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裟椤双树
“霍青云!霍青云!”心中暗叫不妙的她慌忙俯身拉住霍青云的胳膊,用力把他翻了过来,一手托着他的后脖,一手用力拍着他白得像个鬼一样的脸,大声呼唤,“喂!你是不是死了啊?!你别吓唬我啊!!我没想过要杀人的!!喂!”该说自己是好了疮疤忘了疼吧,刚刚才从这小子造成的致命困局里头侥幸逃脱,不去想怎样尽快彻底脱离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空间,却一门心思想把曾经的死敌给救过来。
古灵夕认定自己比兔子绵羊之流还善良。
不过,虽说刚才跟霍青云是互为死敌,可是再见到这个瘦弱无力,随波漂浮的小子时,古灵夕实在没办法再把“敌人”的帽子给他扣上去,他看似死去一样的状态,让她打心眼里着急,她甚至完全没有考虑到如果霍青云突然醒过来,会不会再次重蹈覆辙,变出另一个比刚才更恐怖的意识界来对付自己。她只想留住他一命。
看到有人遇难,伸手相救,这是人类的本能反应,除开这个原因,古灵夕还想到了霍青云他老爹,想到钟晨煊曾信誓旦旦向那个可悲的父亲保证,要在明天日落之前把他的儿子完好无缺地带回来。不论怎么样,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让钟晨煊食言!
“霍青云!!听到没有?!别死啊!行行好,赶紧醒过来吧!!”古灵夕下手下得更重了,再这么拍下去,且不说霍青云能不能醒转过来,单那白净秀气的小脸,变成个重量猪头到是肯定的。
噼噼啪啪的巴掌声中,古灵夕突然觉得托着霍青云的那只胳膊一重——是霍青云原本轻若棉絮的身体赫然有了重量,猛朝下一沉,重重压在河底的石头上,击起水花大朵。
被霍青云这一带,毫无防备的古灵夕跟着他一起栽坐到了河水里。水花溅进了眼中,口鼻也呛得难受,她顾不上自己,只赶紧伸手去扶整个躺在河水里的霍青云,生怕这生死未卜的小子被活活淹死。
可是,不待古灵夕的手伸过去,刚刚一直跟死人没什么区别的霍青云居然噌一下从水里坐了起来,半个身子笔直地冒出水面。
妈呀,诈尸?!
古灵夕被惊得跳开了去。
这时,霍青云的四肢没有任何动静,双眼也依然紧闭,可是脑袋却像是被拴上了一条线,被人一前一后地拉动着,机械地做着抬头低头的动作。
不光诈尸,还抽风??
作者:裟椤双树
古灵夕被眼前这看似滑稽的一幕弄晕乎了。霍青云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诧异中,霍青云却又一下子停住了木偶般的点头运动,一直没有任何表情出现的脸庞上,两道还挂着水珠的眉毛骤然纠结在了一起,乌紫的嘴唇也紧抿成了一条线,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老天,他还活着么?!还是又犯什么其他毛病了?!
对于霍青云这个“怪胎”,古灵夕已经不敢仅凭眼前所见就轻易下结论。
叽咕!叽咕!
一阵古怪的咕噜声从霍青云的体内传出,声音越来越大,连几步开外的古灵夕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家伙该不会是饿了吧?!
一想到“饿”字,古灵夕即刻想到那条一心一意要拿她填肚子的死鱼。难不成霍青云要拿自己开刀?!
当古灵夕正热衷于发挥丰富的联想能力时,表情越发痛苦的霍青云突然把头低下,一张嘴,哇一下吐出一股墨汁样的黑色液体。
滋!
在黑色液体与河水接触的刹那,一阵暗青色的烟雾猛然窜起,仿若滴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水滴一般激烈。
曾见过有人拿火药枪猎杀林间的小鸟,砰然一声巨响后,无数带着翅膀的可怜鸟儿从茂密的枝头扑腾而出,争先恐后朝四面八方逃命而去,那急惶惶乱糟糟的场面,跟现今那阵四下飞散的青烟颇为相似,虽是烟雾,却没有氤氲之像,到像是受了惊的鸟儿,零乱而快速地逃开,转眼消失在半空中。
古灵夕的眼珠紧随着那阵古怪的烟雾左右上下翻动,又惊讶又头晕。
在她高速运转的眼珠还没回到原位时,耳旁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尽管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咳嗽,带给古灵夕的,却是比之前大出十倍的震撼。
因为——
是霍青云在咳嗽!
他醒了?
垂着头,一手紧捂着胸口,眉毛紧得几乎要绞到一起去,身子剧烈地抖动,一直苍白如纸的脸孔,竟因为这个原因而涨得通红。咋看上去,醒转过来的霍青云,跟之前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哪里不同呢?!
古灵夕一时没敢上前,在离霍青云不太远的地方谨慎又有些紧张地观察他。
盯着这个咳到几乎要呕吐的人,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和举动,她突然没来由地觉得,霍青云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左思右想,她心下一动——
生气,对了,就是生气!只有鲜灵灵的生命才会拥有的生气!
面对如同肺痨病晚期的霍青云,古灵夕却有了这样的感觉。仅仅一阵咳嗽,终于让这小子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不过,现在还不能对他的状况下定论,虽然他醒过来,可是,难保他不会再犯一次糊涂,再把自己当成死对头一样对付吧?!
古灵夕迟疑着,不敢上前。
咳嗽渐渐平息,霍青云大口喘着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半晌才缓过来。
抬头,四下探望,霍青云眼中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迷惘,而是一种真实而迫切的探究,他在认真地看,看自己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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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哪里?”虚弱的声音,微微颤抖,霍青云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惊惶地转动着脑袋看向周围,神情堪比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可怜得很。这小子居然说话了?还说了句像样的人话?!
