拿一块臀肉来。”迪博吩咐道,“要上好的,带血,血要多。还来点水。”
  听了王子的吩咐,屠夫快步跑出去。
  “好了,阿夫塞,你的鲜肉马上就来。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不会又是唱歌吧!我真的喜欢你,喜欢你那功能不全的肠胃。但是,看在卫星的份上,如果你又想强迫我听你唱歌的话。我可得用鹅卵石堵住耳洞,消除噪音了。”
  迪博的音乐天赋像他的好胃口一样有名,阿夫塞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自己那点歌唱才能简直不值一提。但他仍然热爱音乐,热爱它那数学般的精确。
  “喂,”阿夫塞说,“不瞒你说,我还真想和你谈谈唱歌的事。”
  一丝佯装的惊恐从王子脸上闪过。“别来这一套!看在上帝卵壳的份上,不要!”
  “我想说的也和上帝有关。我要去朝觐。”
  迪博用爪掌拍打着板床,“好啊!虽说你皮包骨头,但个头暴露了你的年龄。我们确实该把你送去远航了。”
  “的确是这样。但——”
  屠夫来了。他的前肢很长,不用弯腰就把臀肉放在桌子上,正好对着排血槽。这块肉比刚才迪博啃咬的那块更大。鲜肉上冒着热气,想来那牲口刚被宰杀不久。阿夫塞抬头看看屠夫,只见他狭长的口鼻上鲜血淋漓,一定是他亲手宰杀的。
  “谢谢你,屠夫。”迪博说。他从不用心记人的名字。阿夫塞到这儿还不到五百天,连他都知道这个单薄瘦长的屠夫名叫鲍尔·坎杜尔。
  “真好。”阿夫塞说,“谢谢你,尊敬的坎杜尔。”
  屠夫鞠了一躬,迈着像昆虫一样的步伐出去取水。
  “行啦,别光站在那里,你的壳都快长出来了。”迪博对阿夫塞说,“趴下来,吃吧。”
  阿夫塞弯下身子,像做俯卧撑一样趴在另一块倾斜的板床上。木质板床承受住他身体的全部重量。“迪博,我希望你和我一块儿去朝觐。”
  迪博的脸埋在臀骨架子里,撕下骨头上还有一丝热气的鲜肉,狼吞虎咽地吞下,这才抬头,愣愣地看着阿夫塞。
  “我?”
  “是的,你。你总要去朝觐的,对吧?”
  “你说得不错。可我还没认真想过这事呢。我母亲不会让我乘驳船出行——”
  “我要搭乘戴西特尔号,和瓦尔·克尼尔船长一道。”
  “是吗?就这次?”
  “耶纳尔博已经为我说妥了。”
  “你是说戴西特尔号?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那可是一艘好船!搭乘它肯定棒极了,肯定的!想想吧,我们会遇到多少有趣的事!”
  “我想也是。你到底去不去?”
  “得我母亲点头才行。皇族成员属于人民,身不由己啊。”
  “如果你过三百天还不回来,你的人民也许能吃到更多的肉呢。”
  迪博“噗”地放了一个臭屁。“这倒是实话。”他“咔咔”地磕着牙,大笑起来,“很好!那就让我们做好出发的准备吧。”
  “太好了。戴西特尔号十天后启航。”
  “这么快?”一大块肉卡在迪博牙缝里。他用爪子剔下它,仔细瞧瞧这块不听话的肉,然后用磨得光滑圆润的中指挑起,一点点地啃得精光,“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还有一件事,迪博。”
  “你吃了我的食物,还说服我陪你一道去朝觐。还有什么要说的?”
  “耶纳尔博说,朝觐前应该参加一次狩猎。”
  “他说的?现在?啊,那可真有意思。只是,狩猎嘛——”迪博扭头看着别处。
  “你害怕了?”
  “害怕?”迪博的声音有点闷哑,“你说的可是女王的儿子啊,你这个未来的占星师。”
  “不错。既然你不害怕,为什么不和我一块儿去狩猎呢?”
  “可是——”鲍尔·坎杜尔进来了,托着一个浅盘,里面放着几碗水。
  迪博停住不说了。
  “味道怎么样?”坎杜尔问道。声音拉着长腔,长得像他的身材。
  “味道好极了。”迪博说,语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年轻的迪博,”坎杜尔说道。他字斟句酌,说出的每个词都拖得很长,“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话。但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一些谈话。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发表点意见。”
  迪博惊讶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发现坎杜尔的存在。“说吧,屠夫。”
  坎杜尔在水中浸了浸鼻口,显得干净多了。看得出他正盯着桌上的臀肉。“没什么,我年轻的王子。我只是想说,自己捕获的猎物吃起来比桌上现成的肉更香。”
  迪博看着坎杜尔。屠夫的鼻口呈现出正常的绿色,表明他说的是真话。
  迪博把目光转向桌上的肉,张开鼻孔,尽情享受着这诱人的气味。“好,真是这样的话,我一定要试试。阿夫塞,走,咱们打猎去!”
  “你不害怕了?”阿夫塞说。
  迪博又把头埋进摆在面前的肉里。“我连你的歌声和铲嘴都受得了,还有什么比那更可怕的?”
上山摸鱼,下水打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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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阿夫塞想,与女王本人见面恐怕要比听我的歌声更可怕。
  阿夫塞见过几次伦—伦茨女王,但都离得远远的。她整天表情严肃地处理国事,还经常接见朝觐或狩猎归来的团队。但现在,阿夫塞马上就要晋见女王了。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他走进萨理德办公室时占星师脸上的表情。
  “年轻的阿夫塞,”萨理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女王叫你马上到她的办公室去。”
  阿夫塞眼睛上的瞬膜一阵跳动,“女王想见我?”
  “是的。”萨理德点点头,“你可能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也可能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坏事。我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阿夫塞冲上宽阔的螺旋形斜坡,来到地面。穿过宫廷后院,前面是一幢装饰华丽的建筑物。女王的办公室就在里面。皇家卫兵把守着入口。但他们只会对付那些可能游逛到城甲的野兽,不会为难一位昆特格利欧恐龙,哪怕是阿夫塞这样的年轻恐龙。
  不出所料,阿夫塞只按规矩向卫兵行了个让步礼,就急急忙忙跳上斜坡,通过那扇巨大的拱门。它是皇宫的入口。
  皇宫没有一点衰败之气。是的,地震频繁地冲击着这座建筑物。但每次破坏之后,官殿都会重新修缮。阿夫塞到了“石卵大厅”。大厅的墙壁由成千上万块圆滚滚的卵石砌成。这些卵石被劈为两半,磨得闪闪发亮。每个切成半块的岩石里都镶嵌着一排排水晶。多数水晶呈紫色,其余有的呈蓝白色,像太阳的颜色,还有的和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皮肤一样,呈绿色。
  阿夫塞听说过这个美仑美奂的大厅,家乡卡罗部族的祭司就曾经说起过。但他现在没时间领略它的奇妙。不能让女王久等啊。他快步穿过被切成半圆的卵石。卵石这种最常见的东西竟会变得如此漂亮。真让阿夫塞惊叹不已。
  石卵大厅前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接待室,地板上铺满色彩各异的光滑石板。接待室有四道门。每扇门上都挂有印记。印记用上等的红色特拉加木制成,上面详尽地刻着屋主的名字。王国每一份正式的官方公告上都有女王的印记,连阿夫塞当初收到的征召他到首都的公文上也有,所以他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她的门。但敲门之前,他还是踌躇了一下,充满崇敬地看了看这个不一般的印记。它有五个手掌那么高,雕工精美。上面是绘着女王头像的浮雕,背景的“上帝之脸”顺着木质纹理刻制而成,弯弯曲曲,非常迷人。
  椭圆形的印记上方是一只卵,据说是拉斯克先知本人的。外壳上有一些细细的网状裂痕,表明曾经破碎过,但又粘合起来,象征着先知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降生,回到他的人民中间,为他们传授新知识,给他们带来伟大的真理。
  卵的下方是某个猎手的锯齿形镰状牙。牙的右边镶着一枚弯曲而坚硬的利爪——可能是某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在狩猎时脱落的,表明女王在精神上和猎手一起出征。有她的神力相助,即使最凶猛的野兽也终将被捕获,变成餐桌上的美味。
  再下面是一片波浪形曲线,代表“大河”。曲线中央的那个椭圆形就是漂浮在“大河”之上的“陆地”。
  印记底部是两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头部剪影。他们背对背地行让步礼,表明无论脸朝向哪一边,所有的地盘都属于女王。这两张脸有很明显的个体特征,左边那张脸,从它的皱纹和老年斑上判断,阿夫塞断定是宫廷占星师塔科·萨理德。而右边那张脸,有着长长的鼻口和高高的耳洞,正是首席圣殿祭司德特·耶纳尔博。看到这里,阿夫塞的心跳加快了。常言说,“人人臣服于女王”。这句话的含义其实比一般人所想像的深得多,那就是:连星星和教堂都必须向我鞠躬行让步礼。
  阿夫塞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用爪子敲了敲门框上的金属板。铜板里面是空的,叮当的敲门声清越响亮。
  阿夫塞紧张地等待着。终于,回复来了:“哈哈特丹。”意思是“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地盘”。
  阿夫塞按动控制杆,门开了,他进入女王的办公室。
  这里和他想像的不大一样。啊,那就是女王的御座,一张装饰华丽的板床。它比普通板床更垂直一点,一根光滑的玄武岩支柱把它撑得高高的。御座前面的办公桌非常朴素,没有任何修饰,上面放满各类文稿和书写用的皮纸。一个人趴在板床上,头朝下,正专心写着象形文字。阿夫塞不想打扰她,在门口静静地站着。
  毫无疑问,她就是女王:又圆又大的头上刻有各种各样的纹饰。书桌下面安装着许多小金属轮,在举行重要的官方会议时,移动起来可以更方便一些。
  女王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很年轻,但却很憔悴。她眯起眼睛看着阿夫塞。“你是谁?”她问道,声音冰冷低沉。
  阿夫塞的心急速地跳了一下。难道弄错了?他没有被召见?
