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的眼光中并没有多少愤怒之意,却带着点惋惜和怜悯,清冷得象深秋的月色,落在那人的脸上。
朱离脸色发白,不禁后退了一步。
“什么!不会吧,莲华,朱离是奸细?”非云吃惊地道。
非音瞪了朱离一眼,不屑地道:“你看看他的样子,简直是不打自招。哼,我就知道,狐狸精果然没一个好的。”
朱离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慢慢退到包围圈的边缘。
莲华柔声道:“朱离,其实我早该想到是你。我们初遇时,你的法力不弱,红罗双刃也使得很好,即使受了伤,但也不该就这样从一位翩翩佳公子变作个幼弱孩童……你的贪吃贪睡,和对我的依赖,想必都是为了迷惑我而装出来的罢?”
“……有些是。”朱离终于开口回答,把脸偏向一边:“你总该知道,狐狸精本来就是很狡猾的,不要怪我骗了你。”
莲华苦笑道:“是啊,本来我也自认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可以让你冒着生命危险一直跟着我,以前也曾试探过你,故意给你很多机会,你都没有下手,我本来以为是我多虑了……可惜,原来你是要把我们全部引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
“真是狠毒,枉了莲华对你那么好!”非音愤愤地道。
青儇冷冷地道:“你的胆子不小,我佩服你。”
非云接口道:“不过,你知不知道出卖了我们以后,还能活多久?”
朱离扬着头,笑了笑:“没关系,有你们为我陪葬,我很高兴啊。”
“不。”莲华拦住了他们,摇了摇头:“不要杀他……”
“莲华!你就算抓住他做人质,也没有用的,云自在王根本不会在乎这只狐狸的小命。”非云道。
“不是的,”莲华居然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放他走吧。”
“什么?”非音叫了起来:“他出卖了你,你还……”
“莲华?”朱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这样做,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莲华看着他,缓缓道:“我不怪你。”
朱离深深看了莲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向云自在王的身边走去。
莲华他们,果然没有出手。
云自在王一直在含笑负手旁观,此时却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
非云叹息一声:“朱离啊朱离,莲华如此真心待你,你……你怎么对得起他!”
朱离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云自在王的身边,垂手低头道:“你们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你做得很好。”云自在王点点头:“退下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是。”朱离恭声道,转身欲走。
下一刻,奇变卒生!
两道艳丽如虹的红光刷地亮起,带着优美的弧度,抵住了云自在王的后心。
是朱离的红罗双刃,细窄微弯的刀身,就象是女儿家的红唇浅笑。
綮松城的人一阵大哗,但是谁也不敢上前,生怕朱离的刀就此割了下去。
“所有的人把武器放下!否则我就杀了他!”朱离大声道。
云自在王神色不动,微笑道:“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救得了他们?”
“少废话。”朱离手上加劲,云自在王背后的衣衫立刻裂开一道大口子。
“没用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会放下武器的。” 云自在王笑道。
“那我就杀了你!”朱离厉喝道。
非云皱眉道:“小狐狸怎么忽然良心发现了?”
“朱离!”莲华叫了一声,担忧地看着他。
“莲华,对不起……我的爹爹在他们的手里,我要是不听他们的话,爹爹就会被杀掉,我只能这样做……但是,我更不能眼看着莲华被杀掉,你们快走吧!”朱离的眼中满是矛盾与痛苦。
“不行,我走了,你们父子的性命就难保了,”莲华踏上一步:“你爹爹,是被关押在这里么?”
“是……可能是吧,”朱离低低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爹爹他是否还活着……也罢,是我们命不好,不应该连累莲华……”
“那晚在鹿岭驿,你离开我之后,到底遇见了谁!”莲华的声音锋利起来。
朱离困惑地道:“其实……我没有看见他的样子,我只是遇到了一阵迷雾,血红的雾,就好象噩梦一般,一个穿紫衣的男人站在雾中,看不清他的脸,他让我看父亲被锁起的样子,叫我按照他说的去做,把你们带到綮松城……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是他。”莲华脸上泛起浓浓的怒色:“是夜迦。”
“莲华,”朱离哀求地看着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事不宜迟,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你们谁也走不了。” 云自在王冷冷地道。
“莫非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朱离咬着牙,左手刀锋一撇,云自在王的背上立刻有鲜血渗出。
“你杀掉我的话,就更是逃不了了。” 云自在王好象丝毫没有感觉到伤口的痛楚,表情古怪地笑道。
莲华看着云自在王,云自在王却在看青儇,几道目光交错往来,青儇决然道:“法王,请你叫手下让开,我们并不想杀你,只是想劳驾送我们一程。”
云自在王道:“即使你们挟持了我,也走不掉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青儇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只是一群亡命之徒,要高贵的云自在王为我们殉葬,实在太可惜了。” 说罢,她双眉一竖,厉声喝道:“你们还不让开!难道綮松城的臣子,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上被杀么?如此不忠不义的手下,要来何用!”
一阵沉默,綮松城的守卫们虽然不敢放下武器,但是自然而然地,垂下了手里的兵器,让开一条道路。
云自在王叹了口气:“果然不愧是青将军。”他点头示意:“来人,打开闸门,待本王送这几位贵客出去,你们谁也不准跟来。”
地牢的铁闸轰轰地升起,云自在王走在最前面,朱离握刀的手不敢须臾离开他的后背,紧张得额上已渗出汗珠。云自在王带莲华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几番转折,已来到了出口,云自在王淡淡地道:“朱离,你最好用袖子掩着刀,否则出去后很可能被我的手下发现,放冷箭过来哦。”
朱离怔了怔,非音走上几步,甜笑道:“那还是我来吧。”她貌似亲热地挽上云自在王的胳膊,潋情丝抵在了他的胁下:“不要弄鬼,我出手可是很快的。”
云自在王打量了她几眼,笑了笑:“也好。”
出口外也有重兵把守,云自在王喝令他们全部散开了,带莲华他们走上回廊。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莲华发现云自在王带他们走的不是出宫的路。
云自在王悠然道:“当然是去能够安全离开这里的地方,诸位请放心跟我走。”
“谅你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非云哼了一声。
长廊迂回深入,一路上遇到的守卫渐渐少了,穿过一道高高的拱门后,一座圣洁典雅,全部是由汉白玉砌成的宫殿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是什么地方?”莲华问。
云自在王微微一笑。
“这里,应该就是綮松城的神殿,只在祭祀的时候,才能由主持仪式的法王打开。” 回答的居然是青儇,她脸上带了笑意,看向云自在王:“对不对?”
云自在王笑而不言,带众人从神殿的偏门进入,头也不回地道:“走在最后的那个,把门关好。”
大殿里冷冷清清,空空荡荡,高大的大理石圆柱上刻满了繁复华丽的花纹,墙上是各种神话故事的精美浮雕,殿中央的祭台四周,长明灯的火焰鲜红妖异。
“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为什么没有塑像?”朱离张望了一会儿,问道。
莲华望着那一尘不染,却有着鲜明血色的祭台,平静地道:“魔界三族,以天魔波旬为神,传说天魔波旬无声无形,却会化身入世,毁天灭地,取生灵鲜血为祭,所以是没有塑像的。”莲华的目光转向云自在王:“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最神圣的地方,我希望在这里跟你们交谈,可以取信于你们。” 云自在王道。
莲华笑了起来:“要是不相信你,我何必跟你到这里来?非音,把潋情丝收起来吧,云自在王本不是你可以制得住的。”
“什么?” 非云、非音与朱离同时叫了起来。
青儇柔声道:“云自在王是故意给我们机会脱身,才假装被朱离制住的,要是真的动手,十个朱离也近不了他的身啊。”
非音半信半疑地看着云自在王,云自在王的身体忽然如灵蛇般一折,右手从一个奇异的角度穿出,将那潋情丝一弹,非音只觉得银丝上一阵剧震传来,再也控制不住云自在王,反而被震得倒退了几步。
云自在王轻吁一口气,伸伸懒腰:“总算好了,我刚才真怕这两位太紧张,手一抖把我捅几个窟窿出来,那可就太冤枉了,还好青儇和莲华能够领会我的暗示……呼,我的运气真不错哪。”
“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 青儇笑了:“我本来都准备血战一场的,谁知道一转眼你就把空门全部卖给了朱离,害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是暗罗的嫡系么?这样做等于背叛啊。”莲华问。
云自在王朗笑一声,饶有深意地看了看莲华,道:“请过来这边,我有话跟你说。”
莲华微微颔首,看了其他人一眼,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跟着云自在王走到大殿的一角,那里有扇小小的暗门,进入后,里面是个雅致的房间,有桌有椅,云自在王径自坐下,指着对面的位子:“这里是我主持祭祀仪式时休息的地方,请坐。”
莲华坐下,道:“现在你待如何?”
云自在王以手指轻叩着桌面,沉吟了一会:“我想放你们走。”
莲华低头想了想,道:“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们城主欲杀我而后快?你为什么要放过我?”
云自在王微笑道:“闇焰莲华,我一直对你对你很好奇。你象是一个谜,没有来历,没有过去,似乎就是为了与暗罗为敌而生的。你这么年轻,却沉郁得可怕;你看似柔弱,却拥有毁灭的力量。而且……你知道么,我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都格杀无论,却一定要留得你的命在。”
奇异的表情在莲华的脸上一闪而逝,莲华冷冷道:“也许只是因为,夜迦他想亲手杀了我罢。”
云自在王笑了笑:“也许是这样,也可能是他真的不想你死,谁知道呢?而你,真的是去杀夜迦的么?”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莲华皱起眉头。
“如果是那样就太可惜了……你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没人能够杀得了他,你知不知道,夜迦城主是从人界被找回来的,他被软弱的人类抚养长大,大家本来对他并没有什么信心,但他顽强固执得可怕,传说他在修炼的时候,用各种残酷的手段不断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强,到后来,任何敢于挑战他的人都被他送进了坟墓,现在他俨然已是暗罗刹城的独裁者了。魔域已经开始传说,暗罗的夜迦是天魔波旬转世。”云自在王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人,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又怎么杀得了他?”
莲华的双手平放在桌上,纤美修长如女子,的确不象是有什么力量的样子,他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一字字地道:“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他。他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他的声音不高,却蕴涵了一种可怕的信念,仿佛是极怨毒的诅咒,恨入骨髓,刻骨铭心。
云自在王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事?”莲华抬头向他一笑,方才锐利的煞气又忽然消散无踪:“你是不会无缘无故帮我这个忙的,是不是?”
“你真是个聪明人。” 云自在王叹了口气:“我要你帮忙,查探我表妹的情况。”
“你的表妹?”
“对,我说的,是暗罗的千苑城主。”
“原来是她。她有何不妥?”
“就是因为表面上看来没有任何不妥,我才觉得有问题。”
“哦?”
“近年来,千苑城主逐渐将手中所掌握的权力让渡给夜迦,她与这个弟弟从小失散,好不容易找回来后,一向疼爱得很;而且千苑迟早要嫁给水俱留城的楼炎,让弟弟掌权也无可非议。但是这一年来,千苑几乎再也没有离开过暗罗她的宫殿,城务也完全落入了夜迦的手里。” 云自在王沉重地道。
“这也不奇怪,夜迦本来就是那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如果说他囚禁了千苑,独揽大权,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不是的……” 云自在王摇头:“据我安插在暗罗宫中的亲信说,千苑一直好端端的在宫中,而且还跟夜迦关系十分亲密,这就非常奇怪了。”
“那就是她心甘情愿这么做的,你多虑了。”莲华道。
“不……我怀疑,一定有更为严重的事发生了。我和千苑从小关系就很融洽,本来我们在去年就已说好,今年她一定会亲自驾临綮松城庆贺我的生日,并且见见我的王妃。可是,前不久我派人去恭请她时,她却拒绝前来。千苑是不会做这样无故反覆,不守信诺的事的。”
“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的理由还是有点牵强。”莲华道。
云自在王深深看了莲华一眼:“除了这些,还有青儇的事,也很可疑。”
“哦?青儇不是因为非礼千苑城主在先,谋逆刺杀夜迦城主在后,而被暗罗刹城下了绝杀令么?”莲华故意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青儇与千苑同门学武,本就情好非常,他又是个谦谦君子,怎么会忽然去非礼千苑!他对暗罗忠心耿耿,也不会去刺杀夜迦;就算他要杀夜迦,可是他与夜迦本就不熟,单身行刺,根本就没什么胜算,青将军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陷害的?”
“对,我怀疑青儇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被陷害,等一下我去问问他,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说。” 云自在王若有所思地道。
“她应该肯说的,”莲华笑了笑:“青儇是你们的族人,她和我们在一起,是迫不得以。”
“所以,有青儇的前车之鉴,我断不能就这样冲去暗罗刹城查个究竟,否则我很可能落得跟青将军一样的下场。”
“说到底,其实你还是有点拿不准这件事吧?”莲华悠然道:“云自在王做事果然是不肯冒丝毫风险。”
云自在王呆了呆,大笑起来:“果然还是瞒不过你,没错,我不能拿綮松城满城的族人性命开玩笑。”
“所以,你想让我们去为你查探这件事,作为放过我们的交换条件?”