古灵夕一阵狂喜。略一思忖,她快步走到霍青云身边,盯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霍青云……你没事了?”
“你是谁?”侧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古灵夕,霍青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戒备重重。
“啊?!你不认识我了么?”古灵夕吃了一惊,指着自己的鼻子,“刚才你还……还和我一块研究画儿来着呀!忘了?!”
她本来想说刚才你还想要我的命,转念又觉得这话可能会吓到这个看起来大梦初醒的小子,想想还是改了口,跳过了那段惊心动魄的恐怖经历。
“画?!”这个字似乎对霍青云有所触动,一抹惊动从他疲惫无比的眼底闪过。
“对呀!你刚才在帮我改画啊!”古灵夕抬手指了指岸边,“然后你的笔掉进了河里,你就跳下去找,再然后……”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怎么会认识我?这又是什么地方?”霍青云惶惶地摇着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全无记忆。
他真的不记得,还是在假装失忆?!
古灵夕狐疑地打量着他,在两种情况中做判断。
“是……你父亲要我来救你的!”她试探着说了一句。
霍青云身子一抖,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畏惧,不甘,恨意,在他脸上逐一浮现。
“不要……我不要见他……不见!”他捂着胸口的手,紧紧揪着前襟。
他在哆嗦,古灵夕看得清楚。
霍青云对他的父亲,果然是又恨又怕的吧。否则怎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好,现在先不说你父亲。”没时间分析霍青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要他能保持这种“正常”状态,就还有机会把他顺利带出去。于是,古灵夕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道,“你只要明白,我是好人,是来救你出去的就行,所以你现在一切都要听我的!”
“救我出去?!”她笃定的语气,诚恳的脸庞,令霍青云放下了些许戒心,继而疑惑地问,“我现在……不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救我?”
这小子真的变了! ::3::
作者:裟椤双树
霍青云对他的父亲,果然是又恨又怕的吧。否则怎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好,现在先不说你父亲。”没时间分析霍青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要他能保持这种“正常”状态,就还有机会把他顺利带出去。于是,古灵夕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道,“你只要明白,我是好人,是来救你出去的就行,所以你现在一切都要听我的!”
“救我出去?!”她笃定的语气,诚恳的脸庞,令霍青云放下了些许戒心,继而疑惑地问,“我现在……不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救我?”
这小子真的变了!
一番交谈下来,古灵夕断定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个重大的变化,否则他不会一反当初眼中只有画没有他物的痴傻迷惘之态,变成个有正常喜怒之情的人。怎么了呢?难道跟他吐出来的那些墨汁有关?!
“跟我走!”古灵夕没打算跟他多解释,抓牢他的手腕就朝河岸的大青石那边冲。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并不认识你啊!”她势在必得的霸道模样,让霍青云没底气挣脱,看看被她紧紧拽住自己的小手,他红了脸,想大声质问,声音出了口却变得细如蚊蝇。
“以后再认识!反正你现在什么都得听我的,否则我不管你了!”古灵夕硬梆梆地扔回一句,继续埋头向前。说实在的,一想起刚才的生死之劫她就憋气,如果不是这小子不配合,怎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霍青云语塞,张着嘴,明明有一肚子疑问,可面对这奇怪女子的严厉口吻,他竟不敢再问出口。
水花飞溅中,古灵夕拖着霍青云跑回到他们碰面时的青石前头。
跳上岸,盯着散落在青石下头的画板和画笔,古灵夕松了口气,回头对着一只脚刚踏上河岸的霍青云说:“算你小子走运,东西都还在,你马上可以安全离开了。”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霍青云迷惑重重,可一看到古灵夕铁青的脸色,立刻嚅嗫着不敢再说下去了。
“听着,你现在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是,记住,我做一切都是为你好!”古灵夕认真地看着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霍青云,一字一句讲得清楚。
“那个……好吧。”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女子,感受着她斩钉截铁不容拂逆的语气,除了点头说好,霍青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
“脑袋果然清醒不少……”古灵夕嘟囔了一句,旋即将手指向躺在画板不远处的画笔,正色道:“看到那支画笔了没有?去,把它捡起来!我只要你做这一件事!”
“笔?!”霍青云的目光停在那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画笔,“捡起来就可以了么?”
“是!!!”古灵夕恶狠狠地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心想你若是早这么爽快,这后头的一系列倒霉事不都可以省略了么,真是让人气到跳脚!
“哦!”霍青云像个对着恶婆婆的受气小媳妇,小心翼翼地从古灵夕身边擦过,朝地上的画笔走去。
谢天谢地谢父母,总算可以不辱使命大功告成了!古灵夕看着霍青云的背影,心头大石总算落了地,只要他拿起钟晨煊的笔,阿弥陀佛,天空晴朗了,空气也清新了,一切都完美了!
走到画笔前,霍青云迟疑了半秒,还是老老实实地弯下了腰,把手伸了出去。
古灵夕屏住了呼吸。
手指与画笔,只有半寸距离。就在霍青云即将触到它的时候,怪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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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生命的画笔,突然朝前头快速滑动而去,停在霍青云的触及范围之外。不是被风吹跑的感觉,而是被人硬生生拖走的样子。
霍青云惊了惊,但马上下意识地追了过去,想重新抓住画笔。
但是,画笔像是通了人性一样,顽皮孩子似地,霍青云每接近一步,它就朝后头退一步,总之就是不让霍青云碰到。
事情好像不对头!