  “阿夫塞。”他低声说,“宫廷占星师塔科·萨理德的徒弟。”
  女王侧着头,记起来了。“啊,对,阿夫塞。萨理德肯定很喜欢你。你到这儿,呃,有四百天了吧?”
  “四百九十二天,陛下。”
  “哦,很不容易,我想。”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开玩笑,“这段时间里,你和我儿子迪博成了好朋友?”
  “是的。我很荣幸。”
  “迪博告诉我,你希望他和你一块儿去朝觐和狩猎。”
  阿夫塞的尾巴神经质地摆动着。他向迪博提出这个请求合不合适?他的鲁莽会受到什么惩罚?“是的,陛下。我向他提过。”
  “迪博是皇族成员,是王子。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和其他人一样,同样必须经历这些成人仪式。”
  阿夫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向女王行了一个让步礼。
  “来,靠近点。”她说。
  是应该快步跑近她,把尾巴抬起来呢,还是应该慢慢走,让尾巴垂在地上?他选择了后者,希望没有选错。按照惯例,两个恐龙在一起时,体积小的一方靠近体积大的一方,应该不会引起争斗。但尽管如此,阿夫塞还是觉得太靠近女王可能不合规矩。他在离女王十步远的地方迟疑地站住了。
  伦茨点点头,好像示意他做得很对。她抬起左手,三只代表她身份的金属镯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可以让他和你一块儿去。但是,”她张开第一只指爪,“你——”她又张开第二只,“要——”然后是第三只,“保证——”第四只,“他——”最后是第五只,“安全归来。我说明白了吗?”她问。
  阿夫塞鞠了一躬,表示自己明白,然后赶紧离开了女王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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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夫塞吐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再爬高一点。他很想让迪博和自己一起来。但鲍尔·坎杜尔,就是那个给他们讲了三天狩猎故事的屠夫,反对他的这个建议。“必须单独一个人加入猎队。”他照例拖着长腔说。
  迪博今天出发得比他早,因为阿夫塞得把萨理德交代的事情做完才能离开。迪博出发后,阿夫塞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也没在集合地点见到其他任何人。
  一日将尽,太阳胀得大大的,变成紫色,慢慢落下去。爬山太费劲。一开始到处是噪音:有铲嘴交配时透过盘缠的肉冠传出的叫喊声;还有翼指抓到蜥蜴时的尖叫声;以及从港口的船舶上传来的、渐渐远去的钟声和鼓声。很快,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怦怦的心跳。
  “猎手圣坛”建造在一堆巨大的岩石上,与齐马尔火山一般高。这个锥形石堆并不是自然形成的。
  根据传说,“五个狩猎创始人”——鲁巴尔、卡图、霍格、贝尔巴和梅克特——中的每个猎人在每一次成功的狩猎之后,都要搬一块石头垒在这里。后来,他们各宗的祭司把这个传统延续下去。直到拉斯克先知首次朝觐“上帝之脸”之后,对五人的崇拜才被废止。当然,那已经是十二代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这个石堆再没有被垒高过。
  这对阿夫塞来说是件好事。石堆现在已经够高的了。他叮叮哐哐地爬上石堆。石块有的凹凸不平,有的光滑圆润——或者是因为雨水的冲刷,或者是由于石块之间的冲撞磨损,以及恐龙爪子的抓扒。他的手臂努力向上抓着,后脚尽可能踩实,以稳住全身重量。他尽可能快地爬过松动的地方。石堆不堪他身体的重负,哗啦啦晃动着。阿夫塞已经有一千日没有干过这样的体力活了。他背的那个大背包也没起到好作用,铲嘴皮做的背带深深勒进他的双肩。
  阿夫塞怀疑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爬到了石堆顶端。这个高度令他头晕目眩。可怜的迪博怎么办?那个胖乎乎的迪博?他能爬上去吗?他是不是已经不好意思地躲起来了呢?
  阿夫塞所在的地方是近岸的一座低矮山坡。这座小山挡住了由东向西不停吹过来的冷风。在这里,扑面而来的寒风充分证明:“陆地”正在“大河”上快速行驶。风吹着阿夫塞的皮肤,冰冷刺骨。他刚才都快热死了,本希望风可以让人凉快些。可恰恰相反,砭人肌肤的冷风让他觉得更难受了。
  斜着向上看去,远远的上方就是石堆顶端,以及顶上的“猎手圣坛”。
  从远处看,圣坛显得很小,只是一个简单的框架,像没完工的木头建筑。为了往上爬,阿夫塞用脚掌踩碎岩石,寻找稳当可靠的支撑点。过了好久,圣坛仿佛还是那么遥远。终于,他听到了风吹过灰色木头架子发出的呼啸声。阿夫塞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爬上锥形石堆的顶部。
  太阳在不断胀大、变暗,最后落在圣坛后面。他面前的岩石也随之映上圣坛那网格状的影子。圣坛的大梁奇怪地弯曲着,在微弱的阳光中变成了深紫色。阿夫塞站起来,松了松背上的包,吃力地走近圣坛。
  他精疲力竭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为了站得更稳,他抓住圣坛的梁柱。这是一根短短的、末端呈球形的圆柱。他的鼻孔沾满砂子;脚掌流着血;膝盖和尾巴都被擦伤了;壳质的爪骨鞘也因为爬磨掉下许多碎屑。
  梁柱又硬又冷,在逐渐消黯淡下去的暮色中闪闪发光,这是因为涂抹了松香的缘故。阿夫塞退后几步,这样可以更好地看看这座圣坛。它并不十分巨大:只有二十步长,十步宽,可能是他身高的两倍,被设计成一个斜条格的、弯曲的骨骼架子,让人不寒而栗。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骨骼架。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这玩意儿全是用骨头做成的!
  阿夫塞摇摇摆摆向后退了几步,重新审视这梦魇般可怕的建筑物。他的头顶是上百根多节的脊椎骨柱子。连起来的股骨建成了圣坛的拱门;肋骨和一些小骨头拼成整齐均匀的圣坛。透过骨头之间的宽大缝隙,阿夫塞看到圣坛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由昆特格利欧恐龙颅骨组成的球休。颅骨空空的眼窝瞪着四面八方。
  他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来回摆动。直觉告诉他,赶快逃,逃离这个邪恶的地方。离开这个倾斜的、啪啪作响的岩石堆,回到安全之地。
  不行。
  不,不能这样做。
  这是一种测试,肯定是测试。所有这一切:艰难的攀爬、可怕的建筑,等等,都是在测试。是为了剔除那些不适应残酷的狩猎活动的人,那些过分敏感脆弱、不敢直面死亡的家伙。
  可是……可是……可是……
  出发以来,阿夫塞一直没有碰到知道迪博去向的人。狩猎的大多数仪式仍然以对“五个初创猎人”的崇拜为基础。鲁巴尔的祭司们以怪异出名,而非残忍。他们中间,残忍的人只占少数。
  不。他绝不能因为害怕而放弃。阿夫塞跨进圣坛之门,那是一个用肩胛骨做成的框架。寒风呼啸而过,发出怪异而痛苦的声音,就像四周这些骨头过去的主人临死时的哭喊。阿夫塞透过紫红的暮色审视每一个角落。他的背包里还带着一样礼物——一个从家乡卡罗部族带来的星盘,但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
  “那副白色颅骨,球体前面。”阿夫塞吓了一跳,猛地一跃转身,张开爪子击打地面,警惕地面对着闯入者。黑暗中走出一个人:身体结实,穿着一件狩猎用的黑色皮制束腰外衣。
  阿夫塞犹犹豫豫,好像自言自语地问道:“你是德姆·皮罗恩图?”
  来人并不答话。身影的轮廓在迅速降临的夜幕中显得非常巨大。
  “我要找德姆·皮罗恩图。”阿夫塞又说了一遍。
  他已经嗅出了闯入者的体味,发现这是个女人。她发出的体味和阿夫塞以前见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之间,他变得情绪激动,精神振作,仿佛刚才没有经历那一番让人精疲力竭的攀爬。他取下背包,身上顿时轻快了许多,“我带了一件礼物给皮罗恩图。”他边说边拉扯着腰部的带子,“没有人教我该怎么做才合适,但这东西对我、对我想要从事的职业都意义重大。”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阿夫塞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蠢话,“这是一个测量天体的装置。”
  他说着,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东西。三个可以绕着同一个轴心任意旋转的黄铜盘。他把它端到对方面前,让她能清楚地看到那磨得铮亮的金属。看得出来,制造的时候很下了一番功夫。
  “猎手不需要机械装置就能找到正确的路径。”她的声音像鹰爪一样尖利。
  阿夫塞结结巴巴地说:“我……对不起,”他竭力想理解她的表情,“我不想对你无礼。”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阿夫塞终于又开口道,“你是德姆·皮罗恩图吗?”