“是啊,我可以帮助你们顺利进入魔界,甚至连那只小狐狸的老爹都可以放走,怎么样?” 云自在王微笑着,他知道,莲华一定不会拒绝的。
莲华沉默了一会,凝视着云自在王,神色还是一片风清云淡:“你就这样信任我?你不怕我现在答应你,一旦入了魔界就不管你的事了?”
“闇焰莲华既然有这个胆识一直与我们暗罗作对,自然不会是个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我若看错了你,也只能怪自己瞎了眼睛,” 云自在王叹息道:“其实,放你们一马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已看穿跟着你的那对兄妹的身份,要是他们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想让綮松城与遮罗那城为敌,那一定很辛苦。”
莲华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云自在王,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希望,以后不会有与你对敌的一天。”
“彼此,彼此。” 云自在王站起身来:“魔界之门要在深夜子时才能打开,你们就先留在这里休息吧,等时间一到我马上送你们离开。”
“难道在这神殿里,也有通向魔界的途径?”
“当然,要不我为什么带你们来?现在綮松城所有通往魔界的门户都已被严格监视起来,不象以前那么容易混过去了,只有这里的秘密通道才是最安全的。”
“好吧,反正现在也快天黑了,不过你被我们‘挟持’这么久,不会有问题吧?”
“没关系,反正我的手下们太平日子过久了,难得让他们紧张紧张也好。” 云自在王笑嘻嘻地道。
“……有你这样的王,他们也真辛苦啊。对了,你刚才说可以放了朱离的爹爹,难道它在你手里?”
“是啊,小狐狸的老爹是前几天被押送到我这里的,夜迦吩咐了,如果朱离真的出卖了你,就把狐狸父子全部处理掉,真是奇怪,他到底希望朱离怎么做?难道夜迦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很矛盾吗?”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莲华冷冷地道。
云自在王无奈地笑了笑:“也许吧。”他站起身:“我去请你那几位朋友进来,顺便再跟青将军聊聊。”
“法王请自便。”莲华仰起头,望着空白的墙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位云自在王,倒真是个有趣的人。”非云进了这个房间后,拉过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他有说到底为什么放过我们吗?”
“有啊,他说他看上了一个穿红衣服的歌女,准备去遮罗那城提亲呢。”莲华一本正经地道。
非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那敢情好,哥哥你就为了大家牺牲一下吧。”
“喂,你要卖兄求荣啊?”非云翻翻白眼:“再胡说我就把你送去暗罗刹城和亲。”
“人家开玩笑的嘛,莲华你看哥哥他又欺负我!”非音顿足不依。
“好了,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下,云自在王已经答应了在子时送我们到魔界。”莲华微笑道,又在随身的行囊里找出一些干粮果脯,分给大家。
进来后就一直缩在墙边的朱离闻到食物的味道,用舌头舔舔嘴唇,低头沉默着。也许是莲华他们运气好,才没有被自己这个内奸给害死,虽然自己在最后一刻反悔,但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还会原谅他,可能自己已被大家排斥出去,再也不会有一起笑闹的日子了。
莲华站起身,走到朱离身边。朱离怯怯地抬起头,莲华的笑容一如往常的温暖柔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也饿了吧?”把一块甜糕轻轻放在他手上。
“莲华……”朱离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莲华……对不起……”
“我不记得你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朱离。”莲华柔声道:“别蹲在那里了,过来坐好。”
朱离乖乖地在他身边坐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莲华,你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朱离。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放心,刚才云自在王已答应放你爹爹走了。”莲华安慰地揉了揉朱离的头发。
“啊,真的?”朱离喜出望外。
“是啊,” 莲华笑了笑:“朱离,因为我而把你们一族卷进来,我真的很抱歉,等云自在王放出你爹爹后,你就离开这里吧,再也不要跟我冒险了。”
“莲华……”朱离呆了呆:“你……不要我了?”
莲华沉默了一会,道:“你是自由的,朱离。希望你以后能够快乐的生活,不要再卷入那些恩怨是非。”
“不,不要!”朱离叫了起来:“我要跟你去!”他抓紧了莲华的袖子:“莲华,带我去,带我去好不好?”
“小狐狸,你别任性了,”非云皱眉道:“莲华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莲华无奈地道:“朱离啊,我是去魔界复仇,不是去游山玩水,那里的凶险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你不象非云非音,再怎样都有自保之力,我不想你去送死。”
“就是因为有危险,我才要去啊,我想帮莲华的忙……”朱离嗫喏着。
莲华狠下心,转过了脸,冷冷地道:“你帮我?你能帮到我什么?朱离,你跟着我们,只会是我们的累赘。”
朱离没想到莲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张口结舌:“我……我……”
莲华再也不看他:“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朱离身子一颤,低声道:“我明白了。”他退后几步,口中喃喃念咒,身上顿时涌起一团白烟,烟雾散去后,他的身量明显拔长了好多,回复了鹿岭驿初见时,那翩翩浊世佳公子的俊俏模样。
非云“咦”了一声,朱离虽然心情恶劣,却还是弯起嘴角,挑衅地笑道:“奇怪么?我本来就长得比你好看,哼!”
“臭狐狸,你拽什么拽!”非云发现自己实在是很容易就会跟朱离吵起来。
不过这次朱离却没有再和他斗嘴,只是走到非音身边,小声道:“我不能再跟着莲华了,以后就要劳烦你们两位多照顾着他,莲华吃得太少,睡眠也很不稳,你们别让他再瘦下去了。”
非音怔了怔,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多谢了。”朱离向非云和非音一揖,回头看看莲华,莲华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似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秀气的面容平静而冷淡。
朱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对他说,快步走出门去,他怕自己再在这里停留片刻,就真的会哭出来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莲华的身子却微微一颤,回头望去,他的眼波依旧清澈,却有着丝丝涟漪泛起。
非音看看他,抿嘴一笑,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着道:“哎呀,我还以为小狐狸跑去哪里了,原来是在大殿里蹲着啊,还在抓自己的头发……啊,现在满地打滚……”她笑了起来:“真是的,样子变了,性格还是没变啊……哟,居然还在石柱上磨爪子呢……”
莲华深深叹了口气:“非云,我是不是很绝情?”
非云安慰道:“别难过,你也是为了他好,他跟着去,真的会送命的。暗罗那种地方,可不是他那种程度的妖狐可以轻易来去的。”
莲华低头道:“但是我们就这样扔下他不管,实在是有点……”
“朱离机伶得很,不会有事的。对了,云自在王到底向你提出了什么条件?”非云故意把话头岔开去。
“云自在王要我帮他查探暗罗刹城千苑城主的情况,他怀疑她出事了。”
“什么?这个云自在王倒真是奇怪,查探消息这种事,让我们这些生人去,能查出什么来?”
莲华笑了笑:“当然,我们怎么能够插手到暗罗内部的事呢?其实云自在王根本就没指望我们查出什么来,我们只不过是他打出来的幌子,我们入了魔界,自然会引开暗罗的注意力,他才能在暗中顺利行事。”
“这家伙倒狡猾得紧。”非云皱眉道。
“没什么,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云自在王和我,心知肚明。”莲华毫不在意地道。
非音担忧地看看莲华:“那他以后会不会出卖我们?”
“也许会,毕竟云自在王是暗罗的人,”莲华温柔地看向非音:“但是现在他还不会,何况我早已习惯了被背叛。”
“莲华……”非音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来,心中一酸:“你放心,我和哥哥绝不会背叛你的。”
莲华含笑道:“没关系,非音。我宁愿到时候你们背叛我,也不想你们因为维护我而受到伤害。”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会保护你的,莲华。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非云沉声道。
“对不起。”莲华垂下眼帘。
我可以相信你吗?许诺永远是容易的。当有一天,遮罗那城的利益与我们的友情之间起了冲突,你会怎么做?你们兄妹都是遮罗那的王族,身上所承担的责任并不轻,而我,这个卑劣地利用你们的人,并不值得你们为我牺牲的。
所以我并不责怪朱离,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个人都会成为背叛者,只是时运不同,造化弄人而已。
午夜临近,众人回到了大殿中。
在充分的休息后,大家的精神好了很多,换回了原来的装束,收拾停当,准备出发。青儇不知与云自在王谈了些什么,看上去神情明朗了好多,身形挺拔如松,青将军的锐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云自在王望了望莲华:“你以前去过魔界么?”
“去过。”莲华道。
“很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对于人类来说,通过魔界之门是非常危险的事,那种巨大的异界逆转之力,会把一般的人类扯成粉碎。”
“我知道,”莲华微笑道:“我尝试过那种扭曲错裂的感觉,虽然不轻松,但我还是可以承受的。”
云自在王点点头,他走到祭台前,凝视着置于一角的沙漏,当最后一粒细砂落下时,他口中喃喃念咒,双手高举,那四盏长明灯的红焰“轰”的一声高高腾起,变作诡异的惨碧色,同时,伴随着隆隆声响,大殿里的一道照壁竟缓缓分开,一道幽深的通路出现在大家面前。
那是条凭空出现的通道,上不接天,下不触地,黝黑暗沉,风雷声隐约可闻,蜿蜒着伸向深不可测的远方。
“快去吧,十方神魔都会保佑你们平安的,”云自在王沉声道:“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一切小心。”
“既如此,多谢了。”莲华向云自在王拱手为礼,带头走入那通往魔界的道路,非云,非音紧跟其后,青儇断后。
云自在王等他们全部进去后,念动咒语,魔界之门缓缓关上,他回头看看默不作声瑟缩一旁的朱离,笑道:“怎么样,小狐狸,我带你去见你爹爹吧?”
朱离咬着嘴唇,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看看那扇门,口里答应着:“太好了,多谢云自在王。”
就在云自在王一侧身的功夫,朱离骤然发力,向门内直扑而去,一边叫着:“云自在王,拜托你跟我爹爹报个平安,我去找莲华!”
云自在王阻止不及,眼见朱离矫捷的身影已没入那一片黑暗中去,只得摇头叹道:“好吧,希望你不要在那里送了小命。”一径将通道封闭不提。
通往魔界的路虽然难行,却并不能阻挡莲华,何况与他同行的另三人都是魔族,自能抗衡,这一路行来无惊无险,才用了盏半茶时,已能望见通道末端透入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光明。
非音轻吁一口气,放开原本握紧莲华的手,道:“没事了,莲华你看,魔界与人间界的时辰相逆,这边还是正午呢。”
非云大步走在前面,朗笑道:“快走吧,马上就可以进入我们的世界了。”
青儇却回头看了看,她感到通道里曾有一阵细微的波动,但是随即又消失了。她展开灵觉观察了一会,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是风吧,青儇笑了笑,自己最近是太紧张了吧。
非云第一个走出通道,踏入魔界的土地,环顾周围,这里原来是一个青翠的山谷,绿树柔茵,鸟语花香,不禁感叹云自在王选了个好地方做出口,他回头向通道内的大家挥挥手,表示一切正常,莲华刚刚松了口气,正待跟上,却见非云身子一震,厉喝道:“快退回去!”
退回去?莫非外面有埋伏?可是怎么能让非云独自留在险境,更何况那边的通道早已封闭,退无可退!
众人互望一眼,立即做出了决定——冲出去!
莲华的碎邪金软剑出鞘,如一团缭绕着金光的疾云般纵身而出,站到非云身旁,非音与青儇各执武器,四人站成一圈,背靠着背,非云急道:“叫你们不要出来,怎么不听我的啊!”
“怎么,你想独自抵抗这么多人?”莲华含笑道:“那可不成。”
在他们的四周,包围圈已经形成,明晃晃的刀枪弓箭对准了他们,少说也有二、三百人,就算是四人同时出手,能够脱身的机会也不高。
“莲华,你别管我们,自己先想办法逃出去。”非云低声道。
“不。”莲华淡淡地道:“我莲华,岂是那种会抛下朋友不管的人?”
“莲华!”非音跺足道:“我们怎么说都是魔族的人,揭开身份后他们不敢拿我们怎么样的,可是你……他们欲得之而后快啊!”