古灵夕快步跟上去,一把拉住霍青云,边四下张望边低声说:“等等,别跟着傻追了!”
莫名的危险信号,突然从古灵夕的心头升起,没有任何理由的,就是一种在暗处无声扩张的危险。
四周虽然有风,但绝不是导致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
看着那支像在成心耍弄他们的小小画笔,古灵夕没有半分好奇,到是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遇到麻烦就本能地想找钟晨煊求救,可是从刚才到现在,古灵夕已经暗自叫了无数次钟晨煊的名字,但是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们之间的联系,真的被切断了?!
古灵夕咽了咽唾沫,对霍青云说:“等在原地,我去看看。”
说罢,她几大步追了过去,瞅准那只画笔,伸开五指猛抓过去。
唰一下,那画笔的速度显然快过了古灵夕的,在她五指并拢前的刹那,又滑到了她拿不到的地方。
“见鬼!”古灵夕暗骂。
再追,再抓,仍然徒劳。
不甘心地一路追去,只见那狡猾的画笔一直“跑”到了野花密布的山坡上,长了翅膀一样朝山坡中一块突起的土包上一跃,竟竖直着悬立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越看越像个洋洋得意的人,挑衅般看着古灵夕。
古灵夕停下步子,犹豫着要不要踏入那块看起来七彩斑斓的花丛。
有人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古灵夕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霍青云正对着她拼命摇头。
“不要过去……不要……”他的眼神莫名地惊恐,看向那块不过三尺高的土包,“我觉得……很难受……危险……”
“怕什么,有我呢!”古灵夕斩钉截铁,“我去看看,你跟在我身后,记住,一有机会就去抓那支笔,不要管我!”
“可是……”霍青云盯着她严肃的脸孔,不得不点头,“好!”
都到了这节骨眼上,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闯,说什么也要把这小子送离这个越来越危险混乱的意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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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灵夕一脚迈过土坎,一踏入这块山坡便觉得脚下如同踩着一块绵软得快要化掉的糖块,每走一步都有陷下去的危险。无数五颜六色的野花在风中轻摇,盖过了她半条小腿。霍青云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紧张不已地看着脚下,被他们踩落的花瓣不时飞起,没有落地,却违反常理地向天际飘去。
没走出多远,飞起的花瓣越来越多,先是如零落的雪片一样,到后来竟多到有了阻挡二人视线的势头。
“好多花瓣,我好像看不清楚四周了!”霍青云的脸几乎要被花瓣遮完,他很是惊惶,一把抓住了古灵夕的后衣襟。
古灵夕不断挥开撞到眼前的花瓣,心头一沉。
“只是花瓣而已,不要多想,往前走就是。”
古灵夕刚说完这句,突觉得脚下有些不对劲。
不过短短距离,还是一方平地,为什么越走越觉得脚下像灌了铅,到这会儿竟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她低头,从花瓣的缝隙间看向自己的双腿,当即大吃一惊——
数只暗绿色的人手,上头布满大大小小的土黄色燎泡状的伤痕,从土里钻出来,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脚,更可怕的是,不断有新的人手,从那一条条丑陋的“手臂”上快速生长出来,将她的双腿缠得严严实实。
“啊!这是什么?!”
霍青云开始惊叫。
他的情况比古灵夕更糟糕,不过眨眼时间,弯绕的人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腰部。
“别慌!”古灵夕冲他大喊,然后强迫自己镇静,忍住恶心,伸出双手想扯开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肢体,可是,她的手跟这些“手”好像不属于同一类物质,看起来是固态存在,可实际上她触到的,只是一滩黏液,一连试过多次,却根本抓不住,那些被她抓起的绿黄色液体,轻易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有吸力般回到原处,又跟原来的肢体合为一体。
虽然只是液体,但力气却大得惊人,再这么缠下去,古灵夕认定自己的腿骨定会碎成几截。
“好难受……我快喘不过气了!”倒霉的霍青云胡乱地拉扯着身上的人手,脸色发青,憋得难受。
镯子?!对了,用镯子!!!
古灵夕刚提起一口气,打算用她唯一可以利用的工具来击溃困住自己的人手时,情况却突然有了新的变化——
一阵比龙卷风更厉害的气流从四面八方压迫而至,一地野花四分五裂,数以万计的碎花瓣轰然飞起,将二人围绕其中,呈逆时针高速旋转起来,眼花缭乱中,一方由花瓣组成的“牢房”,以山坡为界,将他们牢牢困住,头顶上,花瓣越来越多,越积越厚,像堕入深井,眼见着白云蓝天被一点一点遮住。
呵呵呵呵!
昏暗的光线中,浅浅冷冷的笑声赫然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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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出来!”古灵夕被笑声激得生出一堆鸡皮疙瘩,大吼,“当什么缩头乌龟?!给姑奶奶滚出来!”“这个声音……好熟……”霍青云的身子颤抖不止,惊恐不已地胡乱张望。
“小小丫头,满口粗言,竟如此不识礼数。”
声音继续在暗处回荡,尽是不屑与怪责。
“难不成躲在背后暗算人就叫懂礼数了么?孔老夫子是这么教你的么?”古灵夕心头虽然发寒,仍然反唇相讥,同时,听着对方文绉绉的语气,她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关于这个声音的主人。
“住口!孔圣人的名讳也是你可以随便侮辱的么!”