  黑影跨向旁边,挡住拱门出口。“德姆·皮罗恩图死了。”她说,“上个偶数天死的。她死了,其他人就有食物吃了。”
  德姆·皮罗恩图,皇家狩猎队队长,死了?
  “怎么死的?”阿夫塞好奇地问,他已经顾不得小心了。
  “被三只角面用獠牙刺死的。对一个猎手来说,这样的死很光荣。”
  “我的礼物——”
  “——对她已经没用了。”
  阿夫塞叹息一声,把星盘放到岩石地面上。
  “别放那儿,小家伙,”女人的爪子张开,指着那座颅骨球体,“放在她的颅骨附近。皮罗恩图的颅骨,白色的那个,就在那儿,在中间,面朝外。”
  阿夫塞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这些可怕的东西堆在一起,宽度超过了他的身高:两百副颅骨组成了一个球体。颅骨的眼窝大大的,中间有一道与鼻口相连的孔隙。鼻孔是椭圆形的。下颚由左右两块各不相连的骨头构成,这样撕咬猎物的时候嘴就可以尽量张大。鼻口则是一堆呈锯齿状、像匕首一样尖利的骨头。
  颅骨永远那么令人恐怖:这些没有眼珠的空洞、过去盛装大脑的罐子,看上去似乎飘浮在地面上,相互之间也没有接触。肯定下面有什么东西支撑着,阿夫塞想,也许是薄薄的玻璃或水晶。夜里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他伸出一只前爪,想摸摸颅骨之间的空隙,但马上又缩回来。他宁肯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我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阿夫塞背对着陌生人大声说。即使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让他感到很安慰。声音毕竟表示,除了寒风的呼啸,这儿还有温暖和生命,“一座用死人骨头构成的建筑。”长年累月风吹雨淋,球体里面的颅骨逐渐变暗,成了深棕色。但已故的皮罗恩图的颅骨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比所有颅骨都白。
  阿夫塞弯下腰,把星盘放在颅骨球体悬空部分的下面,正对着皮罗恩图颅骨的鼻口。他有点不自在地站起来,透过她的颅骨缝隙,看了看这个他童年时代起就珍藏着的铜盘。陌生人沉默了几次心跳的时间。
  “这些骨头都是已故的狩猎队长的。”她终于开口了,“这儿安息着每个人的狩猎之魂。”
  他转身对着她,“狩猎之魂?那只是神话啊。”
  “你太无知了。”陌生人张开手臂,“我能听见他们。”她闭上双眼,“他们是爱尔博·司达尔克和托尔·迪普拉、萨尔·克里姆森、司嘉利和霍德—玛拉特。还有‘滑皮·克里姆森和托尔·卡特克特。以及我的前任德姆·皮罗恩图。”
  阿夫塞甩甩尾巴,他明白了,“你就是新任狩猎队长?”
  “是的。”她的声音像玻璃一样纯净,“我的名字叫杰尔·特特克丝。”
  “很荣幸见到你。”
  夜色越来越浓,周围的一切如梦如幻。虽然看不出杰尔—特特克丝的黑眼睛到底在朝哪儿看,阿夫塞仍然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被对方彻彻底底地审视了一遍。从头部到脚爪,从鼻口到尾巴尖。然后,杰尔·特特克丝说话了。“唔。你说说看,什么是狩猎?”
  阿夫塞记不起《狩猎宝典》上是怎么说的了,但还是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适当的解释。“狩猎是一种仪式,它能净化仇恨和残暴的情绪;同时,狩猎也是一种为自给自足生活作出的努力;还有,这种活动,能使我们充分感受兄弟情谊和团队合作精神。”
  “那么,谁是最伟大的猎人?”
  阿夫塞扭动着尾巴。这个问题有点刁钻。狩猎创始人有五个,挑选任何一个都可能亵渎圣人。虽然对狩猎的宗教崇拜几乎没有了,但人们仍然对这五个人充满敬意。鲁巴尔的这一支现在仍有很多追随者。许多不太清楚内幕的人都把对“五大创始猎人”的崇拜和鲁巴尔崇拜混为一谈。如果必须挑一个的话——阿夫塞突然有了主意:“喏,你,杰尔·特特克丝,皇家狩猎队队长。你是最伟大的猎人。”
  阿夫塞看见特特克丝的下颚动了一下,但风声太大,听不清楚她是不是觉得好笑,磕了磕牙。
  “你这样的马屁精在王宫里会大有出息的。”她说,“但是你错了。最伟大的猎人是就要出现的那个人。正如鲁巴尔的预言,这个猎人将比我伟大,他是一位男性——是的,男性——他将带领你们进行最伟大的狩猎。”
  阿夫塞以前听说过这个故事。他尴尬地用尾巴抽打了自己一下,责备自己没有及时记起来。“是的,”他说,“是那个人。”
  特特克丝好像满意了。她朝阿夫塞轻轻点了点头。“那么你是——?”
  “阿夫塞,来自卡罗部族,在阿杰图勒尔省。我到这儿来学习占星术,是塔科·萨理德的学徒。”
  “那你为什么要爬‘猎人圣坛’?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参加下一轮狩猎。”
  “你说你叫阿夫塞?”她脸上毫无表情,“是迪博王子的朋友对吗?”
  “是的。”
  “今天早些时候迪博上来过。他带的礼物是宝石。”阿夫塞很高兴他的朋友已经来过了,“迪博很有钱。”
  “更不用说还很有影响力。”特特克丝说,“因为他,你们已经被排到了前面。”
  “太好了——”
  寒风尖啸,但她刺耳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小家伙,你真的相信如果在狩猎中遇到什么危险,王子的威力可以保护你吗?”
  阿夫塞沉默了。
  “看看这儿!”她指着那些飘浮在空中的颅骨,“他们都是伟大的猎人,有上千日的狩猎经验。但他们却在狩猎中死去了。有些人整个儿被野兽吞没,甚至找不到他们的颅骨,没法纪念他们。”
  阿夫塞挺直身体。“我不害怕。”
  “年轻人,害怕很有用。害怕是老师。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害怕的人最后都死了。”
  阿夫塞有此糊涂。“我不害怕。”他又说了一遍。
  “你撒谎!”特特克丝厉声说。天完全黑下来了,从阿夫塞鼻口的颜色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我不怕狩猎。”阿夫塞强作镇定。他的尾巴在凹凸不平的灰色岩石间不自在地抽动着。
  “你怕我吗?”特特克丝问。
  阿夫塞很不服气。“不。”
  特特克丝突然动了起来,黑色身影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一晃。
  阿夫塞本能地张开爪子:因为她向他冲过来了——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向另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发起进攻。他不知该怎么办;同类之间通常是不会相互攻击的,但是强大的本能使他不再犹豫。他迅速扑向左边,躲避和她身体的直接冲撞。她的体积足有他的两倍!
  但特特克丝没有直冲过来,她绕着圈旋转着,呼呼生风。突然,她一把抓住阿夫塞的手臂,把他抛向空中。
  他重重地摔倒在身边的骨头柱子上,满嘴都是咸丝丝的血。阿夫塞想,书上写得对,地盘争斗的本能是无法消除的。他向前一跃,手臂伸出,爪子张开,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特特克丝迎头撞上来,肌肉发达的腿支撑着她庞大的身躯。他们扭斗在一起。
  阿夫塞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尾巴歪在一旁,这种姿势对恐龙来说是最痛苦的。
  特特克丝用她三只爪趾的脚猛地踩在他的胸口上,使他动弹不得。她的脚趾弯曲着,尖爪刺破了他胸部的皮肤,他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两人这样僵持了足有五次心跳的时间,寒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终于,特特克丝说话了:“你现在怕我了吗,占星师?”
  阿夫塞的眼睛羞愧地眯成了一条缝,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怕。”
  特特克丝松开她的脚爪。令阿夫塞吃惊的是,她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帮他站了起来。“很好。”她说,“要学会倾听内心的恐惧。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特特克丝向阿夫塞点点头,他感到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本能的沟通。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颗冉冉升起的“先知(猎人)”,“我们明天天亮时出发。”
上山摸鱼,下水打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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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走在最前面的特特克丝突然停步,周围是高高的杂草,高齐胸部。后面十步远的阿夫塞也停住脚步。迪博在阿夫塞后面,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有情况,于是也停了下来。
  特特克丝举起右臂,五个指爪张开,爪尖收起。用猎人的话来说,这个手势就是:发现猎物踪迹。
  阿夫塞很惊讶,猎物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脚印?被踩踏的植物?风把它们身上的味道吹过来了?不管是什么,总之发现它们了,他感到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除了阿夫塞、迪博和特特克丝,这支猎队另外还有六人。三个是老手,体积都比阿夫塞大一半。另外三个也是第一次狩猎。
  阿夫塞一直没有和迪博谈过在圣坛遇到特特克丝的事,但他对这个胖王子的敬意大大增加了。因为他知道,王子也同样经历了攀爬的辛苦,以及看到死人骨头的恐惧。
  特特克丝握紧中间几个指爪。第一指和第五指摊开,尽量伸长。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雷兽”!