青儇微微皱着眉,看着那些魔兵的服饰兵器,忽然道:“你们是檀提府的近卫?檀提长老在哪里?”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长笑:“青儇长老,难为你还记得我。”包围圈刷地分开一条缝隙,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白衣人,缓缓步出,打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悠然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檀提?”非云念着这个名字,知道麻烦大了,这个檀提长老据说是暗罗三大长老中智计最多,也是最难缠的一个,不知道青儇与他有什么过节,被他盯上可没好日子过了。
“有劳檀提长老在此守侯多时,青儇愧不敢当。”青儇微笑道。
“没关系,怎么说你都给我留下了这个珍贵的礼物,” 檀提轻抚着自己脖子上一道新愈的刀疤,正是那次被青儇胁持时所伤:“它每天都在提醒我,不要忘记好好回报青将军。”
“那你想怎么样?”青儇叹了口气,却并不怎么紧张。
檀提眯起眼睛笑了笑:“问我?以现在的局面来看,若有外人在场,当然以为我是来杀你的。”
呃?这算什么话?非云与莲华俱是不解地看着檀提。
“那……其实呢?”非音好奇地问。
“其实?你问问他。” 檀提忽然笑了起来,向青儇指了指。
青儇一脸肃容,向前走上几步,向他拜倒在地:“檀提长老,您的恩德,青儇没齿难忘。”
大家顿时呆住。
檀提扶起青儇:“青将军何必多礼?”随后挥挥手,亲兵们的武器全部撤下,默无声息地后退,消失在山林间。
“你……你跟他是一伙的?”非云一时还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呐呐地道。
“那时情况紧急,若不是檀提长老假装被我挟持,让我有机会脱身,我只怕已被夜迦的人所擒杀。”青儇解释道。
“青儇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我最清楚,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但是当时我的府中已有夜迦的人在监视,为了保存实力,也不能公开与夜迦撕破脸,所以我就与青儇演了出好戏。” 檀提微笑道。
“……果然是暗罗智计第一的檀提长老,佩服,佩服。”非云抱拳道。
“这两位是遮罗那城的卓家兄妹吧?” 檀提转向非云他们:“而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暗罗的对头,闇焰莲华?”他上下仔细打量着莲华,眉头轻蹙,好象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下去。
莲华淡淡一笑:“莫非檀提长老想为暗罗剪除我这个对头?”
“哪里哪里,青儇被一路追杀,多亏了你们相救,为暗罗保留了一位忠臣良将,檀提在此多谢了。”
“我们只是路见不平而已。”莲华道:“其实说不定哪天,你们与我真的会成为敌人而对战的。”
“但不是今天,” 檀提笑道:“你的目标只怕是另有其人,我们何必自寻麻烦呢?”
莲华微讶,却不再多言,别过头去。
“檀提长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青儇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闷与尴尬,问道。
“你跟我说过要去水俱留城找楼炎,可是自从你负伤避入人间界后就与我断了音讯,让我着实担心了好久,直到追杀你的红翼死讯传来,那潞长老的人验尸后说现场有你的踪迹,但是红翼的死状却跟娉娜一样惨,我才知道你跟闇焰莲华在一起。你们早晚是要从人间界过来魔界的,那就必须经过綮松城,可夜迦已经下令封锁了所有的魔界之门,我怕你回不来,想起还有这条路,那是只有我和上任云自在王才知道的密道,于是我就以去为旒辉贺寿的名义出来,带了亲兵赶到这里,准备从这里进入綮松城,寻访你的踪迹,把你带回来,没想到通道里居然有动静,我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这才埋伏起来,没想到,来的居然就是你。” 檀提笑道。
“青儇让檀提长老如此费心维护,真是感激不尽。”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为了暗罗才被逼到这一步,让青将军受委屈了。” 檀提展眉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旒辉这小子如此识时务,居然敢违抗夜迦的绝杀令将你放了过来,这条密道想必是他的父王告诉他的。”
“现任的云自在王虽然年轻,但是精明强干,是个人物,而且,我已与他谈过,他也怀疑……”青儇与檀提交换了个眼色,没有说下去。
“很好,现在时间宝贵,我们不要再耽搁了,青儇,你即刻动身去水俱留城,路上有不少暗罗的关卡,你乔装改扮一下,持我的令牌出关,我已经与楼家兄弟联络过了,他们会派人在路上接应你的。” 檀提一声轻哨,立刻有亲兵牵上一匹神骏的马来,马鞍旁挂着两个装得满满的革囊,看来是为青儇准备的食物和清水,又有个亲兵将面具披风之类的东西捧上。
莲华他们虽然避在一旁,不去听他们的交谈,但是此时还是不禁露出了钦佩的神色,这个檀提实在是想得周到,做事滴水不漏。
青儇收拾停当,走到莲华身边,长揖到地:“莲华,非云,非音,青儇受你们救命之恩在先,这一路上又多承你们照顾,大恩不言谢,容青儇日后报答。现在青儇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各位保重。”
“青将军但去无妨,一路顺风。”莲华含笑道。
非云大力拍了拍青儇的肩膀:“去吧去吧,等此间事了,我再请你喝酒。”
青儇长笑一声:“没问题。”翻身上马,向众人拱拱手道:“青儇这就出发了,诸位多保重。檀提长老,你留在暗罗,更是要万事小心。”
檀提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青儇一声轻叱,扬鞭策马而去,身上的披风象翅膀一样在风中飒飒飞舞,她再不回头,只听马蹄得得,渐渐远了。
莲华低头望着地上被马蹄踩碎的草叶,现在它们虽然零落支离,但是不久就会又长出新的来,一样的生机勃勃,一样的鲜绿芬芳。青儇似乎也是这样的人,永不气馁,永不放弃,为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无怨无悔地付出一切。
支撑她的,是爱,而支撑我的,是恨。
爱与恨,都会让人变得坚强起来,只不过,恨意更象是把双刃剑,未伤人,先伤己。
没关系,伤得血流如注也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为了复仇而活,白色的莲花,早已被血染成鲜红色。
莲华抬起头,却与檀提的目光碰个正着,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仿佛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向自己笑了笑:“在下告辞了,各位后会有期。”
莲华点点头:“檀提长老走好,恕莲华不远送了。”
檀提啪地打开折扇,画着烟濛山水的扇底起了一阵轻风:“不敢当,檀提只望他日与莲华公子相见时,莫要以兵戎相向才好。”说毕长笑一声,转身离去。
莲华望着他缓缓远去的身影,微微叹道:“暗罗刹城若多几个檀提这样的人,也许我们都早已死在半路上了。”
“为什么?檀提虽然是个聪明人,却好象并没暗罗刹城的另两位长老厉害呢。”非音道。
莲华注视着自己的手,淡淡道:“那是他深藏不露。刚才我有三次想出手杀了檀提,以绝后患,但是都被他的防御结界挡住,他的亲兵队也都在附近,我实在没把握跟他缠斗,所以我只能放弃杀他。”
“啊!”非音低呼一声,刚才的波涛暗涌,自己竟丝毫没有感觉到。
“往暗罗刹城是向南边去,我们走罢。”莲华看了看天色,带头先行。
夜迦恼怒地闷哼一声,拂散了水镜华上的水波。在人间界已见不到莲华的身影,这意味着,在自己设置的层层阻挠下,莲华还是来到了魔界。
“莲华,莲华,我该拿你怎么办?”夜迦无奈地低叹一声,向后仰倒在宽大的紫檀交椅上,一动不动,任凭长发披散下来,纷乱地遮住他阴沉的脸。
如果不能阻止你,那我也只能亲手毁了你,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莲华。
夜迦修长的手指捏下椅子上一粒小小的木屑,弹向桌上悬挂的那枚小小的金锺,锺声如同被敲击一般的有力,传出很远。
“牟影见过城主。”一个身材秀削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自窗外跃入,跪倒在地。
“起来说话。”夜迦道。
牟影站起身,垂手而立,他是夜迦身边影子一般的存在,神秘而得力。
夜迦望向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他是自己以前外出修炼的时候收服的魔族,虽然看上去还是个少年,平时也很少在人前表现,但是夜迦知道,牟影的强。
“我叫你去布置的事情,办得如何了?”夜迦问。
“禀告城主,俱已办妥。”牟影恭声道。
“很好。”夜迦笑了笑:“那我们,不妨陪他们玩场游戏。”他的眼中露出的嗜血冷酷之色,让牟影的身子一颤,又跪倒在地:“属下愿为城主效鞍马之劳。”
夜迦大笑起来:“这个游戏真是令人期待啊!”
魔界密道里的朔风如刀锋般凛冽,仿佛要将所有擅自闯入的人切割得粉碎,朱离灵活地穿行其中,动作一如既往的平衡和敏捷。虽然莲华他们一直有警告朱离,但是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颇有自信的,哼,魔界的通道算什么,自己怎么说也是玄狐一族,若是连魔界都去不了,岂不是太逊了?
不过……莲华他们走得也太快了吧?为什么自己追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赶上他们?朱离抹了下额头渗出的汗水,等下莲华要是看见自己又跟上了他,那冷冰冰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朱离忍不住偷笑起来。
笑容未敛,朱离忽然觉得脚下一空,原本踏实的地方变得如同踩上了棉花团,他吃了一惊,提气纵身,同时红罗双刃飞出,想在洞壁借力,谁知脚下竟象有吸力一般,牵扯着他坠落。
朱离挣扎不及,如同漩涡上的一片树叶,顿时被卷入脚下的黑色洞口。
“哇啊啊啊啊——”朱离惊叫着,不过他总算还保持着清醒,及时将红罗双刃收回来,以免误伤到自己。身边只有呼呼的风声,那种失重坠落的感觉让整颗心吊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下一刻是继续掉落还是撞上地面。
朱离为了使自身损伤减到最低,变回了狐狸的原形,四爪抱头,再用毛茸茸的尾巴裹在外面,整个团成了一个红毛球。
“——扑通!”随着清脆的水声,朱离掉进了一个湖泊。
“咳咳咳……”朱离呛咳着浮上水面,打量着周围,这里应该是魔界了吧?天空比人间界的深远且幽邃,连云朵都是七彩的,微风拂过湖面,带来远处木叶的清芬,却让朱离又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连忙划动四肢,向不远处绿草茵茵的岸边游去。
朱离全身湿淋淋地爬上岸,甩甩身上的水珠,四脚朝天躺倒了休息一下。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狼狈样,没想到自己居然被魔界通道抛来了这个地方,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自己若不是掉入水里,而是掉到岸边的实地,说不定已经被摔成粉碎,弄不好只有几根狐狸毛剩下,那也太惨了点。
朱离无奈地抓抓头,现在该怎么办呢?跟莲华失散了,魔界这么大,该怎么去找他呢?
“啊~~~怎么办啊怎么办~~~”朱离咕哝着,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好象是从不远处的树林里飘过来的,不争气的肚子顿时叫了起来。
“真糟糕,我一思考问题就肚子饿的毛病还是没好啊。”朱离喃喃道,他耸起鼻子嗅了嗅,慢慢向香气来源处爬去。
朱离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前方十几步远开外的地方,一个火堆上正串着一只山鸡在烤,已经烤得金黄,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扑鼻。朱离用力咽了口口水,周围并没有人,那么这只鸡是谁烤的呢?不管了,吃了再说!
朱离也是真饿了,取了鸡,靠着一棵大树席地而坐,也不怕烫,吧唧吧唧地大嚼,很快就连最后一根鸡骨头也咬碎了吞掉,摸着肚皮,满足地咂咂嘴:“好象……咸了点儿……”
一语未了,“咻——”的一声,两枝长箭同时从他的左右胁边擦过,箭头深深钉入树干,将朱离夹在其中,朱离大叫起来:“谁!是谁偷袭我!”
轻轻的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传来,树林里走出一个碧衫女子,身材娇小,栗色长发披拂在双肩,光洁的前额上绑着条青罗带,她的相貌甜美,眼光却犀利得很,上下打量着朱离,冷哼道:“哪里来的野狐狸,居然偷我的东西吃!”
朱离眼珠转了转:“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呀?”
“还想抵赖!你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呢!” 碧衫女子瞪了他一眼。
“这个……呵呵,”朱离干笑着:“我以为那只鸡没主儿呢……”
“没主儿?鸡会自己烤自己吗?” 碧衫女子走过来拔下箭:“馋嘴的野狐狸,信不信我把你烤了吃掉?”
朱离摸摸被箭镞擦得生疼的双胁,皱眉道:“不要野狐狸长野狐狸短的,我可是玄狐,跟那种低级狐狸不一样的!”
“我觉得差不多啊,贪嘴的小家伙。” 碧衫女子抿嘴一笑:“我看你是饿急了,我这里还有些吃的,要不要?”
“啊!我要我要!美女姐姐你真好!”朱离顿时换上了谄媚的笑容,摇起尾巴:“我一看就知道美女姐姐是好人哪!”
“小嘴真甜,你既然会说话,想必也会化作人形吧?” 碧衫女子纵身跳上火堆旁的一棵大树,取下一个背囊,从中取出一包干粮,递给朱离。
朱离在地上一滚,恢复了人形,笑嘻嘻地接过干粮:“多谢美女姐姐。”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碧衫女子有点惊异地看着朱离,笑道:“哎呀,没想到你变得这么俊,真是狐不可貌相。”
“嘿嘿,我们玄狐本来就生得好看嘛!我叫朱离,请教姐姐叫什么名字?”
“叫我荻荻吧。玄狐不是魔界的种族,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呢?” 碧衫女子看朱离快被噎到了,连忙递了水袋给他:“慢慢吃,不要急。”
朱离忽然觉得她的举动跟莲华很象,心中一酸,接过水袋喝了几口,低下头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荻荻笑了:“你胆子可不小,居然跑到魔界来找人,你想找谁?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想帮他……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是,我还是要找到他!”朱离看了看荻荻,忽然想起什么:“荻荻,你是魔界的人么?”