对方似乎生气了。
那支画笔,突然大幅度动了起来,竟在半空中龙飞凤舞地写起字来。
须臾间,一个大大的红字浮现在土包上的空气中,血一样鲜艳,笔划末端,还滴滴地往下淌着,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是,一个“葬”字。
古灵夕和霍青云同时倒抽一口冷气,那个字,还有那个字下头的土包……老天,那是什么土包,分明就是个坟包的模样啊!
“胆大包天的多事丫头。”声音似乎从土包上移了下来,“可识得这个字?”
古灵夕硬着头皮回击:“当然认得,那又怎样?难不成你这缩头老乌龟还有本事把姑奶奶埋这儿?”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古灵夕脸上响起。
“可恶可恶,多管闲事不说,还满口污言秽语!今日若不将你这害群之马葬在此地,我真是枉读圣贤书!”
那声音气得发抖。
古灵夕忍住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抬头看向前方,竟见一个人形,由虚到实,在自己面前渐渐显现。
凹陷无神的双目,两块颧骨高凸在毫无肉感可言的瘦削脸颊上,青灰的面色比棺材里头拔拉出来的死人还要难看,一条长长的辫子凌乱地拖曳在身后,半个脑瓜光光地露在外头。一身早已败了颜色的灰色长衫在风中翻飞,露出泛黄的衬里。
是他?!
古灵夕在见过眼前人的模样之后,终于彻底肯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副出土文物一般的味道,不是那迂腐至死的鬼书生是谁?!
四目对视,古灵夕闻到一股只在取出压在箱底发了霉的衣裳被褥时才有的气味。
这个“人”的出现,霍青云愣住了,一直颤抖不停的身子也在这时平息不少,他盯着对方,万般委屈又迷惑地问:“是你……真的是你……为什么会这样?!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不长进的东西!”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挨打的换成了霍青云。
作者:裟椤双树
鬼书生出乎意料地出现在霍青云面前,深重的怒气让他的死人脸更显寒意。“我同你清清楚楚地讲过,只有此地才是属于你的世界,除了这里,哪里都容不下你。你自己不是也心甘情愿留下么?为何现在又动了心思离开?
鬼书生戳着霍青云的额头,干瘪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提高,嘶哑得难听。
“我……”霍青云本能地转头躲闪,方寸大乱,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留在此地有何不好?自由自在,无所不能,再不会有人阻止你做喜欢的事情。”鬼书生揪住霍青云的头发,把脸凑到他面前,泛灰的眼珠转来转去,扫视着霍青云的脸,喃喃说道,“你本是个听话的孩子……不是么?!”
“喂!你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古灵夕见他如此对待霍青云,急得大吼。
两道犀利阴沉的目光唰地投向她,鬼书生嘴角一斜:“冲你来?!呵呵,放宽心,很快便到你。若非你这多事人介入,怎会有今日局面?!可恨之极!今日不将你粉身碎骨,难平我心头怨气!”
“你不要伤害她!”霍青云突然抬头大喊,眼神里的惧怕还在,却多了些难得的抵抗,“你……你不是好人!!我记起来了,你说只要我拿起你给我的笔,再喝下你给我的东西,天下就不会再有人反对我拿画笔,只要留在这里练习三个月,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代名家。可是……我喝下之后,别说什么画技大进,连以后发生的一切我都全无记忆,只模糊觉得自己像一缕游魂,不由自主地漂浮在混乱的空间里……又好像有一只手,抓住我,要我做下一些我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就在刚才,在河水里,我终于清醒过来,这一切,都是你这个坏人造成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为什么要骗我?!我现在是什么?我现在在哪里?我究竟怎么了!!!”
拿鬼书生给他的笔?!喝鬼书生给他的东西?!
从他带着哭腔的喊叫里,古灵夕开始明白导致他有那些反常表现的缘由了。
鬼书生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动起来,拽住霍青云头发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都是为你好!为你好!!”他的脸几乎扭曲,大吼,“这里才是你的家,留在这里,你爹才找不到你!”
霍青云痛得哀叫一声。 ::3::
作者:裟椤双树
“住手!你这老家伙听到没有?!”看那个老不死的这么折腾霍青云,古灵夕急得快要吐血,情急之下她对着霍青云大喊,“霍青云!这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这里只是个虚无的意识界,你我都是一抹游魂而已!这老不死的鬼书生想尽办法骗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强占你的肉身给他自己用!你要回去你自己的肉身,一定要回去!现在你清醒了,只要你想回去,你的魂魄就可以回去你自己的身体!那里才是我们人类的世界!不要再上那个老鬼的当!”
古灵夕想起临来时,钟晨煊对她说过,霍青云是巫族后人,除非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到自己的身体,否则外人是没办法强行占去他肉体的。照她的推测,霍青云不是自己不愿意回去,根本是上了这老家伙的当,喝了他给的迷魂汤之类,身不由己地做了个困在意识界里的无辜魂魄。现在他清醒过来,如果他有意愿回去自己的身体,也许会有奇迹?!
古灵夕就是赌的这一把。
“你……”鬼书生猛转回头,放开霍青云冲到古灵夕面前,气极败坏地跺着脚,“还敢胡言乱语,我这便撕了你的嘴!”
话音未落,鬼束手的双手已经五指弯曲,锐利的指甲恶狠狠地朝古灵夕的嘴巴抓去。
“住手!!!”霍青云惊叫。
老天,跑又跑不了,避也避不掉,这一下要落在自己脸上,莫说嘴没了,怕是小命都不保!一时无技可施的古灵夕在这危急时刻,本能地伸出手挡在面前。
啪喳!