  雷兽!没有比它更美味的猎物了。只见特特克丝转了转手腕,然后停下。一次,两次,三次。每次转动都表示雷兽体积上的增加:体积小、体积中等、体积庞大。这个大家伙足够让整个皇宫的人饱餐一顿了。
  阿夫塞听见迪博在高兴地磕牙。
  特特克丝转到右面,开始在杂草从生的地上缓缓挪动。那三个有经验的猎手立即紧紧跟了上去。阿夫塞、迪博和另外三个新手犹豫了一下,也一个个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这儿的地势和“陆地”上——除玛尔图勒尔省以外——的其他地方一样,山峦重叠。到处都是突起的岩石。猎队朝山坡上走去。到这时,就连阿夫塞也能发现猎物经过的痕迹了。长长的杂草不只是被压塌,很多地方都被碾碎了;嚼得稀烂的果子扔得到处都是。
  大家全都兴奋起来。阿夫塞又闻到了昨天从特特克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可能那就是大伙儿兴奋的原因。猎队里女性稀少。她们的身体一直很热,通常是最理想的猎队队长。她们散发出的那种特别的体香能唤起猎队成员休眠已久的动物本能,使他们头脑清醒,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太阳很小,发着耀眼的白光,直射在他们身上。经验丰富的几个猎手悄悄朝前移动,声音比沙沙的风声还轻。阿夫塞他们弄出的声响稍大一些,但毕竟受过一千日的狩猎训练,这时候总算派上了用场。猎物没有被惊动。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垂肉在微风中不停摇摆,驱散热量。他把尾巴抬高了点,使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往前,再往前,爬上山,又下到山的另一面。他们就这样跟着雷兽的足迹不停地走。
  特特克丝一直走在最前面。终于,她又举起手臂。这一次爪子全都张开了。阿夫塞怎么也想不起这个手势的含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爪子也张开了。大家都很激动,他想。爪子张开只是本能的动作。
  特特克丝等了几次心跳的时间,也许是要确信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才用中爪和拇爪搭成一个圆圈,意思是:我看见它了。
  阿夫塞发现他后面的迪博向前急冲了一步,立即又停住了。他是想冲上去看看他们的猎物。幸好受过的训练使他冷静下来,没有被猎物觉察到。
  特特克丝的两只手臂都举了起来,双掌张开。两只手掌上的每一个指爪都代表一个猎队成员:有经验的那几个猎人用左掌代替,几个新手用右掌代替。通过伸出不同的指爪,特特克丝可以指挥每一位队员。这时,她举起左掌的第一根指爪,指了指离她三十步远的地方。体积最大的那个有经验的猎手朝那里挪了过去。她又用同样的办法安排了另外两个有经验的猎手。
  然后,她举起右掌的第一个指爪,示意迪博到最东边的那个位置。迪博摇摆着朝那儿挪去。随后,她再命令两个新手——都是女性——沿着坡脊到那边半山腰去。只剩下阿夫塞了。特特克丝让他留在自己身边,阿夫塞很高兴。
  阿夫塞拨开杂草。从这儿,他可以看到整个山谷,看到发生的一切。
  雷兽:山一样高大;棕色皮肤,宽大的背部满是蓝色斑点;巨大而颀长的脖颈;小得滑稽的头;柱子般粗壮的腿;摆动起来呼呼生风的尾巴。
  真是个大家伙!仅仅肩部就有阿夫塞身体的八倍高。它现在正伸出长在颈部末端的脑袋,悠闲地吃着哈玛塔加树上的叶子。这家伙完全站直了,到脖子的顶端足有阿夫塞的二十倍。尾巴的长度有四十步。
  雷兽还没有看见他们。它把脑袋深深埋进一棵大树的顶部,树叶唰唰地往下掉。这些巨兽大部分醒着的时间都在不停地吃。它们用小钉般的牙齿啃下大量植物,吞进狭窄的喉咙,经过长长的脖颈,到达那隆隆作响的肠胃。
  雷兽正处于最易受攻击的位置。它在周长数十步的一圈稀疏的树林间走动着。哈玛塔加树没有树枝,树干呈纯白色,只在树的顶部有树叶。这些树分布很均匀,恰好排成一个天然围栏。雷兽那由粗渐细的尾巴伸得笔直,毫无遮拦。
  特特克丝左右看看,审视了一下她的猎队。然后举起手臂,很快做了一个向下砍的手势,意思是马上攻击。
  没有必要埋伏了。要从山谷中出来,惟一的路径是退到山腰。而这正是这九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冲过来的方向。特特克丝突然从胸腔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冲了出去,背部几乎和地面平行,尾巴在后面飞扬起来。
  阿夫塞也跟着冲了出去,兴奋地吼叫着。其他七个昆特格利欧恐龙也冲过来了,霎时间一片地动山摇。
  雷兽的头埋在树叶当中,不能及时察觉周围的声响。这为他们的攻击赢得了时间。
  这家伙的长脖子四下摇动着,小脑袋笨拙而缓慢地转向这九个朝它猛扑过来的小动物。这畜生全身上下显得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它的黑眼晴,阿夫塞现在看得很清楚,这双眼睛惊恐地睁得大大的。它开始奔逃,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剧烈颤抖。阿夫塞从自己肩头看过去,看见了迪博。因为一直保持奔跑的姿势,胖迪博的肚子把地上的尘土都蹭干净了,臀部也高高抬起。
  特特克丝第一个抓住雷兽。她跳上它后腿前面的右胁腹。钢锥般的爪子扎进那山一样庞大的腹部。血水顿时小溪般涌出,流过巨兽浅棕色的皮肤。另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快步越过阿夫塞,飞快赶了上去。随后,阿夫塞也扑向巨兽,向它的胁腹狠狠咬去。但接下来的情景让他惊呆了——
  ——他的做法太愚蠢了。突然间,他发现一堵棕色的墙向他飞掠过来,发出“嗖嗖”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是雷兽的尾巴,足有半个阿夫塞那么宽,朝他横扫过来。他掉头就跑,企图躲开这致命的一击。可他还是被擦了一下。顿时,他感到肺部被猛地一撞,差点窒息。
  阿夫塞眼前金星直冒,感到自己被高高抬起,巨兽的尾巴扫得他飘了起来。几次心跳过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地面已经很远很远。他本能地张开手臂蒙住脸。转眼间,他重重地朝地上摔去——上帝救我呀!