“是啊,我是暗罗刹城的魔族……咦,你把嘴巴张得那么大干吗?” 荻荻奇怪地看着朱离:“你怕我吃了你不成?”
“不……不是啦,我是没想到,暗罗刹城的魔族也会有姐姐这样美丽又善良的啊!”朱离回过神,掩饰地干笑着。
荻荻作势在他的额上一弹:“小狐狸,倒真会拍马屁。”她起身收拾东西:“我要走啦,朱离,魔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你还是快点找到人后回去吧。”
“姐姐要去哪里?”
荻荻淡淡道:“我与你的去向相反,我要去人间界。”她顿了顿,又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这个……不是说,暗罗附近的人间界与魔界的往来通道都已经被封锁了么?”
荻荻看了看朱离,点头:“是啊,但是这个人的消息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正巧,又被我打听到一条去人间界的秘密通道,我就偷偷跑出来了。”
“秘密通道啊……”朱离忽然灵机一动,自己来的那条路不就是秘密通道吗?说不定,莲华他们就在那通道附近呢!“姐姐能不能带我去那条通道呢?我想认认路,否则我怕我回不去……”
荻荻犹豫着:“这通道是非常秘密的,我也是偷偷刺探得来的……”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啦,我的事办完后,马上就离开魔界,再也不来了!好姐姐,求求你……”朱离央求着。
荻荻叹了口气:“真是磨人的狐狸啊,好罢,我带你去,反正也离得不是很远,一路上你可要乖乖听话。”
“一定一定!”朱离满口子的答应。
荻荻微笑了,她的笑容竟有些落寞,如暮风里吹落的花瓣,柔美而萧索:“朱离,答应了人的话,就要做到哦。”
朱离望着她,不知怎么的,自己一看到荻荻就感觉很亲近,虽然她没有同是魔女的非音那么艳丽妖娆,但是她甜美的笑容更令自己喜欢,只是,不知道是谁令她那么不快乐呢……
两人结伴向北而行,朱离不住地说些笑话,油嘴滑舌的逗荻荻开心,这一路上行得倒也顺利,不知不觉已是向晚时分,两人全力前行,都觉得有些累了。
荻荻抬头看看暗下来的天色,回头问朱离:“我还要连夜赶路,你撑得住么?”
“没问题!”朱离擦擦额上的汗珠,笑嘻嘻地道。
“但是你的脸色好象有点发白。”
“……我前段日子受过重伤,不过没关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是这样啊……那我们穿过前面那片森林后,休息一下吧。”荻荻柔声道。
“姐姐真好,不过,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的事,我会过意不去的。”朱离嘴上说得硬,暗地却松了口气。
魔界的森林,在夜晚看来颇有些恐怖,树木居然都在发出荧荧的绿光,有些枝条甚至象是能够感应到有人闯入,摇曳着迅速攀附上来。
“朱离小心,”荻荻拔出随身短刀,刷的砍断一根绕住朱离胳膊的树枝:“这个森林里有些是食人树,你不要被缠上。”
“哇啊啊啊!”朱离眼尖,已经看见在一些树木的枝桠间,零星缠绕着的人兽白骨,顿时一股寒意流过全身:“好恐怖的地方啊!”不行,要赶快找到莲华,不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朱离跟紧我,不要乱跑乱跳的。”荻荻的身手十分敏捷,带着朱离在森林里穿行,扫去一切阻碍物,朱离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心下不禁暗暗佩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这么强悍呢!
皎洁的月亮已挂上了树梢,荻荻与朱离终于接近了森林的边缘,朱离看见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了,精神一振,谁知荻荻忽然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朱离收不住势子,撞上她的后背,荻荻踉跄了一下,脚下踏断了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只听得林外一声低喝:“谁!”
荻荻狠狠瞪了朱离一眼,朱离抓抓头,呐呐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禁声。”荻荻低低道,回手抽取弓箭,迅速拉开弦往刚才的声音来处射了一箭,那带着尖锐风声的长箭射出后,就如泥牛入海,全无了声息。
“姐姐不看看是谁就放箭?”朱离小声道。
“在我们魔界,夜晚还在外面乱跑的,基本上都是危险人物,先下手为强。”荻荻又抽了支箭搭在弓上:“任何大意都会送了你的小命的,朱离。”
“这个……其实……我觉得刚才那个声音有点耳熟……”朱离讪讪地道:“不如我去看看。”
“哦?”荻荻有些意外:“不会那么巧吧,你遇到熟人了?”
“看了才知道嘛!”朱离迅捷地爬上一棵大树,向下张望,忽然怔住了,“啊”的大叫一声,几乎从树上掉下来:“是莲华他们!”
他手舞足蹈,又笑又跳地在荻荻面前比画了一会,顾不得细说,拉了荻荻就往外奔:“莲华——是我啦,我是朱离——”
树林外的草地上,莲华、非云、非音正在生火野炊,戒备的神情在见了朱离后全部放松了下来,非音手中的潋情丝还裹着荻荻的箭支,立刻放了下来,娇笑道:“哟,看看是谁来了?咦,怎么还多带了一个来?”
“哇!莲华!”朱离大叫着冲向莲华,莲华斜坐在火堆旁,以手支颐看着他跑过来,蹙着眉道:“你还是跟来了啊,朱离。”
“啧啧,真是只比驴子还犟的狐狸啊。”非云摇着头笑道。
朱离靠得近了,却慢下了脚步,有点怯怯地道:“莲华……我偷偷跑来,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有什么用?我早该想到的,你脾气那么的拗。” 莲华无奈地笑了笑,目光移向朱离身后的荻荻:“这位是谁?”
“哦,她是荻荻姐姐,她帮了我很多忙,给我吃的,还带我来到这里,她是好人哦……”朱离连忙向荻荻招手:“姐姐,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你看,我的运气真好!”
荻荻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莲华,此时却忽然笑了笑:“是啊,真巧。”她微微侧了头,让月光照上了自己的脸:“莲华,你还认得我么?”
莲华仔细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认识我?还是我应该认识你?”
荻荻笑了,笑意如尖针上的光芒:“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从衣领内拉出一根细细的红丝线,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你可曾见过这个?”
那枚玉佩只是很普通的碧玉,雕琢得也很简单,却让莲华霎时变了脸色:“你,你是……”
“或者,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高凌这个名字?”
一直悠闲坐着的莲华一下子跳起身来:“你……你是小荻!高凌师兄的……”
荻荻将带着体温的玉佩贴上自己的脸,柔声道:“对,是我,你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忽然转厉:“亏你还有脸叫高凌师兄,你这个杀人凶手!”
莲华本来就苍白的脸涌上了一阵血色:“高凌师兄不是我杀的!他练功走火入魔,忽然动手想杀我,我是自卫,他自己不小心才摔下悬崖……”
荻荻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死无对证,当然随你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小荻,请相信我!毗舍浮提大师生前只收了我们两个弟子,我和高凌师兄关系很好,我不会害他的!”
“相信你?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荻荻冷笑。
“对不起,这位姑娘……”非云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恩怨,但是我相信莲华绝不是个卑鄙的人,绝不会去害死自己同门师兄的!”
朱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此时回过神来,连忙道:“是啊,一定是误会,莲华他不会做那种事的啊!”
荻荻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淡淡道:“误会?那么,莲华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高凌死后,身上那本‘憂波莲花心咒’也一起不见了?”
莲华低下头,轻轻道:“那本书,在高凌师兄入魔发狂的时候就已经被毁掉了。”
“诸多托辞,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无辜的吗?”荻荻冷哼了一声:“高凌告诉过我,那本‘憂波莲花心咒’一旦修炼成功,将获得常人难以掌控的强大法力!是你,一定是你为了得到那本心咒,害死了高凌,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莲华大声道。
“那你告诉我,三界传言中,闇焰莲华最擅用的红焰莲花印,是从哪里学来的?”荻荻盯着莲华的眼睛,问。
“那本心咒,高凌师兄曾借给我看,和我一起参详过啊!”莲华竭力分辩着。
“是啊,你练了没事,高凌一练就走火入魔了?你在骗谁啊?”荻荻笑了,一字字,无比清晰地道:“莲华,你是个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混蛋。”
莲华怔怔地道:“小荻,我真的,真的没有害他……”
“这位妹妹,你别激动,有话好说啊!”非音上来打圆场:“莲华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是啊,他总算还将高凌的尸体找了回来,没有让他曝尸荒野,我久候高凌不至,千辛万苦寻到他的修炼之地,才发现,高凌已变做了一座荒坟!”荻荻颤抖着伸出双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我的手挖开了高凌的墓,把已经开始腐烂的他一块块捡拾出来,带回家……”她的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水:“那时我就已发誓,一定要为高凌报仇!”
话音刚落,荻荻猛地抽出短刀,向莲华直刺过去。
莲华竟象是有些痴了,呆立着,不闪不避,就象已准备好挨这一刀似的。
众人惊呼,非云与非音同时扑上来,却已援救不及。
刀锋入体,殷红的血飞溅而出,染红了莲华的衣裳。
“朱离……”莲华不敢置信地低唤一声,竟是朱离扑上来挡在他面前,替他受了这一刀,刀尖深深扎入朱离的左胁,那是他上次被撕开过的地方,再次又受到重创。
朱离怕荻荻抽刀再次刺向莲华,用双手紧紧握住了刀刃,鲜血自指间淋漓而下,朱离却象是不觉得痛楚一样,向莲华笑了笑:“对不起,莲华,我不知道她会……”
“放手!”荻荻用力夺回短刀,再度向莲华刺去。
莲华怔怔望着自朱离伤口泉涌而出的,那触目惊心的鲜血,丝毫没有在意荻荻的攻击已到了面前。
“莲华!”非云大喝:“还手啊!”
“叮”的一声轻响,短刀脱手飞出,一道水波般流动的金光闪烁在苍白的月光下,莲华的碎邪金终于出鞘了!
莲华双目炯炯,恢复了清醒与理智,小心地将晕倒的朱离揽在臂间,指间燃起一团白色火焰,在他的伤口周围轻轻盘旋,念了几句咒语,立刻止住了血,这才抬头冷冷地看着荻荻:“你不是小荻。你究竟是谁?”
荻荻腾身而起,避过非云与非音的夹击,落在十几步开外,冷笑着回手张弓,同时搭上三箭齐指莲华:“我不是小荻还能是谁?”
莲华将几枚伤药一骨脑地喂进朱离的嘴里,头也不抬地道:“从你叫我看你的脸的时候,你就开始用幻术来控制我的心智,让我随着你的话语渐渐迷失,好趁机下手杀我,这样卑鄙的手段,也只有暗罗刹城的魔族才做得出来。”他把了把朱离的脉,脸色稍霁:“要不是朱离为我挡了一刀,他的鲜血唤醒了我,我已死在了你的手里。但是你居然会知道高凌的事,你跟小荻究竟是什么关系?”
荻荻瞪着他,忽然仰天大笑道:“闇焰莲华果然厉害!对,我就是鬼王紫魈,同时也是小荻的姐姐!”
“你是小荻的姐姐?”莲华沉吟着:“果然,你们的眉目很相似,所以我才会错认。不过,小荻是个普通人类,怎么会有个魔族的姐姐?她……她现在好不好?”
“小荻已经死了。她看到了高凌的尸体后,绝食殉情而死。我虽然是人类,却因缘巧合,投入魔师手下学艺,等我接到消息赶回去时,小荻只剩一口气了。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要我为她和高凌报仇,我只有她一个妹妹啊……”紫魈平静地道:“答应了她的话,可不能赖的。”
莲华淡淡道:“高凌真的不是我杀的。他急于求成,死于自己的心魔,可惜我救不了他……而小荻的事,我很抱歉。”
紫魈攸地冷笑一声:“抱歉?你有没有试过自己的亲人被害死是什么感觉?”
“我当然知道,那是种刻骨铭心之痛。”莲华的目光森冷:“所以就算你把高凌和小荻的帐算到我头上以迁怒,我也不在乎,但是,你不该伤了朱离,他若有什么事,我会要你……慢慢地死。”
莲华说得那么平淡,但是他的身上正渐渐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澄净的双眸染上鲜明的血色,那种凌厉的杀气,让非音低呼一声,靠紧了非云。
“莲华……”也许是被莲华的杀意所激,朱离呻吟一声,竟醒转来,眼睛半开半阖,蜷曲的手指轻轻拉了拉莲华的衣角:“不要杀她……她对我很好……”
“笨狐狸!”莲华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她是在利用你吗?”
“求求你,不要杀她……”朱离有些着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她已经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她很可怜……”
“住口!”紫魈有点失态地大叫起来:“我不要你可怜!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来可怜我!”
“姐姐……”朱离轻声道:“你快走吧,你打不过莲华的……”
“走?”紫魈笑了起来:“我今天来了,就没准备活下去。莲华说得很对,自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利用你,故意说密道什么的来试探你,果然靠着你的带领接近了莲华,也只有朱离你这个傻瓜才会相信我是真的对你好。”
“可是姐姐的眼睛,是真的很悲伤……”朱离低低地道。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走吧。”莲华苦笑着对紫魈说,垂下了持剑的手。
“不!我不会放弃报仇的。”紫魈紧咬着唇,将弓拉得更满:“我的箭法,名唤素心问情。你接招吧!”