像玻璃撞在硬地上摔碎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地,超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鬼书生的双手生生地在古灵夕面前成了四散飞开的碎片。
鬼书生惊得连退几步,傻瞪着自己两只断腕的眼珠几乎要暴突出来。
古灵夕的惊讶不比对方小,她放低手,却见一抹清亮的光泽从腕上的镯子上一闪而过。
难道,是这个宝贝又救了自己一次?!
可是,从没见过它有如此厉害的时候啊,居然不声不响就断了那老鬼的一双手?!
作者:裟椤双树
“你……你手上戴的是何物?”鬼书生恼羞成怒,没有手掌的手臂胡乱挥舞,其景滑稽又怪异。
“哼,现在知道你姑奶奶的厉害了吧!”古灵夕眉毛一扬,尽管她也不知道发生这种事的原因,却故意装出一副后发制人的得意模样。
说罢,她厉斥一声,举起右手对准脚下那堆纠缠已久的肢体砸去。
只见一层气浪以她的右腕为中心扩散开来,将那些大大小小残缺不全的人手在一瞬间弹开了去,纷纷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融化了般消失在狼藉一片的泥地里。
双腿顿感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古灵夕快步转过身,看着后头还在为自己的断掌发痴的鬼书生,半个字都没说,闷声便冲了过去,飞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脑袋上。
想来鬼书生从没有猜到这个小丫头的腿上功夫如此了得,这一脚,踢得他一个趔趄不说,那颗倒霉的头颅更在这股力道下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断了颈骨般耷拉在后背上,仅靠那一层皮连着身体。
古灵夕看着头身错位的敌人,不由一阵暗喜,钟晨煊说这家伙如何如何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打铁趁热,抱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鬼的狠劲,古灵夕跟上去,在对方好像还没缓过神来的当口,左右开攻,使出自己全部的看家本领,把那个几乎害她丧命的老鬼当成沙包狠揍一通,才不管这种方式对一只鬼魂有没有效果。
小女子赤手空拳打死一只恶鬼,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值得向钟晨煊炫耀的呢?!
“我让你害人!我让你打我!我让你扯别人的头发!读圣贤书读到你这个样子,还不如一头撞死!”
古灵夕惦记着刚才的一巴掌之仇,越打越来劲,“勇猛”之势,让一旁的霍青云看到乍舌。
然,打着打着,古灵夕突然觉得手脚下的感觉有些不对劲了。挥出去的拳头,越来越像是打在一团软软的棉花上。
嘿嘿……
阴郁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四面八方?!为什么是从四面八方而不是从她手下的“沙包”身上传过来?!
心知有异的古灵夕立即住了她雨点般的攻击,气喘吁吁地看着已经手足错位七歪八倒不成“人形”的对手。
此时,她方才清楚发现,这个被她认为不堪一击的对手正在渐渐熔化,像极一尊被放在火焰上的蜡象,反向仰天耷拉在胸口上的脑袋,眼耳鼻口迅速失了形状,成了一道道厚实粘腻的青灰色液体,从下巴开始,慢慢淌下,一张脸,很快成了个分辨不出种类的肉糊状物体。
不止脸,他的身体,他的衣服,包括那条拖在地上的发辫,全部都在熔化,
片刻之间,那鬼书生竟在自己面前化成了一滩肉色的液体,并快速渗进脚下的野草中,再难寻到踪迹。
回过神来的古灵夕,慌忙俯身扒开脚下的野草,却被从土地里冲出的一阵腐臭熏得差点晕过去。
被打成这样还有本事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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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灵夕不信,忍住恶臭,不甘心地在草地里又翻又踩。
“出来!你这老鬼躲到哪里去了!滚出来!”
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的霍青云,有气无力地对古灵夕喊:“你……先帮我出来行么?”
古灵夕眨眨眼,这才想起霍青云还被困在那堆怪手之中不得解脱。
赶紧折回去,举起右手,将腕上手镯照准那堆死不松开的怪手的“根部”,凝力重重砸下。
手镯的神效果然屡试不爽,就这一下,那些嚣张多时的怪手如同被开水烫过的花草一样,霎时就焉了下去,并很快萎缩回了泥地之中。
霍青云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胸口大起大落,喘着粗气。
“没事?”古灵夕拍拍他的背。
“还好……就是没力气站起来……”霍青云费力地摇摇头,看看四周,问,“这里四面都被封死了,要怎么出去?还有那个人……他一定还在这里……”
“我看那老鬼伤得也不轻,暂时别管他了。”古灵夕的视线在半空中搜索,在依然漂浮在空中的画笔上停下,“我去把笔拿回来,你拿着,外头的人就可以把你带回现实世界了。”
“我离开……那你呢?”霍青云扭头看着她。
“你先走,我垫后。”古灵夕扔下这句话,起身朝前头的那个坟包跑去,要拿到画笔,还得借那个坟包垫个脚才成。
几步窜到那寒人的土包前头,古灵夕抬头看看在上头悠闲飘荡的画笔,吸了口气,一跃跳了上去。
这个“垫脚石”没有半点稳固的感觉,松软的土质让古灵夕晃了好几下身子才掌握住平衡。垫起脚,她伸手去抓画笔,试了好几下,差那么一点点,不跳起来是怕是拿不到。
可是,一种危险感在古灵夕正要跃身跳起的时候,从心底轰然升起,好像她脚下踩的不是个小小土包,而是万丈深渊。
但是,意识到这种危险的时候,古灵夕已经高高跳起,一手抓向画笔。
万没想到的,一股阴蓝火焰在这时突然在画笔四周燃起,让人不敢触摸。
古灵夕本能地缩回手,整个人落回土包上,脚跟还没立稳,她突觉得身子下头像被拴上了千斤重物,眨眼便将她朝下拖去。
以古灵夕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土包在瞬间塌陷。
“哎呀!”古灵夕惊叫一声,慌乱中出手扣住埋在土包外沿的石块,暂时稳住了下滑的身子。
从土包四周流下的泥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将古灵夕胸口以下的部分全部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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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身陷毫无预兆的灭顶之灾,古灵夕几乎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大喊。
“别慌!”见她出了意外,霍青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猛一下扑到古灵夕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大声说,“抓住你了,别乱动,我拉你出来!”