  ——他眼前一片漆黑。
  全身剧痛。他躺在灌木丛中,荆棘刮刺着他的皮肤。他的右腿受了伤,刚才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条腿上。
  现在他离雷兽只有三十步。这头庞然大物不停地用尾巴拍打着身体的一侧,试图赶跑紧紧攀在上面、相比之下小得可怜的特特克丝。几个猎队队员攀在雷兽的另一侧,将大块大块的皮肉从它身上撕咬下来,就连胖迪博也在狠咬巨兽的右后足踝。
  看在先知的份上,真是一头巨兽!阿夫塞以前从不知道雷兽会有这么庞大。干吗非咬死它不可?不如只咬下一点肉就算了。
  不,阿夫塞想。他不能在第一次狩猎时失败。决不能。他身体前倾,调整成奔跑的姿势,重新朝巨兽冲去。
  地上淌满了血。但这个大家伙仍然精神十足,保持着格斗姿势。它的腹部已被撕开,但内脏似乎完好无损。
  雷兽的尾巴又开始急速挥动起来。有一个新手——好像是叫普鲁德?——像阿夫塞刚才一样被打得飞了起来。但普鲁德遭到的这一击更重,更凶狠。重击声甚至盖过了阿夫塞奔跑的脚步声。只听得普鲁德的骨头发出一阵碎裂的噼啪声,被雷兽尾巴当场打死。一会儿过后,他的尸体才“砰”的一声,落到远处的岩石上。
  我决不退缩。阿夫塞咬紧牙关,锯齿状的尖牙交错排列。我决不当逃兵。
  巨兽抬起右前脚。一个老猎人正打算进攻它肩膀下的软肉,但巨兽有着五个坚硬爪子的脚掌猛地朝她压来。它的脚掌呈圆形,巨大的圆形阴影罩住了那个倒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要将她一脚碾死。猎人慌忙逃跑,但巨兽的腿像巨大的铁锤似的砸了下来。它没有踩中她的身体,却踏住了她的尾巴。即使在远处,阿夫塞也能听见尾骨被砸碎的噼啪声。那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双腿顿时被绊住了,砰的一声,面朝下倒在地上。雷兽还不尽兴,又抬起它的左前脚,准备对倒在地上的猎人作致命一击,结果她的性命。
  就在这时,胖迪博突然冲了过来,嘴上还沾着几根芦苇一样的东西,那是从雷兽脚踝上咬下来的筋腱。他啐掉筋腱,狠狠一口,咬断了倒地猎人的尾巴。
  雷兽的大脚狠狠地朝迪博跺去,顿时泥土四溅。尘埃落定时,阿夫塞只见刚才尾巴被钉住的猎人已经退到了几十步以外的安全处,残肢上淌着鲜血。迪博也逃脱了这致命的一脚。
  雷兽气急败坏。现在,阿夫塞靠近了它,非常近。
  攻击的时候,多想想那些使你愤怒的东西。特特克丝在狩猎前曾这样告诫过他。
  萨理德。阿夫塞深深地吸了口气。想想可怕的塔科·萨理德吧。
  他把双腿缩到身体下面,使尽全身力气向巨兽冲去。跃向空中时,地上的草皮都被掀得飞了起来。
  阿夫塞重重地撞上了巨兽的右前腿,就在膝盖上面。他尝到了自己流出的血。他抓爬着,想用爪子挖出可以攀附的地方,尽可能高地登上这个庞然大物的巨腿。巨兽的皮肤很硬,他不得不用爪子刺穿它。他爬上去了。
  巨兽明显觉察到这个进攻者有点不同。它身体一掀,人立起来。
  阿夫塞听说过雷兽有这种本事,特别是前腿可以靠在树上保持平衡的时候,这样可以吃到那些长得极高的植物。出于保命的本能,这家伙在前腿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也拼命做出了这个动作。巨兽的躯体在空中立起的时候,阿夫塞能感到掠过身体的呼呼风声。
  阿夫塞拼命稳住自己,死死抓牢巨兽的皮肤,不让自己掉下去。他相信对手这种半直立的姿势不可能保持太久,因为它的尾巴压在下面,几乎被弯成了一个直角。
  然而,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刻啊……
  终于,巨兽的上半身坍塌下来,前腿把地上的污泥溅得到处都是。透过它的肩膀,阿夫塞看到特特克丝和其他两个猎人被震倒在一旁,其中一个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阿夫塞看了看身下的巨兽。它的肉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堵墙。终于,他爬到了它的肩部。
  巨兽的长脖颈在阿夫塞眼前急速扭曲着,朝空中伸出去,像一条巨大的棕蛇,足有阿夫塞身高的十二倍。他向后看了一眼。只见特特克丝队长再次跳到巨兽身侧,在它粗糙的皮肤上撕咬了一个大洞,抓出了它的肠子。巨兽疯了似的猛烈摇晃着尾巴,把猎人们甩得远远的。阿夫塞感到身体下巨兽那山一样厚实的肌肉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不断伸缩。
  突然,巨兽又开始剧烈摇动起来,震得阿夫塞几乎呕吐。巨兽耸起双肩,差点把他甩下去。这家伙一阵狂奔,觅路逃生。
  四周的大树限制了它的行动,但它还是在树丛中发现了一条路。它向前奔去,阿夫塞能感到身体下巨兽的肌肉在扭动。一旦让它走出这片树林,它就会躺下打滚,把特特克丝和其他猎人碾得粉碎。
  阿夫塞又一次想起了他那位讨厌的老师萨理德,顿时勇气倍增,热血奔涌。他伸开手臂,把爪子深深挖进雷兽长脖子的底部。但他的手臂只能围住脖子的很小一部分。他于是直立起来,让脚爪也抠进雷兽的身体,这样能使手臂伸得更远。然后,他再次直立起来。
  现在,他已经离开巨兽的肩部,到了颈部——阿夫塞的脚爪再次向下抓去,借力把自己沿着巨兽的脖子向前推得更远一些。为了找到立足点,他的双脚把巨兽的硬皮撕得稀烂。
  一次。
  再一次。
  阿夫塞感到厚皮下面巨兽的脉搏在急速跳动。他在它的脖颈上又往前跳了一次,再次直立起来,身子剧烈晃动着。
  巨兽就要冲到空旷地带了。一路上,身边的小树干稀哩哗啦直往下倒。
  阿夫塞朝前跳一次,又跳一次,再跳一次。他不敢朝下看,不敢知道他现在在多高的地方!
  长脖颈在逐渐变细;现在阿夫塞的手臂已经能围住它的一半。但巨兽的小脑袋仍然在他的前面远远地立着,那个高度令人头晕目眩。他的爬行更加艰难了。
  突然,雷兽摆脱了树丛的约束,把脖子弯成一个大大的弓形。现在阿夫塞不得不往下看。他惊叫起来。地面离他太远了,模模糊糊地在他眼前掠过,凉风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继续爬着,抓着。雷兽那巨蛇般粗长的脖子被阿夫塞的爪子撕得稀烂,伤口血流如注。鲜血使得阿夫塞脚爪下的摩擦力减小,往前攀爬更困难了。
  巨兽的长脖子猛然一低。地面顿时变大。紧接着它的脖子又扬起来。阿夫塞的耳朵被震得嗡的一声。但他不管不顾,继续向前攀爬。
  长脖子再一次猛然垂下,耳部又是一阵痛苦的嗡嗡声:巨兽的长脖颈不断垂下扬起,阿夫塞只觉到天旋地转,天旋地转……
  左手指爪的爪尖已经能触到右手爪尖,可以完全兜住巨兽的脖子了。
  长脖颈突然朝左边急速摆去,隐约可见巨兽那棕蓝色的腹部。阿夫塞眼看就要夹在肋腹部和甩过来的脖颈之间,被压成肉饼。但长脖颈再也弯不过来了。它又摆回到右边,弯弯曲曲地向前伸,想把阿夫塞抛到空中。
  阿夫塞逼近雷兽的头部。巨兽头部左右摇晃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见那方形的鼻口。还有比阿夫塞的拳头还大的黑黑的眼睛,时开时闭。就在这时,雷兽突然嘶叫起来,显然特特克丝又在下面攻击它了。从喉咙处爆发出一阵又一阵低吼,脖子随着吼声不断起伏。阿夫塞趁机向前一跃,到了脖子的末端。和它那硕大的身躯相比,巨兽的头真是小得滑稽,比阿夫塞的身体还小。它就在他面前,满是皱纹。鼻孔高高地翘在眼睛之间的穹形骨头上,呈喇叭形。嘴巴因为吼叫张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肉和钢锥般的牙齿。
  阿夫塞双爪略松,让自己的身体滑到长脖颈的下面。他竭力把下颚张到极限,连颚骨都啪啪地响起来。然后,阿夫塞拼尽全身力气,向巨兽脖子下的软肉大口咬去。雷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阿夫塞继续疯狂地咬啮,一次又一次,直到咬穿巨兽脖子下面最薄的那层皮肉。鲜血从巨大的伤口喷涌而出。咬一大口,再一大口,又一大口。他感到了从血口喷出的热气,那是从巨兽身体下面很远处的肺里吼叫出来的。
  阿夫塞伸长脖子,只见巨兽的鼻孔已停止翕动,黑眼睛也闭上了,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突然,巨兽的脖子软了下来,像一棵巨大而柔软的树干,带着一阵疾风,猛然向地面倒去。
  为了不被巨兽的身体压碎,阿夫塞跳了下来,但还是被它的脖子击中了。他感到自己被挑向空中,一阵雷鸣般的巨大响声之后,重新甩落在地。他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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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家伙怎样了?”塔科·萨理德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夫塞,声音中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关心。
  阿夫塞面朝下趴在一张大理石手术桌上,头部朝前伸出,下颚底部靠在冰冷的石头上。
  首都的居民都跑出去享用狩猎的战利品——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没见过这么多雷兽肉。但萨理德没去。大家都觉得,他留下来不是因为牵挂受伤的弟子,而是年龄太老,体积太大,行动不方便,已经不能为了这一顿肉走太远。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来了,到了医院。在这里,那些受过医学训练的人正竭尽全力为受伤的猎人们医治伤痛。那天的狩猎真是异常惨烈。
  不幸的是,他们能做的很有限。喏,他们用清水擦洗伤口,用皮革包扎撕裂的皮肉,用夹板固定折断的骨头,用螺旋锯锯下毁损的残肢,使之可以再生。锯子不同于鲍尔·坎杜尔用的切肉刀,切割的时候会把伤口紧紧堵上,以封闭血管。只要有一处小小的断裂,昆特格利欧恐龙就会流血致死。
  不过,除了全身青肿,加上一些很小的伤口之外,阿夫塞的四肢完好无损。他的伤在内部器官,从头部到躯体,许多器官都受到了损伤。
  据说某种植物的汁液可以预防感染,还听说在嘴里衔一棵玛卡鲁布草根能抑制呕吐,又有人说一些蜥蜴身上的毒液如果使用得当可以消除疼痛。但是,要唤醒一个昏迷中的恐龙,一个不断从右耳洞流出一勺勺鲜血的恐龙,一个现在只能微弱呼吸的恐龙——对医生或祭司来说可真是一件力所不及的事。
  萨理德掉转满是皱纹的鼻口,目光从阿夫塞身上转向达尔·蒙达尔克医生。
  蒙达尔克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下颚前后晃动着,尖尖的牙齿相互磕击,发出一阵清晰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答萨理德:“从狩猎场抬回来之后,他一直昏迷不醒,他的肩膀撞得很厉害——看到这儿的青肿了吗?——我们已经把他的肩胛骨复位了。但头部这一侧的伤势仍然很重。我们还在他的脑门上敷了一些哈玛塔加叶子。那东西,用二十次大概有一次能起作用,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要说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身体构造,蒙达尔克比任何人都了解。几千日来,他一直在解剖恐龙尸体,试图了解每一个器官的作用,它如何工作;为什么残肢可以再生,眼睛之类器官却不能;血液的用处是什么,等等。
  医院的房间里都有烧煤的铸铁炉子,屋里很热。只要身体暖和起来,新陈代谢过程就会加快,治愈伤痛的速度也就比平常快些。足有几次心跳的时间,屋里只能听见火焰的噼啪声。
  最后,蒙达尔克又继续说下去。看样子他好像很犹豫,不知是不是应该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歪着头,说:“高等祭司耶纳尔博在这儿。王子迪博是和阿夫塞一块儿进来的,他出去了,说马上就回来;连那个瘦高个的宫廷屠夫坎杜尔——是叫这个名字吧?——也在这里。因为阿夫塞的缘故,我们这里真是蓬筚生辉。这个为女王观察星星的年轻人为什么如此重要?”