弓弦一响,三支箭同时急射而出,在半空中分别转向,两支箭射向非云非音,一支箭射向莲华的胸口。
非云挥刀打落箭矢,非音却依旧用潋情丝缠住紫魈的箭,手腕一抖,反射回去,紫魈侧身让开。
而那支奔莲华而去的箭在半空中忽然一阵尖鸣,散作了千万支细如牛毛的尖针,闪着蓝汪汪的光芒,铺天盖地将莲华裹在针雨中。
“莲华!”非云喊了一声。
“破!”莲华的手腕一动,蓝色针幕中冲起一道耀目的金光,如同金色的龙卷风,灿烂无比,那搅起的旋涡将所有的蓝光夹裹其中,一阵“叮叮叮”的脆响,蓝光暗淡了下去,如同细尘一般蔌蔌落下。
紫魈的弓弦连响,这次是接连十二支箭,联珠向莲华射去。
“凌霜千仞,情心冻结。”莲华冷冷地道。他手中的剑发出奇异的振动,一股冰寒之气席卷而出,狂扑向紫魈的箭阵。
那原本熊熊燃烧的火堆,被这冷气掠过,竟“嗤”的一声熄灭了,非云护着妹妹向后急退,他也没想到,莲华的剑能够发出这样凌厉的招数。
十二支箭被急冻凝结,停在半空中,紫魈脸色大变,原本她的这十二支箭触物即可引爆,是极厉害的杀招,没想到莲华居然用冰封来对付,她一咬牙,避开这道气流,同时迅速回手取箭,就在那一刻,莲华动了。
金色的光芒布满了魔界暗沉的天空,将月色也映得黯淡了下去,只是一瞬,紫魈还未来得及出箭,这无比灿烂的剑华,已然到了眼前!
脖子上一阵冰凉的触感,紫魈闭上眼睛,等待碎邪金的剑锋将自己的咽喉切开。等了半晌却没有动静,她睁开眼,莲华那半边清秀俊美,半边伤痕诡异的脸就在面前。
“你败了。”莲华道。
“你杀了我吧。”紫魈并没有什么惊恐的样子,竟微微笑了。
“……”莲华皱眉,他紧揽着的朱离为了阻止自己对紫魈下手,正拼命掐着自己的手臂:“朱离,你给我住手!我不会杀她的!”
站在旁边的非云非音兄妹忍不住笑了起来。
莲华轻咳一声,正色道:“紫魈,我用剑法而不是莲花心咒败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用心咒一样是强者,不需要谋害谁来达成目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言尽于此。”他利落地撤回剑:“你走吧。”
紫魈低头,赫然发现自己的弓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割断,好快的剑!
“杀了我!你不杀我也不会领你的情,我还是会来找你报仇的!”紫魈坚持道。
“姐姐……他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啊,你要是杀他,不如先杀我!”朱离声音微弱地道。
“朱离……”紫魈表情复杂地看着朱离,退后几步,涩声道:“莲华,朱离又救了你一次。”
莲华不解地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来之前已在身上种了血咒,你若杀了我,必为诅咒所反扑……可是朱离,却让我连死都死不成。”紫魈苦笑:“罢了,罢了!” 她叹息一声,身形掠起,向来时的树林里退去:“莲华,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还有……朱离保重。”
莲华望着紫魈的身影没入树林中不见了,这才转身,把朱离抱到非云重新燃起的火堆旁,为他裹伤。
朱离的伤因为处理得及时,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伤害,在吃了有安神止痛作用的药丸后,窝在莲华身边沉沉睡去。
“非云,你可知道紫魈是暗罗哪个长老的部下?”莲华往火里添着木柴,看似随便地问。
“我没记错的话,她好象是檀提的属下。”非云想了想,答道。
“我猜也是。”莲华嘴边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我们前脚来到魔界,紫魈后脚就赶来报仇,若不是檀提故意泄露消息给紫魈,她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你的意思是,檀提想杀我们?”非音柳眉挑起。
“不,他只是想杀我。”莲华向非音笑了笑:“他毕竟还是不放心我,又碍着你们,不能明着动手,紫魈既然是他的部下,她与我之间的恩怨他一定心里有数,紫魈能得手是最好,不能得手他也可以把干系推脱得一干二净。”
“檀提果然阴险。”非云皱眉道:“下次看到他,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他与我并无过节,想来他也是为了暗罗刹城,除掉我,暗罗便少了很多麻烦。”莲华毫不在意地扬扬眉:“暗罗的四大鬼王,娉娜与红翼都是那潞的部下,已为我所杀;鸠盘荼是青儇的人;檀提属下的紫魈看来暂时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我倒很好奇,暗罗接下来还会派什么人来对付我。”
“莲华,暗罗刹城是魔界实力最强的一族,你还是不要大意啊,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你来了这里,我们更要小心为是。”
“我知道。”莲华抬头望向天际的冷月:“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危险逼近的暗影。”
接下来的几天,却是一路平安,为了不至于引起暗罗哨探的注意,莲华他们扮成了暗罗平民,也没有使用遁地速行的法术,只是默默赶路。那一日,众人翻越过一座高山后,极目远眺,暗罗刹都城的轮廓已隐隐可见,最多也就两天的路程了,眼看天色已晚,大家看到山脚下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决定下山后找地方借宿一晚。
下得山来这才发现,升起炊烟的地方不是村落,而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院,高墙斗檐,朱门粉墙。敢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居住的人家,也不知是什么路数,众人在大门前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敲门。
“这户人家好象有点蹊跷,我们是不是该收敛行迹,另找住处?”莲华道。
“那也不一定,魔界本就多奇人异士,我和非音都是魔族的,让我们俩来和这家主人打交道,借宿一晚应该没问题的吧。”非云看看莲华怀里抱着的,恢复了狐狸原形的朱离:“何况,小狐狸这几日也真够呛的,该让他好好歇歇了。”
朱离听得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看非云,只见它红毛蓬乱,神情委顿,打了个呵欠,身子往莲华怀里拱了拱,继续睡觉。
莲华怜惜地摸摸朱离的头:“说得也是,朱离自从受伤后,既没好吃也没好睡,跟着我们在山里跋涉赶路,受了不少苦啊。”
非音撅起嘴,小声嘀咕:“人家也很辛苦啊,莲华都不哄我……”
莲华向她温柔地一笑,走上台阶,去敲那家的门。
莲华伸出来扣那对兽首门环的手还在半空,蓦地,那两扇红漆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鬼啊!”朱离尖叫一声,把头埋进莲华怀里。
“别怕,没有鬼敢在我面前现形的。”莲华安慰他。
“可是……也许,两扇朱红的门扉,也会是妖怪啊……” 朱离不敢抬头,抖抖地道。
“请问……几位是?”门后忽然传来声音,仔细看去,居然是个身穿赭色衣衫,僮仆打扮的清秀少年,也许是衣服的颜色太暗了,站在门后竟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哦,我们是行商过路的,在这附近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因此想在贵宝地借宿一晚,不知你家主人可否行个方便?”非云抢上前来,陪着笑道。
赭衣少年笑了笑,举起手里提着的竹丝灯笼在众人面上晃了晃:“各位请进,谁也不会背个屋子出门的,我家主人向来好客,这个方便自然要行的。” 他殷勤地将大门推开,待众人进来,才关好门,上了门闩,道:“诸位请跟我来。”
庭院深深,大家跟着赭衣少年穿越数条回廊,来到一间轩朗雅致的屋子,赭衣少年安排他们坐下,唤个小童来倒了茶,道:“诸位请略坐,在下去请我家主人来。”
“有劳这位小哥了,不知贵主人如何称呼?”非云问。
“不敢当,叫我阿景就可以了。我家主人自号无相居士,此地名为芥子山庄,也算是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家大户了。” 赭衣少年笑答,看起来友善而谦和,正符合一个代主人迎客的家仆身份。
莲华淡淡道:“你家主人很喜欢清静吧?把屋子造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世事烦扰,当然是远避尘嚣为上了,”阿景上下打量了莲华几眼:“这位客人好象不是本族人?”
莲华笑而不答。
“你废话真多。”非音娇蛮地哼了一声,手一扬,几股银丝激射而出,在阿景的身上盘旋缠绕着,若阿景对莲华有什么敌意,立刻就下手解决他。
阿景神情自若地站在原地,好象丝毫不介意这些随时会把他切割成碎片的细锐银丝,微笑着:“这位姑娘莫非是喜欢养蚕,要将在下做成个茧子?”
心里若是有鬼,他又怎么会笑得如此坦然?
“非音!”非云瞪了非音一眼,非音收回潋情丝,娇笑道:“人家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非云含笑拱手道:“我家妹子素性淘气,阿景小兄弟莫怪。”
阿景望了他一眼,淡笑道:“无妨。”向众人一揖,推门出去了。
只是一个仆人就已有这样的风度,主人又该是如何的呢?
阿景去了不多时,只听外面回廊上有人缓声道:“来我山居,即是有缘,阿景替我好好招待客人,莫要怠慢了。”
那声音优雅飘渺,渐渐远去,竟过门而不入。
莲华沉思了一下,曼声道:“主人但高枕,趣空宁舍宾。”字字清晰,远远传了出去。
外面轻噫一声,先前那个声音朗笑道:“世事皆如梦,狂来止自歌。倒是我轻慢了朋友,莫怪,莫怪。”
门开处,阿景恭身迎了一个紫衣人进来。
莲华他们看去,俱都微微一怔。
此人身形本应是很高大的,却深深佝偻着背,仿佛受过重压,再也挺不直腰身,他走路微瘸,脸上还戴了个死板的青铜面具,乌沉沉看不清面目,诡异非常。
先前见了阿景那样的仆从,又听了那样温雅的对答,料想此间主人必是个俊逸风流之士,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个人。
紫衣人对众人惊异的目光毫不在意,拱手道:“在下无相居士,劫余之人,面容毁伤,为免惊骇他人,故以面具遮丑,诸位朋友莫要在意。”
莲华连忙答礼道:“我等飘萍过客,不请自来,幸得主人收留,不甚感激,多有失礼之处,望居士莫怪。”
无相居士笑道:“好说,好说。阿景,去传酒宴,我与客人们在此间用膳。”
阿景领命去了,莲华等人与无相居士寒暄了一会儿,报上了捏造的各自姓名,谈论些鲜闻趣事,宾主相处颇为融洽。非云也试着用话去盘无相居士的来历,只被他随意几句带过,一边厢早有人流水价送上酒菜点心来,无相居士站起,亲自为诸人斟酒,一边含笑道:“山居寂寞,少见外客,今日一见诸位贵客,俱都气宇非凡,实乃无相之幸,这杯梅雪酒,是鄙人亲手所酿,窖藏多年的珍品,一定要敬大家一杯。”
翠玉盏里的酒晶莹澄澈,香气扑鼻,大家都一口喝干了,莲华目光敏锐,瞥见无相居士掩在袖子里的手,手指蜷曲,有着丑恶的焦黑疤痕,好象是火烧的一般,想到是这双手酿出的酒,便有些喝不下去,微笑道:“在下不会饮酒,歉甚。”
无相居士向莲华看来,面具后的眼睛微微一眯,仿佛有锋利的光芒闪过,让莲华心头一凛。他随即颔首道:“无妨,这位公子多用些饭菜也好。”
众人也是着实饿了,纷纷动起了筷子,朱离早就恢复了人形,据桌大嚼起来,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好吃,好吃!莲……咳咳,”他忽然省起不能在这里叫莲华的名字,连忙改口道:“白公子,你快吃吧!”
莲华将目光从无相居士处移回,微笑着道:“朱离,慢慢吃,别失了礼仪。”一边看向桌上的菜肴。
桌上的菜肴很丰盛:清蒸鲥鱼,碧螺虾仁,蟹粉豆腐,蜜汁火方,松子鸡米,清炒蓬蒿,鲃肺莼菜汤,配碟的还有四个冷盘,四品果脯糖糕,都是十足的江南风味。可是,在滇南的魔界,怎么会出现这样地道精致的江南菜肴?
莲华持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竟有些微微发抖。
“怎么,这些菜肴不合白公子的胃口么?” 无相居士诧异道。
“白公子,今天的菜比上次在眉姐那里吃到的还好吃呢,你快尝尝啊!”朱离没有察觉莲华的异常,笑嘻嘻地道。
“喀”的一声轻响,莲华手中的双箸折断,他的脸色发白,慢慢侧了头,死死盯住无相居士的脸。
“我记得,这些好象都是白公子以前最喜欢吃的菜了,莫非你的口味变了不成?” 无相居士悠然道。
非云与非音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抬起头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莲华咬着牙,一字字地道。
无相居士叹息一声:“莲华啊莲华,你实在是不应该走进这芥子山庄来的!”