从来不觉得被人拽住的感觉这么好,这一无是处的霍青云,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的。
“你……”古灵夕正要让他把自己拽紧些,顶上的异声却引得她抬起了头,然后大叫,“我的老天……小心上头!”
“什么?!”
霍青云刚一抬头,便听到砰一声响——
他们二人的正上方那只烧起来的画笔,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蓝色火焰,汹汹跳跃。刚才那声响动,是火球在瞬间炸裂开来,分身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小火点,下雨一样朝他们两个砸来。
“抓紧别松手!”霍青云大喊,然后把自己的身体拼命朝前倾,将古灵夕护在下头,拿自己当她的挡箭牌。
顿时,纷乱的滋滋声此起彼伏,那些火点几乎全落在了霍青云的背上。
“好痛……”霍青云的嘴唇紧抿到了一起,他的背脊,已成了蓝火肆虐的最佳场所。
这不像火焰的火焰,似乎比普通火焰的杀伤力更大,霍青云背上的衣服在炙烤中渐渐融化,和下头的皮肉粘合在了一起。
“放开我!赶紧去灭火啊!!”毫发无伤的古灵夕冲他大吼。
“放手……你会没命!”霍青云的额头上渗出了痛苦的汗珠,抓住古灵夕的手没有松开半分,“你试试用力,我把你拉出来!”
“你这家伙……”古灵夕简直对他无语,他好手好脚的时候都未必能把自己从这陷阱里头拖出来,何况现在?!这不明摆着找死吗?!
这时,空中突然传来嘻嘻的笑声。
“青云,疼么?”
“关切”的问候接踵而至。
古灵夕气得要死,用力扭动身子想从那坟包里爬出来。但是,她马上发现掩埋自己的泥土堪比沼泽的淤泥,你越挣扎,陷得越深。而霍青云的手,也有了快支持不住的迹象,他的力气,在疼痛的折磨下一点点流失。
“你个卑鄙的老不死,我出来非把你大卸十块不可!”动手是不可能了,动嘴出口恶气还行,急火攻心的古灵夕只差吐出一口鲜血了,自己危在旦夕不说,连送霍青云离开的工具也被那老鬼毁掉,现在还连累那小子变了烧猪,救命啊,她上辈子究竟干了什么杀千刀的坏事啊?!
霍青云的呼吸越发急促,任背上的火烧不停,就是不松手。
“青云,松开手罢!”
在他们俩的右上方,刚才化作一滩腐水遁入地下的鬼书生渐渐现了身形。双掌依然是没有的,脑袋也怪异地耷拉在肩膀上,鼓突出来的眼球缓缓转动着,歪斜的嘴角咧开着,嘲弄地打量着在下头挣扎的男女。
“不放……不放……我不放!”霍青云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倔犟无比的字眼。
古灵夕有些愕然。
作者:裟椤双树
“青云,你会被烧死的。我这个火,跟外头的那些有所区别,它不会在瞬间烧死你,它会慢慢炙烤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肌肉,那痛苦,比一下子烧死你难过百倍啊!”鬼书生往这边飘近了些,继续“关心”地说,“只要你松手,只要你乖乖留下。青云,我即刻助你灭了身上的幽冥焰,你仍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干自己喜欢的事。”
“你住口!”霍青云第一次有了愤怒的语气,举目怒视着空中那个罪魁祸首,他用力摇晃着脑袋,吼道,“你不是好人!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我不要留在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地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回家!!!”
好比一口郁结之气终于冲破胸口,霍青云此刻的全部情绪皆释放在了这声“回家”之中。
余音尚在,霍青云的身体突然起了变化。
一串串透明的气泡样的光体,包裹着五色的光华,从他的四肢胸口还有脑门上鱼贯而出,很快便将霍青云围在一片温暖奇异的光芒里,光色交织中,他背上的火焰竟渐渐熄灭。光亮出彩的气泡在他四周飞旋起舞,遵照着规律的轨道,在他头上渐渐聚合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这……发生什么事了?”霍青云慌张地看向古灵夕,因为他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抓住古灵夕的双手,越来越趋向于透明,越来越没有力气。
古灵夕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明白,这样一来,只等到霍青云完全消失,自己便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力,终究落个被活埋的凄凉下场。
“别慌!兴许是好事!”心里虽然绝望了,古灵夕依然安慰着比自己更害怕的霍青云。
“不好……我的手……我抓不住你了!!!”