  萨理德皱着眉头,好像觉得这个问题让人反感。“阿夫塞是我的学徒。”他最后说,“他有——有卓越的思想,是一个少见的天才。”
  “根据他今天的出色表现,”蒙达尔克说,“可以预见,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猎手。”
  “不。”萨理德一字一句地说,“不,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狩猎。他的思想太敏捷,太有价值,不能浪费在虐杀牲畜这种事情上。”
  “但我们需要食物。”
  “我们需要很多东西,不止是新鲜肉食。如果我们——”萨理德停了一会儿。
  蒙达尔克轻轻张开嘴,做了个询问的姿势。
  萨理德明显感到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他终于说道,“我们会面临艰难时期,大夫。实实在在的艰难时期。”
  蒙达尔克的尾巴来回摆动着。因为恐惧,他的爪子张开了。“星星显示出我们的命运,而你能读懂天上的预兆!”
  耶纳尔博的视线从阿夫塞转向占星师。萨理德闭上双眼,他显然感到不舒服。或许是这个医生太了解他,太清楚他的意思了。但也可能他根木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萨理德轻轻磕着他的牙齿。“你也许误解我了。”他说,“我是一个占星师,但并不是说,我的话都是上帝的启示。也许我只是想表达一个简单的意思。那就是,作为恐龙,我们的进步取决于下一代是否有敏锐的思想。”
  蒙达尔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俯卧在他们面前的阿夫塞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声音是从胸腔深处而不是喉咙里传出的。耶纳尔博马上移开。医生靠上前去,把自己的耳洞贴近阿夫塞的胸部。
  “怎么样?”萨理德急切地问。
  “他的心跳更稳定了。”蒙达尔克把手掌放在阿夫塞的前额上,“体温已经高于周围的温度,这意味着他体内的新陈代谢已经加强。”他叫道,“帕特尔,拿几碗血来!”
  蒙达尔克的医疗队训练有素。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小伙子端着一个浅盘走进来,上面放满了用黏土做的半球形碗,碗里是红色的液体。从身量上看,帕特尔的年龄和阿夫塞差不多。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端起一碗走向阿夫塞。他扳开阿夫塞的下颚,把血水注入他短短的鼻口。血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蒙达尔克离开大理石手术桌,示意萨理德和耶纳尔博跟他过来。他轻声说:“动物的血液能够使他不再脱水。还有,血的味道通常能够唤醒病人。他现在正在努力恢复意识。”
  帕特尔给阿夫塞灌了三碗血水,很多从张开的鼻口溢出来,在手术桌上流了一大摊。突然,阿夫塞咳出一口血水。帕特尔立即停住不灌,把阿夫塞的头转向一侧,让他直接把血水吐在桌子上。
  “他快醒了?”耶纳尔博问。
  蒙达尔克弯下身子,紧紧抓住阿夫塞的肩膀。萨理德惊讶地眨着瞬膜。
  “身体接触常常可以产生反应。”蒙达尔克抱歉地说。但阿夫塞的咳嗽很快停止了。蒙达尔克轻轻摇晃着他,没用。
  医生轻声命令道:“草根。”
  “他不行了?”萨理德问。
  蒙达尔克的回答直截了当:“我不知道。”
  突然,屋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你要救活他,蒙达尔克。”
  大家转过头来。“迪博王子——”所有人都向他行让步礼。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迪博说,他看了看耶纳尔博,“很高兴你能来。”他说,又转向萨理德,“很高兴你也在这里,占星师。”
  萨理德似乎有些不自在,很快朝门口走去。他朝蒙达尔克行了个让步礼。“你把他照顾得很好,非常感谢。”然后又不假思索地加了一句,“哦,还有,请不要对阿夫塞说我来过。”说完,老占星师急匆匆穿过走廊,完全不像一个身体庞大、上了年纪的老人。
  “你采取了什么治疗措施,大夫?”迪博问。
  “能做的都做了。”蒙达尔克道。
  迪博又转向耶纳尔博,“你呢?”
  “我做了我能想到的所有祈祷。”高级祭司说。
  迪博摇摇摆摆地走向手术桌,“那么,让我来试试吧。”

  黑暗中……
  有一种声音。
  音乐?
  是的,音乐。是一首民歌,《拉斯克的远航》。
  如此美妙,如此迷人……
  他朝东方航行。
  河水拍打他的船沿。
  终于,一阵和风从波浪间升起
  音乐响起来了。
  不要睡觉。
  别睡,快醒过来!
  但黑暗是如此温暖,如此诱人……
  不能陷进去。
  醒来!回到光明中来。
  真难啊,就像要没有茸角的婴儿冲开蛋壳。
  还是睡吧,放松,休息。
  太累了。
  不……
  不!
  他努力睁开眼睑。光线透过内瞬膜射了进来。努力,再努力:把眼睛睁开。
  音乐多美啊。

  “迪……博……”王子停止了歌唱,高兴地把尾巴撞得砰砰响。
  “阿夫塞,你的耳洞塞住了吗?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的。”
  阿夫塞虚弱地磕了磕牙,“把这支歌唱完吧。”
  迪博把身体倚在尾巴上。歌声又响起来了。
上山摸鱼,下水打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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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阿夫塞和迪博漫步在首都的卵石大街上。
  “你太棒了!”阿夫塞微微鞠了一躬。“我只是做了当时惟一能做的事。”
  “简直不可思议!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狩猎中就表现出这么高超的技巧。”
  “你也很棒。”
  “对了,那个瘦高个的宫廷屠夫——叫什么名字来着?”
  “鲍尔·坎杜尔。”
  “坎杜尔,是的。他每次给我带食物来的时候都要问那次狩猎的事。听他讲话很好玩。他在我面前一向拘谨,但这次却老是禁不住想打听一些你杀死雷兽的细节。他说要是能亲眼看见当时的场面就好了。我一次次地给他讲,你怎样跳上那个大家伙,怎样攀上它那摇摆不定、长得没有尽头的脖子,怎样终于撕开了雷兽的喉咙。他喜欢这个故事!”
  “可能会有点添油加醋吧。”阿夫塞轻轻说道。
  “不,我没有一点夸大。我们本来是死定了的。”
  “唉,”阿夫塞说,“坎杜尔恐怕没有机会参加这种集体狩猎了。毕竟,他的时间大多花在屠杀畜牧场的牲口上,很难见到一场真正的狩猎。我知道大多数人一千日左右只参加一次狩猎。我相信,坎杜尔因为要做宫廷屠夫,参加的次数更少。”
  迪博幽默地拍打着肚子,“是啊,这是事实。把我喂饱可真要算是一份全职工作呢。”阿夫塞磕磕牙,“没错。”
  “岂止是坎杜尔觉得你了不起,就连特特克丝也承认,决定进攻这个庞然大物时,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要是我当了国王,我就要你当皇家猎队的队长!”