语音刚落,一道金光闪起,直取无相居士的面门,他向后疾退,避过莲华这一剑,身形如大鹏翱翔般掠起,袍袖一拂,震开非云与非音的两侧夹击,长笑着倒飞出门,两扇门被劲风带上,哐的一声响。
莲华低头看着杯盘狼藉,桌椅翻倒的地面,将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是他,一定是他……”
非云与非音在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一次过招中,手都被震麻了,吃惊地道:“这个家伙很厉害,是什么来路?”
“莲华,到底怎么了?”朱离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糖糕,手里还抓着抢救出来的半只八宝葫芦鸭,不解地看着他。
“我们中了圈套,此地凶险,大家快走。”莲华迅速奔到门前,一脚踹开门,只见外面的回廊上涌起了浓浓的白雾,仅可望出数尺远,他皱起眉回过头:“大家别耽搁了,快……”接下来的话忽然中断,因为在他跨出门后,身后的屋子,包括屋子里的人,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朱离!非云!非音!”莲华大声喊着,他记得自己从出那道门到现在只走了三步,可是就这短短三步的距离,却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一,二,三,莲华按来时的方向和步子倒退回去,可是所站之处依旧是浓雾与空地,朱离和非云他们,真的不知所踪了!
莲华心头一凉,深深的悔意涌了上来:自己明知这里离暗罗刹城已是极近,危机四伏,却没有好好防备,如此大意,简直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落入了敌人的圈套。刚才的那桌菜肴,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是多年以前,为自己的十岁生辰所办的一桌家宴,如今居然一分不差地出现眼前,那个无相居士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夜迦……没想到,我居然能引得你亲自出手。”莲华喃喃道,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朱离和非云他们此刻想必已落在了夜迦手里,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得先救出他们。
莲华长吸了口气,捏了法印,纤长的手指间燃起一朵绿焰,缓缓跳动,将他的眉目映得碧幽幽的,指尖轻弹,那朵绿焰徐徐飞离,飘到半空中,将四周照亮。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阴暗与埋伏,都隐没在这片凄迷的浓雾中,仿佛有细碎的声响,诡秘的低笑飘来,可是侧了头听又没有了,绿焰所照之处,雾气渐渐稀薄,头顶的天空,洒下了一片星光。
莲华抬起头,望着天空,脸色忽然大变,有如雪水贯顶倾下,一阵冰凉的寒意迅速沿着他的脊背蔓延到全身,今晚又是十五月圆之夜了,可是他眼中所见的圆月,却失了皎洁,正被一团鲜红的光晕慢慢笼罩起来,红得就好象要滴下血来。
血光掩月,月晦之日!
莲华所修炼的法术,在月晦之日就是他法力最弱的时候,每逢此时,非但不能妄动真气,也决不能跟人动手斗法,否则将导致真气逆行,血脉冻结,那是九死一生的事。在人间界,莲华自是对天象推算得十分准确,每逢数年难得一次的月晦之日,都会在事先做好结界以自保,可是没想到,在魔界也会有月晦之日出现,而且,就在自己最需要施用法力的今晚遇到了!
“夜迦!”莲华切齿低念,他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弱点,有备而来,现在自己只能勉强求自保,拖延时间到那团血光散去,月色复明,才能去救非云他们脱身。
可是,夜迦会给自己拖延时间的机会吗?
仿佛是回应着他的想法一般,突然有一阵轻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好象是拖沓而缓慢的脚步声,却又间杂着金属与坚硬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莲华闭上眼睛,握紧剑柄,屏息静气,等着敌人出现。
那声音越来越近,莲华蓦地张开眼睛,准备出手时,却听得一声轻轻的呼唤:“哥哥!”
声音娇弱,带着无比的痛苦之意,莲华一怔,放眼望去,数丈外的雾气中,竟出现了一潭乌黑的泥沼,一个穿着月白裙衫的小女孩子,陷在黑色的污泥之中,正一边向自己呼救,一边痛苦挣扎。
“……珊儿妹妹?怎么会……”莲华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哥哥,救我……” 珊儿向他望来,小脸上布满泪珠,眼中充满乞求之色,将手伸向他:“快救我……”挣扎却使她迅速下沉。
泥沼翻腾着气泡,散发着腥臭的味道,莲华却顾不得这些了,飞身过去,黑泥已经淹到了珊儿的颈下,她的小手无力地挥舞着,看见莲华过来,欣慰地笑了:“哥哥……”
莲华的足尖在泥沼上一点,伸手握住珊儿的手:“来……”
珊儿忽然仰起脸,向他诡秘地一笑。
泥沼好象有了生命一般,呼地向莲华卷了过来,从珊儿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身在半空的莲华往下猛扯!
莲华早有防备,左手挥剑,“啊——”一声惨叫,珊儿的手腕竟被生生砍断,莲华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原地,手上的碎邪金,自剑尖滴下一串惨碧色的液体,落在青石板地上,冒起滋滋的白烟。
莲华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浅笑:“在这种地方居然会出现沼泽?真是可笑,你骗不了我的。”
珊儿捧着断腕凄凄哀叫:“救我啊,哥哥……”
莲华冷冷地看着她:“我的珊儿妹妹早已经死在夜迦剑下,死了的人,是不会再活过来叫我救命的,不过,你既然敢冒充我妹妹的样子来引我上当,就要有触怒我的觉悟,我不会饶了你的。”
一阵腥风蓦地自平地卷起,珊儿的脸渐渐扭曲,变形,泥沼凝固起来,化做盘旋着的黑色蛇身,粗如大树,长达十数丈,一颗三角形的蛇头昂起,碧绿的双目炯炯,露出尖锐毒牙的口角还在不住淌血,先前落在泥沼上的断腕,变作了一截鲜红跳动的蛇信,前端还分着岔。莲华扫了它一眼:“原来是蜃蚺啊,能够幻形发声,起码有三百年的道行了,不错,不错。”
“什么不错?” 蜃蚺居高临下地盯着莲华,它靠肚腹上的鳞片摩擦发声,所以虽然舌尖断了,却依旧能说话,且声音娇嫩如幼女。
“听说蜃蚺虽然在魔物中的毒性排名第七,肉味却极为鲜美,正好用来冬令进补,而且你的蛇胆也是解毒妙药,所以我觉得不错,杀了你以后,都不会浪费的。”莲华悠然道,同时迅速闪过蜃蚺怒扫而来的蛇尾。
“我要吃了你——”蜃蚺尖声道。
“食人者人恒食之,有本事就过来吧!”莲华轩起那双秀气的眉峰,傲然一笑,伸指在剑上一弹,剑作龙吟。
其实,莲华心里不是不紧张的。
现在自己要尽量避免施用法力,那就不能用红焰莲花印来对付蜃蚺,虽然手里的碎邪金软剑是世上毒物妖邪的客星,但在慎用真气的前提下,要对付道行不低的蜃蚺,就得速战速决,以巧取胜。
蜃蚺的身躯缓缓在地上滑动,慢慢抬高,寻找着最佳角度,莲华静静地望着它,要出手的话,就要在它发动攻击之前那一瞬,抢得先机。
蜃蚺的身子凝顿了一下,尖啸一声,一口鲜绿色的气雾自它口中激射而出!
莲华早有防备,立刻屏息避过,同时不退反进,拔起身形,一剑刺向蜃蚺的颈下七寸之处,一片翻飞的衣角触到了毒气,立刻被腐蚀得烂穿碎落。
七寸是蛇的要害所在,蜃蚺再厉害也不得不防,一个扭身避开莲华的剑锋,莲华却不收势,软剑一旋,那碎邪金锋利无比,深深刺入了蜃蚺避让不及的的腹部,莲华腕上施力,用自己本身的重量压得剑锋直坠而下,在蜃蚺身上割裂出五尺余长的伤口,蛇血顿时狂喷而出。
蜃蚺负痛,嘶叫翻滚,粗大的蛇尾狂扫猛掠,莲华握紧插在蛇身的剑柄,将剑锋一挑,借力跃起,再次刺向蜃蚺的喉部。
蜃蚺灵性非凡,虽然受了伤,却仍知道防卫要紧地方,见莲华攻到,颈项一缩,张开腥臭逼人的巨口,再次喷出毒雾,森森利齿向莲华噬来。
莲华向后疾退,待毒齿逼近眼前,燕子般掠起,向蜃蚺的双目挥剑就刺。蜃蚺一闪,没想到这却是虚晃一招,在它闪避的同时,莲华足尖在它身上一点,双手持剑,厉叱一声,将剑扎进了蜃蚺覆盖着粗厚鳞片的首颈要害中。
蜃蚺受此重创,惨叫一声,拼命摇晃着身躯想把莲华甩下来,莲华用内力的“黏”字诀,双足牢牢在滑溜的蛇身上站定,咬着牙,猛地把剑往上一拔,一股喷泉也似的血柱冲天而起,莲华脸上被溅到了几滴,立刻热辣辣地疼了起来,他一分心,竟被蜃蚺盘卷而上的尾巴抽中,顿时向后坠下地来。
蜃蚺这一击的力道极大,饶是莲华有真气护体,仍是被打得筋骨欲裂,眼冒金星,勉强稳住身形落地,身子晃了晃,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眼看蜃蚺的尾巴又一次扫到,避无可避,只得催动真气,手里的碎邪金立刻爆起一团烈焰,莲华清啸一声,那团烈焰随着剑气暴长,闪电霹雳般自他手中挥出!
金色与红色的光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蜃蚺斩去,迎头将它分为两半!
蜃蚺哀号着,断成两截的身子在在地上狂翻卷绞,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蛇血染得鲜红,又被蛇尾敲得石屑飞溅,四分五裂。
莲华静静看着它慢慢停止了翻滚,血液渐渐凝结,最后一动不动地翻着白腹横尸地上,走了过去,剑尖挑动它的身体,将一颗龙眼般大小的蛇胆剖出,徐徐咽下,以解方才蛇血之毒。
苦涩的胆汁顺着咽喉流了下去,莲华的心情也是一样的苦涩。
为了对付蜃蚺,自己还是动了真气,现在体内气血翻涌,可能真气已有些走岔。莲华不敢耽误,立刻掠出几十丈外,寻了个干净地面,盘膝打坐,凝神收聚,以求在下一次敌人来袭之前恢复。
雾气越来越浓了,莲华低敛的清俊眉目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一双染着嫣红蔻丹的纤手,缓缓搁上了他的膝头。
“小冤家……”仿佛在哪里听到过的,娇软缠绵的歌声,幽幽地响起,莲华身前的雾气慢慢飘散,一个窈窕的红衣女子猫一般偎依着莲华,将螓首枕在莲华的腿上:“公子,久违了……”
莲华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红衣女子抬头向他甜甜一笑,貌美若花:“公子可还记得奴家?”
莲华漠然。
红衣女子那戴着玉钏儿的皓腕,试探着去挽莲华苍白脸颊旁的几缕垂发:“公子,你真的忘记我了么,我是娉娜呀!”
“我当然记得你,鬼王频那。”莲华侧了头不让她碰到自己,微微一笑:“你已经死了。”
频那轻轻叹息一声:“是啊……公子好狠的心,让娉娜死得好惨,尸骨无存哪,你们说是不是?”
“是呀,公子真是坏心肠,”莲华的背后,不知何时,又有两双手攀附了上来,将莲华缠得紧紧的:“你修炼的是佛门正法,下手却那么残忍,害得我们死无全尸呢。”红翼兄妹那两张生得一般无二的俏脸,自莲华左右肩上探出头来,娇笑着。
他们不是都死在莲华手下了么?怎么忽然又出现了呢?莫非暗罗的魔族,有起死回生之力?
莲华冷笑一声:“暗罗妖鬼,我杀你们是替天行道!”
“杀生就是罪孽,你就别找借口了。” 频那与红翼嗤笑着:“等着下地狱吧,有很多熟人都在那里等你呢……”他们的手仿佛没有骨头一样,无限地伸长,藤蔓般缠住了莲华的腿脚,指爪尖尖,几乎掐入他的肉里。
“不要惹我,我既然能杀你们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莲华按剑道,他的眼瞳在掩月的血光下,竟变成了鲜红色,仿佛有幽冥业火,在他的眸中燃烧。
“杀呀,你下手呀……” 频那与红翼同时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动手试试看呢?”
莲华所坐之地,忽然变得极为粘腻松软,他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自己已陷入一片血池中,渐渐下沉,血腥气触鼻欲呕,频那与红翼满身浴血,表情也变得狰狞可怖,一如恶鬼……不,他们就是恶鬼,因为此处,已是地狱。
无数双勾曲枯干的手,无数张披发流血的脸,纷纷从血沼中浮现出来,争抢着涌向莲华:“他是我们的……我们的……”
饶是莲华艺高人胆大,见了这样的地狱变相,仍是有些震惊,碎邪金疾速挥出,灿烂的金色剑华却从它们身上穿越而过,没有给它们带来任何伤害,恶鬼们仰起脸,放声大笑,血潮汹涌而来,已淹到了莲华的胸前。
莲华咬了咬牙,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双手捏了法印,喃喃念咒,一朵青色的火焰在他指间燃起,将他的容颜照得青森森的,翡翠般清冷。
碧玉莲花印,有照彻幽冥,令百鬼现形辟易之力。
群鬼见此,齐声惊恐嘶叫,纷纷没入血池中不见了。
莲华微微松了口气,目光移到池中一角,忽然滞住:浓浓的血水中,一个梳着凤髻的美丽妇人,抱着个小女孩,正泪水涟涟地看着自己。
静默。夜晚的风声和缓,周遭是一片白雾凄迷,莲华的红眸不可置信地收缩:“娘亲?”