霍青云脸色大变,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抓紧古灵夕,但是,根本徒劳,头顶上的光球越来越亮,星星点点的流光从霍青云身体里飞向它,似乎是被这东西硬吸过去一般,转眼之间,他的血肉之躯咻一下化成一缕轻飘飘的白气,不可抗拒地被吸入光球之中。
没了霍青云的援手,来不及叫一声,古灵夕的身子猛地朝下沉去,情急间,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土包旁边的一簇野草,勉强让自己的头露在外头。
那个“装”着霍青云的光球,缓缓旋转,不疾不徐地朝顶上看起来厚实无比的花瓣墙飞去。
只要他有心回去,就一定能回去。
难道,这小子刚才那声发自肺腑的回家,竟为他创造出了冲出意识界的机会?!古灵夕费力地仰着头,看着光球越飞越高,心头莫明其妙松了口气。
出人意料的是,那飘在一旁的鬼书生,居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采取任何行动,只是用光光的手肘,将自己的头颅扶起,阴笑着看向已经飞达花墙顶部的光球。
作者:裟椤双树
眼见着已经挨到花墙顶端,谁料,那看起来并无异常的片片花瓣,竟在光球挨上来的刹那,生出一张如同闪电织就的网,绿光刺眼,而一心想冲出重围的光球像是受了重击,被弹开老远,差点落在地上。
“霍青云!”古灵夕忍不住大叫一声,这个意外,是她绝对没想到的。
光球又飞腾起来,在空中犹疑片刻,再次唰一下朝上空冲去。
绿光激闪而过,闪电的光纹在花墙上若隐若现,光球再次遭逢一个狠狠的闭门羹,从空中急速掉落下来。
“嘿嘿……想离家出走么?”鬼书生歪着脖子,盯着在地上挣扎着飞起的光球,笑,“哪有那么容易。”
那老家伙……下了什么滥招?古灵夕眼看着那小小光球一次次栽在那张网上不得出路,想冲去帮它,却奈何根本动弹不了,急得要断气。
“着急了罢?”鬼书生转过身子,飘到古灵夕身边,将腰弯下,用手肘轻轻“抚摩”着她的头顶,摆出一副无比“慈祥”的姿态,轻声说,“你几乎瞒过我的耳目。可惜,从你惹得霍青云生气开始,我便知道我的世界,来了客人。我忍不住好奇,想看看你这小女娃有何能耐,会拿怎样的花招将霍青云引出意识界。呵呵,看你手忙脚乱的模样,真是笑煞我也,若没有那外头的人悉心指教,你早已葬身此处!”
外头的人?!
古灵夕的头上如挨了重重一击。
“你说什么外头的人?!你把他怎么样了?”她失态地惊叫。
从刚才到现在,她同钟晨煊断了一切联系,难道是……
古灵夕真恨不得从土包里跳出来咬死这老东西!
“我不能将他怎样。”鬼书生继续干笑,“我只是彻底封闭了我的意识界而已,甚为抱歉,断了你们的联系。呵呵。”
古灵夕高悬的心这才放下不少,说得也是,钟晨煊的身手那么厉害,这老鬼怎么敢随便动他?!可是,钟晨煊是没事,自己有事啊!抓着的那把野草,正一点点从泥土里扒出,看来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你到底想怎样?!你究竟在那些花墙上动了什么手脚?!”古灵夕厌恶万分地别过脸,想避开那老鬼臭烘烘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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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以为我不知晓你那支笔里头有古怪么?!想来定是有人在里头埋了能让霍青云离开的符咒!”鬼书生一语道破玄机,随即话头一转,笑,“可是,那又如何?!小小一张符咒,纵是能让霍青云恢复魂魄之真身,他也不可能离开我给他造下的‘家’。适才所发生的一切,你不也看到了么?!”
“魂魄真身?”古灵夕错愕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不停尝试冲出花墙却又屡试屡败的光球上。
“不错呀,就是那个发光的玩意儿。”鬼书生笑眯眯地点头,“你这女娃,既然能来到此处,必然也不是普通人,霍青云的真正身份,你也当略知一二罢,呵呵,否则你不会说出‘只要你想回去就一定能回去’之类的话。”
原来这老东西什么都知道!
这下事情似乎陷入了绝境,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古灵夕的脑子混乱一片。
“可惜,你却不知道,此处是我的世界,我早已经阻断所有离开的路径,莫说霍青云走不了,嘿嘿,连你也得永生永世留下来!从你踏入此处的第一步开始,便注定走向绝境。你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霍青云。”
鬼书生的笑声足以让人的头发立起来。
“你说什么?你要把霍青云怎么样”古灵夕挣扎着抓紧那把救命的野草,大喊。
“不必我怎么样,他也撑不了多久。”鬼书生遗憾地叹气,“如果他的魂魄真身半个时辰冲不破意识界,便会像那小小火柴,唰!点燃,燃烧,最后变成灰烬,无影无踪。只能怪你,若不是你提醒,他还可以保持着魂魄的人形之态,安全地在此处生活。我有心留他一条性命,奈何天不留他,可惜可惜啊,你这女娃,真是天大的祸害!”
“呸!”古灵夕愤怒地朝他啐了一口,不顾一切地大骂,“少假惺惺了!从头到尾,最坏的就是你!为了强占霍青云的巫族身体,你强行扣下他的魂魄,害得别人父子俩天人永别!还有,你用魂缚之术残害辅诚中学那几个无辜学生,害得他们生不如死!几个学生,难道会跟你这百年老鬼有什么瓜葛么?!你自己脑袋浆糊,念书念不出头,自己烧死自己也就罢了,不安生当鬼,还整天搞风搞雨,你这样的老东西,留在世上才是最大的祸害!!我现在是没办法把你怎么样了,告诉你,姑奶奶今天还不怕死了!死了正好,变只厉鬼咬死你个老混蛋!!!”
鬼书生被她连珠炮一样的大骂气得脸色大变,尤其是那句“脑袋浆糊,念书念不出头”,正正戳中他的痛处。
然,一腔怒火以及难以抹煞的羞愧之情,最终只化成两声听不出感情的干笑。
“哼哼,到是个会逞口舌之能的。”鬼书生把头埋得更低了,直直地盯着古灵夕的脸,“但是,你说错了一点。你不会变成鬼,你现在已是魂魄。可知道这坟下是什么?是意识界里的荒芜之地,没有光,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一旦魂魄掉进去,神都无法找到你的下落。然后,你得独自享受这种与世隔绝的孤独,除非捱到元气消耗殆尽那一天,永不解脱!”