  阿夫塞停了下来,下颚张得大大的,“什么?千万别那样——我,我是一个占星师,一个学者。”
  迪博也停下脚步,轻声说:“和你开玩笑呢。你被胃里的食草动物撑迷糊了?我知道,星星才是你的最爱;我不会把它们从你身边抢走。”
  阿夫塞放心地叹口气,开始往前走,“谢谢。”“但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别忘了我差点丧命。”阿夫塞回答说。
  “哦,那是,你被摔得够呛。但如果你头一回就这么能干,下一次,即使猎队里一半的人都被击倒了,你照样可以干掉雷兽,不成问题。”
  阿夫塞恭顺地磕了磕牙。

  微风卷起他们的饰带,不一会儿,他们看到了下面的港口。岸边长着很多杰博克沙加树。这种树特征明显,枝叶全部朝西,这是长期以来风向的单一性造成的。
  二十艘船停泊在港口。有的小巧可爱,有的是巨大的货船。“大河”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靠近“陆地”的河水翻卷着碎浪,但远处的“大河”却十分平静。天空是深深的、清晰的紫色,上面飘浮着一缕缕弯曲的云朵。
  河岸上有好几种动物。一队角面站在一只货船旁边,品种和阿夫塞从卡罗部族骑过来的角面不同。长角从它们的眼睛和鼻口上伸出,头部后面长着一大块有褶边的骨头,遮住了脖子。在它们附近的是一头驯化的小雷兽,被当作起重机,长脖颈上悬挂着一个支架,正从一艘三桅船的甲板上搬运一堆东西,看上去像暖气炉。一群翼指在空中打旋,有的还偶尔猛扑下来抓一些东西吃。
  首都的商人们挤在一起,全然不顾通常的礼节,向货船上的船长大声呼叫着他们的报价。他们都想弄到来自弗拉图勒尔省最好、最新的紫铜、黄铜器具,以及来自贝尔巴角、打着制作者标记的金手镯和挂件,还有玛尔图勒尔高原上生长的稀有商品、布匹等。
  很容易就在一片帆墙林立中找到戴西特尔号,它的四根桅杆——两根在船体前面的左舷,两根在船体后面的右舷——比港口里其他任何船的桅杆都高。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船只通常不太大,一般在沿岸航行,运送货物。
  阿夫塞记得一个叫嘎拉朵雷特尔的故事,说的是一阵暴风雨把船吹进了“大河”深处,一连几十天都无法到达“陆地”,争抢地盘的野兽本能得不到释放,船员们不得不相互残杀,直到全部死去。船上、甲板上摆满了腐烂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尸体,一半被翼指吃掉了,另一半被冲回了帕尔鲁德矿业镇附近的河岸。
  但戴西特尔号是一只适宜远航的大船。虽然只能容纳三十个人,但它的体积却十分庞大。它有一对船身:像两个巨大的扣结起来的菱形。各单元的空间都尽量做到最大化。对昆特格利欧恐龙来说,身处狭地,没有自己的地盘,肯定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戴西特尔号的四层甲板为每一个乘员都提供了尽可能宽大的空间。从理智上说,每个人都知道船上还有其他同伴。但只要在生理上感到自己是独立的,自由的,那么,相互争斗的兽性本能就可以得到有效克制。
  “陆地”在“大河”上漂流着,方向恒定的风不断刮来。戴西特尔号的巨大红帆和风向保持平行,使船身不至于剧烈晃动。这艘船沿着拉斯克先知走过的那条著名航线航行过,所以每面船帆中央都绘着先知的徽记。第一次朝觐之后,他们有了在船帆绘上拉斯克印记的权力;第二次得到的是绘上刻有他名字的古老雕像的权力;第三次以后,戴西特尔号有资格绘上他面对“上帝之脸”时的头部剪影;第四次得到的是朝觐队的饰章。这个朝觐队是拉斯克本人创立的,四次朝觐之后,瓦尔·克尼尔和其他船员都成了这个组织的成员。
  “好漂亮的船。”迪博说。
  阿夫塞点头同意,“是啊。”
  港口传来戴西特尔号独特的鸣响:洪亮的五记钟声和两记鼓声,之后是低沉的五记钟声,两记鼓声。接着又是洪亮的五记钟声和两记鼓声。如此不断地重复。
  “这次航行要花很长时间。”迪博说。
  “做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都要花时间。”阿夫塞说。
  迪博看着他,“啊,咱们现在可真的成熟多了。”他幽默地磕磕牙,“是的,我想你是对的。不过长途航行还是太麻烦了。上帝要照顾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呢?”
  “她在保护我们,提防着上游的障碍物,以确保‘陆地’安全地漂浮在‘大河’上。”
  “可我还是想,”迪博说,“她为什么从来不直接到‘陆地’上来照看我们?‘陆地’上也有很多危险啊。”
  “嗯,也许她认为女王已经把人们照顾得够好的了。毕竟,上帝的神圣旨意是通过你母亲的统治实现的。”
  迪博望着河水,“是的。确实如此。”他说。
  “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国王。”迪博抬头眺望远处的地平线,恒风拂过他的面庞。他说出了一个字,或者至少阿夫塞认为他说出了一个字。但是风声太大,阿夫塞没听清这个字是什么。
  “你害怕了,迪博?担心你以后要承担的责任?”迪博的目光转向阿夫塞。胖王子的表情显出少有的严肃,“换了你,你不会害怕吗?”
  阿夫塞意识到自己勾起了朋友的烦恼,他不想这样。他轻轻行了一个让步礼,“对不起。反正你母亲的年龄才三十千日左右,还要统治很长时间。”
  迪博沉默半晌,“但愿如此。”他说。
  迪博是王子,因此被第一个迎上戴西特尔号。船员们砰砰叭叭敲着几块石头,表示对王子的尊敬。阿夫塞只能和其他乘客一道排队上船,但也没有耽搁很长时间。
  从码头到戴西特尔号的前甲板有一条木头跳板。阿夫塞肩膀上扛着一包自己的随身衣物,刚要跨上跳板,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沉。他转过头,吃惊地看到萨理德踉踉跄跄朝他走来。
  “老师?”阿夫塞跨下跳板,惊讶地问。
  萨理德站在离阿夫塞两步远的地方,身上的蓝绿色缓带一直延伸到臀部。照理说,在公开场合,两人不应该挨得这么近。他把手伸进臀部的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软皮缠着的小东西。
  “阿夫塞,我——”萨理德的模样很不自在。阿夫塞以前从未见到占星师有这种表情。烦躁,有过;愤怒,那是常事。不自在?不安?从来没有。
  “阿夫塞。”萨理德终于又说话了,“我有一个,呃,一个礼物给你。”
  他打开皮包的结。里面是一个呈六面体的水晶球。深红色,直径有阿夫塞最长的手指那么长,闪闪发光。
  阿夫塞非常惊讶,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他伸出手接过它,把它举在眼前、对着阳光。水晶球像火一般耀眼。
  “太美了。”阿夫塞说,“它是什么?”
  “是旅行者水晶,孩子。据说它可以为远航的人带来好运。我——它是我第一次朝觐的时候得到的。”
  阿夫塞疑惑地摇摆着尾巴,说:“谢谢您。”
  “路上多加小心。”萨理德说。说完,老占星师掉过尾巴,走了。
  阿夫塞凝视了一会儿老师的背影,然后朝木头跳板走去。戴西特尔号随着波浪的起伏上下摇动,厚厚的跳板也随之轻轻晃动。他走上甲板。
  啊,戴西特尔号!阿夫塞深深吸了口气。这艘船大名鼎鼎。克尼尔的英雄事迹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故事。甚至在遥远的内陆,他的船也是众所周知的。
  阿夫塞还不习惯甲板的轻微起伏,不得不倚着尾巴平衡身体。一个戴红色皮帽的大副——很像那天克尼尔在萨理德办公室时戴的那种帽子——向阿夫塞打着手势,“过来,小伙子。别老站那儿挡道。”
  阿夫塞越过肩膀向后望过去,发现有一个人正站在跳板上,很礼貌地停在半路,不想侵占阿夫塞的私人地盘。
  阿夫塞对他身后的这个小伙子点点头。“对不起!”然后很快向前走了几步。
  大副走近阿夫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阿夫塞。以前是卡罗部族的,现在在首都。”
  “啊,你是萨理德的学徒。你的舱房是后甲板最高的那一间,紧挨舷窗。很容易找,门上刻有五猎手浮雕。”
  阿夫塞鞠躬行了一个让步礼,“谢谢。”
  “最好把你的行李收拾好,孩子。我们马上就要启航了。你会在门背后看到一张工作表,还有一张祈祷时间安排。我们是去朝觐‘上帝之脸’,祭祀活动自然会更频繁些。”
  “谢谢。”阿夫塞再次表示谢意,然后向前去寻找那扇有五猎手浮雕的门。
  走在甲板上感觉很不舒服。和所有昆特格利欧恐龙一样,阿夫塞也经历过几次地震。有一次,他亲眼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倒塌。起伏不定的甲板使他想起“陆地”剧烈的摇动。他告诫自己,不要走那些没有东西可扶的路面。
  阿夫塞穿过前后船体的连接处,毫不费劲就找到了自己的舱房。门上五猎手的雕像非常精美。他能想像出当年艺术家们在这扇门上辛苦工作的情景:以前爪为工具,在木板上抓刨雕凿,弄得木屑纷飞。
  每个猎人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鲁巴尔是奔跑的姿势,背部与地面平行,尾巴高高扬起;贝尔巴正跃在半空中,手爪脚爪张开;霍格露出尖利的牙齿;卡图的头埋在一具尸体中,尾巴像树干一样立起;梅克特身穿一件祭司大袍,正在张嘴吞咽,口中还露出一只又小又瘦、只有一掌来长的尾巴。阿夫塞迷惑地想,对这样一个伟大的猎人来讲,这顿饭连塞牙缝都不够。
  还有,看鲁巴尔和卡图的手指,那时的狩猎手势也很奇特:第二和第三根手指的爪子张开,第四和第五根手指摊开,拇指靠在手掌上。
  阿夫塞记得曾经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怪异的手势。什么地方?对了,先知毯画。那些奥格塔罗特人,那些魔鬼。
  真奇怪,阿夫塞想,一艘经常沿先知路线航行的船却雕刻着猎手教派的画像。拉斯克先知早已亲自将这个教派从一个主要的宗教派别废黜为一系列仪式,这些仪式一般只有杰尔—特特克丝这样经常狩猎的人才遵守。看来,戴西特尔号并不仅仅是一艘朝觐船。
  舱房很小,有一个工作台,一盏灯,一个储藏槽,一桶装得满满的水,一扇小窗,上面挂着皮窗帘。地板上有足够的睡眠空间。
  阿夫塞解开背包,把大部分随身用品放进储藏槽,把星空图、祈祷用书和一些他从萨理德那儿借来阅读的书在桌上放好。最后,萨理德送给他的旅行者水晶摆放在桌子中间。门背后挂着日常时间安排。给他安排的不算什么重活,只是厨房杂活,还有清扫甲板等等。他穿过舱房,拉起舷窗上的窗帘,凝视着外面繁忙的甲板。
  房门“嘎”的一声开了。阿夫塞的指尖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做出防御的姿势。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妥,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不经招呼径直走进别人的房间。他转过身来,招呼道:“嗨,迪博。”
  “嗨,伙计。”
  王子把手放在屁股上,审视着这个房间,“还不错。”
  “你的房间肯定更大。”
  迪博磕着牙,“那当然。”
  “我们什么时候启航?”