妇人侧了身,她那描金衫子的领口半敞着,可以看见她雪白的脖子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尤在汩汩流淌着血水。
“莲华……莲华……”娘亲目光空洞,呜咽的低唤象是从地底传来:“痛……报仇……”
“娘亲!”莲华哀叫了一声,向她迎了上去:“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由于他的走动,血池顿起轻澜,波纹一漾一漾地蔓延开去,无边的黑暗缓缓聚拢来。
莲华指间的碧焰已闪闪欲熄,他却只是望着娘亲,她的容颜是如此幽怨,脖子上的伤口一定很疼吧?用自己的白莲花印应该可以为娘亲治好的……还有妹妹,跟死时一样抱着手里的泥娃娃,娃娃都被从她胸前流出的血染红了……我要救她们……不能,不能让她们在血池地狱里沉沦!
莲华奋力向那两个熟悉而陌生的亲人游去,眸子燃烧着火焰般的鲜红,他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地,不在意自己的法力正在飞快流失,他的黑发在风中飞扬,终于扑入久违的母亲的怀抱:“娘……”
凝顿。
“莲华……”娘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莲华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来:“娘……为什么……”
娘亲的手就按在莲华的胸口,慢慢移开,一阵奇特的凉意传来,自己的胸前,插着一柄短刃。
很小巧的一把刀,也很锋利,很奇怪的,竟不觉得疼痛。
妹妹抱着泥娃娃,凌空飘飞,在一旁吃吃地笑:“哥哥……下来陪我们吧……我们在地狱里很寂寞啊……”
莲华迷茫地看着她们,眼神黯淡,指间的火焰熄灭了,他正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渐渐灭顶。
血池涌动着波澜,低低的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夜色深沉下,是凌厉的绝望。
“啊!”莲华惊呼一声,猛地坐起身。温暖的阳光从翠纱窗中透进来,照在屋子里,一景一物都是那么的熟悉。
是了,这是自己的屋子啊,莲华笑了起来,掀开身上盖着的绣满戏水小金鱼的缎被,跳下地来。
桌上放着一个细木盒子,莲华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匣的芝麻核桃酥糖,抓一颗放进嘴里,嗯,真是又香又甜。
“好吃……”莲华舔舔唇,忽然想到了什么:“是苏州来的酥糖?啊,莫非是凤宸哥哥回来了?”
他抓了一把糖果,跑出门去,拐过两条回廊,进了月洞门,就是家里的后花园,凤宸哥哥最喜欢园里栽培的异种兰花了,他不在的家的时候,自己每天都会跑去代哥哥看望那些花儿,跟它们说话,园丁伯伯有时候也允许自己给它们浇浇水拔拔草什么的,现在哥哥回来,一定会去看它们的!
“哥哥!”莲华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凤宸。
午后煦暖的阳光里,凤宸回过头来,向自己温柔地一笑:“你醒了?我估摸着你还要睡一会,所以先来这里看看。”
莲华小鹿一般冲进凤宸伸开的双臂,紧紧抱住他:“哥哥,我好想你啊!”
凤宸摸摸他的头:“我出去也没多久啊,莲华真的有想念哥哥吗?”
“有啊!”莲华撅着嘴道:“哥哥也不带我出去玩,这几个月爹爹见天的教莲华念书,没劲透了。”
“哈哈,” 凤宸笑着摇头:“我又不是出门去玩,我是去修炼的啊,那可是很辛苦的。”
“不管啦,反正哥哥回来后,要陪莲华玩,对了,还要教莲华用法术变戏法哦!”
“莲华……” 凤宸失笑:“算来你也快要过十岁生日了,怎么就跟个孩子一样,长不大呢?”
“谁说我长不大?”莲华不依地哼了一声,在凤宸的颈项处比划着:“我都长到哥哥的这里啦!”
“好吧,好吧,哥哥一定教你,过几天你生日的时候,哥哥还有好东西送给你呢。” 凤宸宠溺地道。
“啊!我现在就要看!”
“现在还不行。”
“那,透露一下下吧,是什么好东西?”莲华眨着眼睛望着凤宸,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稚气的呼唤:“凤宸哥哥,莲华哥哥,你们都在这里么?”
莲华转过身,妹妹珊儿抱着个可爱的泥娃娃,蹦蹦跳跳地向他们走来:“莲华哥哥,你看,这个是凤宸哥哥送给我的娃娃,漂亮吧?”
“哼,不过是个娃娃嘛,凤宸哥哥已经答应我,要送更好的东西给我呢!”莲华不服气地道,看着珊儿手里的娃娃,心中忽然一动。
这个娃娃好象在哪里看到过……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可是又记不清了……仿佛跟刚才午睡时的梦境有关,可是,那是个什么样的梦呢,仿佛有点不愉快,醒来后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总觉得那个梦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一定要想起来啊……
莲华就这样站着发起呆来,一脸的迷惘。
“城主,他已经入局了。”在莲华盘膝打坐的地方,十数丈外的树下,站着两个人,看着莲华忽悲忽喜,忽静忽怒的表情,其中的一人恭声道:“属下是不是应该去……”
“牟影,你已经忍不住想动手了?”面上尤戴着那个青铜面具的夜迦,淡淡地道:“我劝你暂时还是不要靠近他,他虽然已陷入我的迷局,但他在打坐前布下了强大的结界来保护自己,现在下手的话,你会受伤的。”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下手?城主离城不能太久,属下惟恐……”
“没关系,我们不会耽搁很久的,他已经开始混乱,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等他的心完全沉沦之后,就可以动手了,”夜迦负着手,发出低沉的笑声:“不过那也轮不到你,他的对手,注定是我。”
“莲华!” 凤宸唤了他一声:“你在想什么?”
“我……我感觉好象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始终想不起来……”莲华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道:“头好痛啊……”
“莲华哥哥……”珊儿拉拉他的衣角,笑嘻嘻地将手里的泥娃娃递给他:“我的娃娃给你抱抱,你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珊儿真乖。”莲华笑了,接过娃娃,看向珊儿时,手一颤,娃娃“砰”地跌落地上,摔得粉碎。
珊儿的胸前,赫然一片血渍,她的笑脸是那么苍白,笑得完全扭曲了还在笑,笑得七窍流血了还在笑:“莲华哥哥,你摔坏了我的娃娃,我要你赔……”
莲华大惊之下,连退了好几步,摸出放在衣兜里的糖果,触手湿腻,竟是一颗颗带血的眼珠,死死瞪向自己,莲华忙不迭地将之摔了出去,掉落地上,变作一团团肉泥。
莲华只觉得满嘴发苦,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莲华。”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莲华抬起头,凤宸就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的宝剑指着自己,刚才那个温柔的凤宸竟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仇视的目光,就好象要将自己碎尸万段。
“……哥哥?”莲华疑惑地唤了他一声,只见白光一闪,凤宸的剑已落下!
“不——”莲华大叫一声,自然而然地拔剑抵挡,“呛”的一声清响,碎邪金架住了那一剑,同时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莲华提剑四顾,周围白雾茫茫,什么凤宸、珊儿、花园、走廊……全不见了,自己孤单单站在空地上,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幻,死了的人,毁了的家,是不会再回来了。
就好象那个狠心的哥哥,再也不会对自己温柔地笑了。
一阵深深的倦意涌上心头,莲华觉得,自己也许永远离不开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
莲华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血液在体内流淌的声音,是那样恣意的游走,逐渐脱离了血脉的约束,潮水一样狂涌来去,令血管忽而激跳,忽而凝滞,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好累啊,累得几乎想就此沉睡下去,也好,如果真的可以这样也好……永远的沉睡是多么快乐,什么都不用做,不必再去想那些让人心碎痛苦的事情,只要闭上眼睛,放松沉沦……
莲华狠狠一咬舌尖,剧痛令他已经半阂的眼睛又睁大了,不行,我不能睡!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等我去做,还有重要的人等我去救,我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他冷笑一声:“夜迦,我不会中你的圈套的。”莲华又恢复了心识的清明,坚强稳定一如明镜。
“我本不想用这招,是你逼我的。”莲华微晒,以左手按实大地,右手捏诀,催动法力,喃喃念咒,最终大喝一声:“万物平齐,三昧耶会,我心即佛,万化冥合,破!”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直喷了出去,血雾迷蒙,他所处之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莲华不惊不动,凝神静观,白雾仿佛被清风吹散了,周围的景致渐渐清晰了起来,自己仍是盘膝坐在青石砖地上,双手结印,未曾动过分毫。
心魔迷阵已破。
夜迦脸色骤变,墨蓝色的眼瞳变得颜色更深,半晌,他笑了笑:“牟影,你先将刚才捉到的三个人带走。”
“活着带走?” 牟影问。
“对。”夜迦叹息一声:“虽然死的比较容易处理,但还是杀不得,那对兄妹要送还给遮罗那城,狐狸嘛……你若是喜欢,剥了皮做围脖也可以,当然,如果这条围脖被莲华看见了,也许会找你拼命,他一向爱记仇。”
“那就算了,” 牟影笑了:“属下胆小如鼠,为了条围脖而晚上不能安眠,实在不值得。”
夜迦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看他:“为什么?你觉得我杀不了莲华么?”
牟影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自己只要答错半句,恐怕要立毙于夜迦剑下,他只是恭敬地道:“小人没有那个意思……牟影以为,城主是故意给自己留一个对手,这样才比较有趣。”
“你倒真是个聪明人。”夜迦淡淡道:“去罢。”
牟影退下后才发现,自己背心的衣衫,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莲华慢慢站起身来。
他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是很难,月光依旧赤红,自己的劫难还未过去。方才妄动真气,此刻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法力飞快地流失,丹田里空荡荡的,已不能聚起气来。
莲华忽然明白了,自己还是中了夜迦的圈套。
自始至终,夜迦都知道自己的弱点,用各种办法逼自己施用法力,动用真气,然后,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给予最有效的打击!
夜迦,你够狠!
莲华向前走了一步,血从鼻子里涌了出来,再走一步,嘴里的腥甜液体已从唇边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襟上。
然后他就倒下了。
莲华心有不甘地抓着地,坚硬的石板磨破了他的手指,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血色凄迷的月光下,一切都是那么暗沉诡异,最后的一瞥,是那道披开白雾,染着血光而来的修长身影。
黑影慢慢走过来,静静看着已经昏迷的莲华,俯下身握住莲华的手腕,把了把脉,随后抬起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在血管上咬了一口,将滴血的手腕伸向莲华。
殷红的血,如同黑暗中绽开的血莲,缓缓流入莲华口中。莲华呻吟着,无意识地抬起身子,本能地追逐着泉源,贪婪地饮啜那温暖香甜的液体,那是比美酒更醇厚的血液啊,只能它才能救自己,憂波莲花心咒,其实是以血化炼的,秘藏之咒。
黑影用坚实的臂弯,默默支撑着虚弱无力的莲华,眼神悲悯。
莲华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散失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他体内,黑影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叹一声,收回了手。
在此同时,莲华忽然出手,按上了黑影的胸膛,迅速发力。
黑影身躯剧震,然后远远飞了出去。
一蓬血雨,弥漫在空中。
“是你,白凤宸——不,或许,你更喜欢我叫你……夜城主?”莲华冷冷地道。
夜迦缓缓站起,仿佛刚才受伤喷血的并不是自己,眼眸深不见底:“是我。”
莲华盯着眼前这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英挺男子,骄傲高贵得有如九天翔凤一般:“很好,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他浑不知自己的手指甲已深深扣入掌心,掏出了血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莲华,你长大了。”夜迦微微一笑。
“为什么救我?”
“因为折磨一个死人是很无聊的。”夜迦悠然道。
莲华紧咬着牙关,看向夜迦,忽然笑了:“很好,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死得很快的。”
“哦?”夜迦眉头轻扬:“你以为你还有能力杀我么?”
莲华淡淡道:“夜迦,你只是魔,不要把自己当成神。你早已踏入我的伏魔圈,还没有自觉么?”
话音刚落,莲华方才在昏迷前用手指画出的血印,忽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涂在青石板上的那几道血印,简单而潦草,似乎只是莲华随手挣扎的痕迹,但仔细看去却是幅如符似咒的图案,此刻大放光彩,将莲华与夜迦身边方圆数丈内,全部笼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碧色。
夜迦脸色一凝:“你以自己作饵,拼尽法力布下这伏魔咒,就不怕我方才真的杀了你么?”