荒芜之地?!神都找不到?!
古灵夕深埋土中的双脚有些发软。
“你,霍青云,很快便各有各的去处了!”鬼书生讥讽的目光,落在古灵夕抓着的那把野草上。
“喂!你想干嘛!你……”古灵夕觉察到他眼神里的异样。
“送你一程!”鬼书生冷笑,面色一沉,将断腕对准野草狠狠一挥。
古灵夕只觉得有一阵利风刮过面颊,紧接着便是嚓一声响。
野草从根部,被整整齐齐地切断开来。
已经酸软不已的胳膊突然轻松了,只是,身体却像秤砣一般,忽一下朝土里沉去。
那一刹那,古灵夕的呼吸暂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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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逃过鱼嘴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自己还是要栽在这个鬼地方。
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头顶上,鬼书生舒心的笑声不绝于耳。
就在古灵夕以为自己就要彻底沉入土中时,一条冰凉光滑的东西突然缠住了她的手腕。
意识已被惊吓得模糊一片的她,被一股来自腕上的强大力量朝上拉!
这股力量,柔软坚韧,却比任何蛮力都见效。
古灵夕的身体,在瞬间被拖离了那个令她窒息的土堆,并且整个人随着这股力量高高飞起,最后轻飘飘地落到了硬实的地面上。
发生什么事了?!
稀里糊涂的她噌一下坐起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一条黑色的皮鞭,稳稳缠在上头,白色的光泽,在表面晶亮闪烁,很是好看,却挡不住一股由内而外的冰冷寒气。
古灵夕的目光顺着皮鞭朝上延伸,她对牵引这条鞭子的人,或者说,这位救命恩人,充斥着莫大的好奇与感激。
很快,她的眼睛变大了整整一圈——
斜上方,多出了一个人,稳稳地漂浮在空中。一层宽大飘逸的黑色斗篷,将对方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连脸孔都只露出鼻子之下而已,一时间竟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打那斗篷下伸出的一只手,手指纤秀白皙,皮鞭的鞭把正正握在其中。
这个人救了自己?!
好奇怪的打扮!!
古灵夕仰着头,看着对方发愣。
“没事吧?”
冷冷没有感情的询问,从黑衣人口中而出。
是个男人。
说话间,对方已经从半空中徐徐落下,站在了古灵夕身边。
“我……”古灵夕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没事!你……”
“还好来得及时。”
男人打断她的话,手下一动,绕在古灵夕腕上的皮鞭嗖一下松开,听话地弹回到男人手中。
“这……这……”鬼书生呆立在已经成了一方平地的土堆旁,怕也是跟古灵夕一样,还没有从这突然发生的大逆转中回过神来,半晌,他才气极败坏地质问,“你是何人?如何进得了我的意识界?”
男人视他的存在如空气,完全不予理会。只是径直走到霍青云的魂魄前,把这个匍匐在草丛上,试了好多次都冲不出去的可怜光球捧在了手掌上。
“先送你回去。”
男人低语,伸出手指在光球上轻轻一点,嘴里又嘀咕几句,随即将手臂朝上一扬,放飞一只小鸟般将光球朝花墙顶端抛去。
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起了非凡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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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光球再次接触到花墙顶端时,那张该死的网居然没有再出现,密实的花瓣间赫然裂开一道口子,夺目的白光从外头透进,仿若突然生出了一只睁开的眼睛。借着这条小小通道,光球顺利地飞出了困住它已久的牢狱,转眼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只留一串渐渐消失的五色光斑。
“霍青云走了?”古灵夕惊喜却还有点怀疑,站起身走到男人身边,急急地问,“你把他安全送出意识界了?”
“是。”
男人头也不回地朝坟包那头的鬼书生走去。
鬼书生显然被对方稳若磐石的势头给震住了,不自觉地朝后退开两步,强作凶狠地质问:“你究竟是何人?说!胆敢乱闯意识界,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么?!”
男人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右手略略一松,绕成几圈的皮鞭散开垂到了地上,乍眼看去,如一条为猎物而潜伏的黑蛇一般危险。
“不怕。”男人一动不动,只见到他的嘴唇轻启,“你在生时,家室不贫妻贤子孝,本可以安乐终老,奈何你眼中只有功名,对妻儿不管不顾,以致幼子溺水而亡,妻室悬梁自尽,终落个家破人亡抱碑自焚的下场,自作孽!你死后为鬼,不入轮回,仗恃一腔怨念游荡人间,祸害无辜,不可饶!”
“你……你如何得知我的事?”鬼书生的身体开始瑟瑟抖动,仅剩皮肉相连的头颅晃动着,快要掉下来一样。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问题。”男人手臂朝外一挥,皮鞭随之蜿蜒而动,“你只需知道,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男人要动手收拾老东西了?
跟在男人身后的古灵夕突然紧张起来。
“哈哈哈!我不管你是谁,不过……”鬼书生大笑,脑袋晃得更加厉害,“想我入地狱?!怕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鬼书生大喝一声,断手朝上空一阵挥舞,立时便见那四面花墙,无声且快速朝他们挤压过来,更要命的是,花瓣之间在瞬间生出了无数根长过一尺的尖刺,要是被这样的东西挨上,岂不是当定了人肉马蜂窝?
笑声中,鬼书生的身形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