  “马上开船。”迪博说,“所以我来找你。走,咱们到甲板上去。”不等阿夫塞回答,迪博大步跨出房门。
  阿夫塞想,有的时候,他的举动还真像个王子。阿夫塞跟了出去。
  迪博虽然很胖,但块头仍然比年老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小得多。因此,木甲板并没有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嘎吱作响。
  他们走上斜坡,来到主甲板。船员们正在忙碌着,做开船前的最后准备。
  瓦尔·克尼尔来回走动。仍然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一条短了一截的尾巴,走路也仍然靠一根拐杖保持平衡。他大声喊叫着下达命令,声音浑厚粗重。“不要超过那条线!”
  “收起缆绳!”
  “保持那面船帆的角度!”
  在阿夫塞看来,船员们做得井井有条,克尼尔只不过是在发泄自己的焦躁情绪。因为没有尾巴支撑,很多工作他不能亲自做。
  最后,克尼尔终于喊出了那个船上每个人都在等待的命令:“起锚!”
  五个船员利用滑轮将粗重的金属链锚拉起来。锚一松,阿夫塞便感到船开始移动。船员们继续拉扯金属链条,把一只巨大的五爪锚拉上甲板,溅了一大摊水。
  昆特格利欧恐龙们收拾好索具,大船全速向前行驶。阿夫塞注意到,航行的方向不是朝东,而是朝东北。这很自然:大船必须抢风转向,在“大河”上走一段“之”字形路线,先向东北航行,然后再向东南。这样弯来拐去,一步步靠近“上帝之脸”,快了,阿夫塞想,很快,我就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上山摸鱼,下水打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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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航行第一天,阿夫塞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透过舷窗,他看见过克尼尔几次。克尼尔的拐杖拄在木地板上,碰得叮当作响。克尼尔经常去尖尖的船头,用十字形的标尺测量角度,确保戴西特尔号航线正确。有一次船长望了一眼阿夫塞,从表情上看,他或许还记得他。阿夫塞并不急于向船长提出自己的要求,这次航行会持续很久——一百三十天左右到达“上帝之脸”,在那里停留十天,用一百一十天返回。他会找到机会的。
  大船向“大河”上游驶去,“陆地”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奇马尔火山看起来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牙齿一样参差不齐。
  很快,“陆地”消失在地平线之下,首都和阿夫塞待过的所有地方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波涛翻滚的湛蓝河水。红色的船帆被恒风鼓得满满的。风势十分强劲,阿夫塞在窗前迎风而立时不得不闭上眼睛。
  航行的第一个晚上是偶数晚,阿夫塞通常在这样的晚上睡觉。船上一半的人都被要求在偶数晚睡觉,目的是将船上的乘员——八名船员和二十二名朝圣者——分隔开来。开着舷窗的话,船舱里很凉快,但阿夫塞无法入睡。大船航行时发出的声音,还有持续不断地来回晃动——这一切,对于一个来自卡罗部族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他面朝下趴在地板上,苦苦等待这漫漫长夜的结束。
  上面不时传来敲击声,噼噼啪啪。逐渐变弱,然后又逐渐增强。像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阿夫塞听出来了:那是船长的拐杖击打着甲板。他好像在走动,一直不停地走。
  早晨终于到了。即使在这儿,在大河深处,仍然能听到翼指鸟那预示黎明到来的鸣叫。但这叫声比阿夫塞在“陆地”上听到的更响、更深、更长,应该是大一些的鸟发出来的。阿夫塞舒展一下身子,低声呻吟一声,起床了。
  戴西特尔号上的水足够用的。在船上,吊起一桶桶水再方便不过了。水略略有一点咸,但完全可以用来清洗盐腺。盐腺在眼睛和鼻孔之间。过量的盐分可以通过鼻口两侧张开的小孔排除掉。盐腺是身体各部分惟一需要经常清洗的地方,也是惟一有可能散发出臭味的地方。至于厚厚的、干燥的皮肤,只要清洗掉明显的污迹就行了。阿夫塞洗过盐腺,披上黄棕色的绶带——学徒只配戴这种颜色——走出舱房,穿过吱嘎作响的坡道,来到甲板。
  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高高地挂上天空。戴西特尔号的红帆啪嗒啪嗒飘动着,仿佛在向黎明致意。
  一些船员正忙着撕扯船上的食物。早餐有鱼,以及一些小型水生蜥蜴,它们的身体像鱼一样呈流线型;另外还有几只盘曲在硬壳里的软体动物,一簇簇触须从它们装饰华美的壳里向外伸出。
  阿夫塞还不饿,但其他人早就饿了。他们抓扯着可吃的动物,尽量不让它们立即死去,这样吃的时候还可以小小地搏斗一阵。最先送上来的是水生爬行动物。它们背侧的鳍是最好的部分,那儿的肉最厚实,完全没有骨头。一个叫诺尔·甘帕尔的船员抓起一只,左手抓住它长长的、长着牙齿的鼻口,右手拽着尾巴以上的部位。一阵快速啃噬过后,美味可口的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阿夫塞定睛观察,想看看甘帕尔接下来会不会朝另一块人人都喜欢的部位下手——尾鳍最上的那部分。这也是一块有嚼头的好肉。爬行动物的背部向下弯曲,所以尾巴底部的肌肉最强劲有力。不出所料,甘帕尔果然又把那个部位咬下来了。
  阿夫塞穿过连接着戴西特尔号前后两个菱形船体的中间部位。这个部位像一座横跨在小河上的桥。他站在吃水线上,能更加清晰地听到船体摆动的声音。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
  在前甲板上,阿夫塞看见了克尼尔。他站在离船头很近的地方,手放在臀部,正伸着脑袋看前面的河水。
  阿夫塞尽量靠近克尼尔,接近到大约四步远的地方。阳光下,克尼尔脸上的黄色疤痕看上去颇为凶猛。船长转身看看他,眨了一两次眼睛,然后轻轻点点头。这个动作不是行让步礼。当然,也不是挑战。
  受到鼓励的阿夫塞说道:“希望您今天有一场成功的狩猎。”
  克尼尔又着了看这个小伙子。过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牙,“‘成功的狩猎’,嗯?在一艘航船上讲这样的话,不太合适吧。”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垂肉因尴尬而拉紧了。在这种环境下,这些礼仪性的问候语确实不合时宜,“我的意思是希望您今天过得愉快。”
  “有什么东西值得追捕的话就愉快了。肯定会的,年轻人。这一天肯定会过得很不错。”他又回头看着河水,“你叫阿夫杜尔,对吗?”
  “阿夫杜尔”的意思是“多肉的腿骨”,而“阿夫塞”的意思是“多肉的股骨”,这个错误可以原谅,阿夫塞这个名字不太常见。
  “哦,实际上,应该是阿夫塞。”
  “阿夫塞。对,萨理德的学徒。希望你比你的那些前任坚持得久一些。”
  “已经是这样了。”阿夫塞立即后悔不该这样说;这句话听起来太沾沾自喜了。但克尼尔似乎并不在意,“你的老师和我认识很长时间了,孩子。我们是育婴堂的同学。但他从不像你这样瘦得皮包骨头。对了,你这么单薄的人为什么要取‘阿夫塞’这个名字?”
  “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
  “对,当然不是。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问候。也希望你狩猎成功,年轻的阿夫塞——无论你追捕的是什么。”
  “事实上,先生,我正想找一件东西。”
  “是吗?”
  “望远器,先生——”
  “望远器?”
  “是的。您还记得吗?您那天把它带到萨理德的办公室,我看见了。”
  “对。”克尼尔摆动着尾巴,“萨理德认为望远器对他的研究没有帮助。他会同意你用它吗?”
阿夫塞有些垂头丧气。“哦,不,先生,他不会同意。提出这么冒昧的请求,非常对不起。”他转身要走。
  “等等,尊敬的股骨。我很乐意让你使用望远器。”
  “您乐意?为什么?”
  “为什么?”克尼尔高兴地磕着牙,“惟一的原因就是萨理德不同意。到我房间里来,孩子。”
上山摸鱼,下水打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