莲华微笑:“反正是死,我只是赌一下,赌你不会立即杀了我。”他轻拭着唇边的血渍:“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用自己的血来给我补充法力,果然是聪明到及至,往往就会变成傻瓜了呢。”
夜迦叹了口气:“莲华,不要把什么都想得很简单,你的伏魔圈根本困不住我。”
“那么,刚才那一掌呢?”莲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象毫不在意地道:“我那一掌所用的阴力,足可震碎碑石,你再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而已。”
夜迦点点头:“你那一掌的确让我受了点伤,不过现在你的法力仍未恢复,所以……”他唇边浮现残酷的笑意:“你依旧是我的俎上肉。”
莲华不再说话,也无话可说,只是举起碎邪金,指向夜迦。
夜迦的手放在墨酃剑的剑柄上,笑了笑:“请。”
伏魔圈仿佛感应到了夜迦的邪力,金光大盛,化作了一根根藤蔓般的金索,向夜迦扑围了上去。
莲华口中念咒催动阵法,同时挥舞碎邪金,弥补着阵法的空隙,不让夜迦有机可趁。
夜迦拔剑。
剑光暗沉,如同黑夜降临赶走光明,无声无息却迅速无比地,将缠住自己的金色藤索切得粉碎。
但是伏魔金索并不畏惧夜迦的利剑,此消彼长,无数的金索不断伸出,使得夜迦周围的空间越来越小,同时也缠上了夜迦的手与脚,令他的行动大受阻挠。
莲华不敢放松,又将自己的食中两指咬破,滴出鲜血洒向阵中,令阵势愈加强大,金索逐渐将夜迦全身绑缚起来。
夜迦却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他轻晒着看向莲华:“你的伏魔圈就只有这种程度么?”他并没有做什么太大的动作,身上却忽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他的头发在火焰中狂乱飞舞,黑焰吞吐到处,金索立刻崩毁成烟,烈焰升腾,金碧色的伏魔圈顿时黯淡了下来。
莲华神色凝重,滴血的手指缓缓抚摸着碎邪金的剑身,将金色的剑镀上了一层薄红,厉叱道:“碎邪诛魔剑,显形!”
碎邪金细窄的剑身应声暴长,再次化作巨大刚硬的斩魔之剑,莲华双手执剑,大喝一声,向夜迦横扫过去!
夜迦大笑一声:“好!” 挥动墨酃剑迎了上去。
双剑交击,发出雷鸣裂空般的爆响,一道灿烂的火光耀起,照亮了夜空!
莲华身子一震,竟被剑上传来的力量激荡得倒飞了出去,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夜迦神色倨傲地看向他,冷声道:“第二剑,接招!”墨酃剑那黑色的剑芒,如同魔神展开的黑翼,盘旋笼罩而下。
莲华纵身而起,身形如燕子般轻灵,凌空一个翻身,借着下坠之力,挥出第二剑!
这一剑莲华用的是粘力,剑身一侧,紧贴着夜迦的剑,整个人悬在半空,随着剑势倒刺而下。
这一招极巧,夜迦避无可避,立刻将墨酃剑一横,连剑带莲华一齐甩了出去,用的力道太大,逆了血气,捂着受伤的胸口一阵猛咳,脸白如纸。
莲华收剑,顺势掠向远方,朗笑一声:“有劳相送,后会有期!”
夜迦呆了一呆,他没有料到莲华居然会来脚底抹油这一招,抬头见月光渐渐皎洁起来,知道月晦将散,看来莲华必是想拖延时间,待法力恢复后再作交手。
但是自己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夜迦冷笑一声,向莲华遁走的方向追去。
芥子山庄之外是一片树林,莲华已无暇去考虑是不是会有伏兵,径直穿越而过,笼罩在月上的血色逐渐散淡,照着莲华那轻捷的身影忽然重重跌在地上,又慢慢撑坐起来,再也忍不住,将体内逆行的鲜血一口口吐出来。
莲华仰首看月,微微叹了口气。
就算现在能够动用法力也来不及了,刚才的心魔迷阵,与夜迦的拼斗已使自己的内力大损,饮鸠止渴一般的催动法力更使自己的身体受到严重的伤害,如今的自己绝不是夜迦的对手。
现在是杀自己的大好机会,夜迦是决不会收手的,要怎么样才能从这里脱身,保存实力救回朱离和非云非音他们呢?莲华挣扎着站起来,看清周围地形后,秀气的眉峰紧紧皱起,他终于发现,树林外竟然是一道陡峭的悬崖,崖下水声湍急,大河汹涌奔流而过,难怪这里没有埋伏,原来是一条死路!
“浮空徒漫漫,泛有定悠悠。无乘及乘者,所谓智人舟。”一个优雅磁性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
“你来得倒真快。”莲华苦笑。
夜迦负手站在离他数丈外的一棵大树下,柔声道:“莲华,你输了。”
莲华转身看着夜迦,楚楚的月光使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而左半边脸上的鲜红伤痕仿佛要滴下血来,他的薄唇略为弯了弯,抿成一个倔强的弧度:“我决不认输。”
夜迦笑了,好象看着一个任性撒娇的孩子:“那你准备怎么办?你还有力气打下去吗?”他的目光略为扫过地上那滩莲华呕出的鲜血:“我看,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好象是这样……真糟糕,好象是没有反败为胜的办法了呢。”莲华侧了脸,向他笑了笑。
莲华那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笑脸,令夜迦冷酷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其实……”话未说完,他忽然发现,莲华的脚步一直在作缓慢的后退,已退到了悬崖边上,衣袂翻飞,直欲凌波而去,他脸色一变:“站住!不要动!”
莲华已经可以感觉到悬崖下飞溅的水花,和水边特有清冷湿润的空气,他扬起头,冷冷看着夜迦,一字字地道:“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我也不会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杀了你。”
然后他就纵身跃下悬崖。
“等一下——”夜迦大喝一声,扑了上去,却只抓住他一片黑色的衣角,莲华的身形就象一颗落石般迅速坠落下去,没入水中不见了。
夜迦伫立崖边,望着崖下怒吼奔腾的河水,沉默着。
这条河的名字叫班刹波那,也就是忘川的意思。
因为坠入河中的一切都将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而消失了的,总是很快就会被遗忘。
“也许,这是你的命……”夜迦喃喃道:“我已经尽力了……我有我的责任,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我决不能让你打扰到我。”
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下脚步,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很累,真的很累。
莲华在水中随波沉浮,他已没有太多的力气去挣扎,只是努力让自己的口鼻浮上水面,不让浪涛将自己抛到暗礁大石上,撞成粉碎。
水真冷,冷得连四肢都快冻僵了,全身的力气,正在一丝丝的抽离,若不赶快想办法上岸,也许真的会沉下去。
其实,要是真的沉下去的话,也罢。
莲华忽然这么想。
虽然自己在跳下来之前,撂下了狠话,但是,要杀夜迦谈何容易,他越来越强了,自己追不上他的脚步。
就此沉溺下去吧,我已心灰意冷,也许只有用死亡来终结这一切——如果我死了,也许对大家都好,夜迦大概会放过非云他们,毕竟非音与他有了婚约,他不会对未婚妻怎么样的。
如果我死了,他们也许会难过一阵,朱离那小家伙一定会哭得很伤心,但是,过段时间,也就会淡忘了,有谁会一直记着一个死人呢?流泪也比流血容易多了。
念及此,莲华唇边带了一丝凄然的微笑,慢慢舒展了身子,任凭河水淹没自己的头顶。
在沉下去的时候,莲华的身子忽然感到一阵向上的力量,竟被顶了上去,他骇然低头,只见一大团黑色的物体忽然从水下冲了上来!
莫非是河里的怪兽?莲华吓了一跳,就算求死,也不要变成怪物的腹中餐吧?莲华有些无奈地想,死都不让我安静地死,我还真是惨啊。
他握紧碎邪金,等待怪兽上前攻击。
水声哗啦啦一响,黑色怪兽浮上了水面,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莲华。
“啊!”莲华看清楚后,欣喜地大呼一声:“小黑!怎么是你!”
久违了的黑豹子,在水里敏捷地踏着水,游到莲华身边,莲华一把抱住它粗壮的颈项,松了口气。
“小黑,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莲华抚摩着黑豹厚实得连水也透不进的毛皮,含笑道。
黑豹低吼一声,眼中碧光闪耀,竟有些怒色,瞪着莲华。
“小黑……你在生气吗?”
黑豹别开头,带着莲华奋力向河边游去。
“对不起……”莲华攀附着黑豹,一起划着水,轻声道:“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轻易放弃的……对不起……”
黑豹终于游到了近岸处,与急流搏斗了这么久,它也快耗尽了力量,结实的肌肉耸伏如浪,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水中的漩涡与暗流更多了,黑豹无法再往前游,它想带着莲华一起跳上高高的岸去,却在跃起时,又重重跌回了水中。
水花四溅,莲华呛咳着,他知道对于一只豹子来说,自己给他的负担已是太重。
“小黑,”莲华用脸颊贴着它毛茸茸的头,低声道:“还是不要管我了……我会连累你的……你自己先跳上岸去吧,我再另想办法……”话未说完,莲华只觉得颈上一痛,却是小黑薄惩般轻轻咬了自己一下。
“小黑?”莲华怔怔看着它。
黑豹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告诉莲华,自己是不会放弃的,那目光让莲华心中一暖,随后小黑忽然大吼一声,矫健无比地带着莲华一起跃出了水面!
砰然重响,一人一豹跌落在布满碎石的岸边,翻滚了几下,莲华撑坐起来,惶然叫道:“小黑,小黑你没事吧?”
刚才小黑在摔下来时,垫在了自己身下,使自己没有直接跌在那尖锐如刀的碎石堆中,可是小黑它……
莲华扑上去抱住摔得遍体鳞伤的黑豹,随即仿佛被烫到一样,举起颤抖的手——手掌上那温热鲜红的液体缓缓流下,小黑的血。
低头细看,黑豹大口喘息着,连口鼻中都有鲜血不断流出来。
“小黑——”莲华心痛如绞,一把抱住它湿漉漉的身子:“对不起,都是为了我……很疼吗?放心,我马上帮你治伤!”
黑豹半开半阖的眼睛,在看到莲华手中燃起的白莲花焰后,立刻瞪大,它轻轻地,却是坚决地挣脱出莲华的怀抱,抖了抖毛,晶莹的水珠与血珠一起飞散开来,摇摇晃晃地向岸边的树林里走去。
“小黑!”莲华着急地唤了一声:“你不要走!”
黑豹顿住,又默默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碧眼发出幽幽的光芒,莲华追了上来,双目含泪地抱住黑豹:“小黑,你受伤了,求你留下来,让我为你治疗……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黑豹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声,目光复杂地看着莲华,低头用粗糙温热的舌头舔了舔莲华的脸,猛地腾跃如飞,那迅捷而优雅的身影消失在一片乱石山林中。
“小黑……”莲华茫然低唤,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从此以后,小黑也许再也不会出现,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
为什么,我谁也救不了……为什么……我谁也留不住……
莲华喃喃自语,这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少年,终于跪倒在地,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我真的足够强吗?也许我的力量只是个幻觉,我根本就是软弱到不堪一击,这些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除了仇恨还有什么?若是没有仇恨,自己也就只剩个空壳而已。
天快亮了,河边淡淡的晨熙,勾勒出少年孤独落寞的身影。
非云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寝殿里早已看惯的紫罗金织帐顶,垂着长长的流苏,熟悉的熏香味道缭绕身周,一时间,非云觉得这只是个一如往常的清晨,悠闲而自在。
“不对!”非云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非音呢?莲华呢?还有那只小狐狸呢?我们明明是在芥子山庄,正要跟着莲华一起冲出去时,忽然一阵迷雾过来,闻到一股怪怪的香味后就都昏倒了,随后发生的事,全都没有了印象。
怎么我现在会回到了遮罗那城,自己的寝殿中了呢?非云抱着头苦苦思索,莫非跟非音一起跑出去,跟莲华一起历险,都是自己在做梦不成?他再也想不下去了,连鞋也没穿,就这样向殿外跑去,决定去找妹妹求证一下,自己到底是睡糊涂了还是在尤在梦中。
“咚!哎哟——”非云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还好他身手敏捷,一把捞住对方被他撞飞的身子:“非音?你跑得这么急干吗?”
非音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神情慌张得就象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见了哥哥,二话没说,抓起他的手就咬。
“喂!你干什么!好痛!”非云连忙抽回手,看着上面的牙印:“非音你发的什么疯啊……”
“会叫痛……是真的哥哥……果然不是在做梦……”非音自言自语着,又一把揪住非云:“哥哥!莲华呢?为什么我们会回家来了?”
“等,等一下……你要勒死我了……”非云挣开妹妹的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我想,有个人会知道。”
“快说是谁!”
“笨!”非云敲了下妹妹的头:“那当然是我们的老爹了!”
“你们就当自己是在做梦好了。” 遮罗那王面对儿女的询问,只是自斟自饮,没有理会他们。
“做梦?父王啊,求您不要这样戏弄我们好不好?我们是很认真地问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非云可怜巴巴地道。
“是啊父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不能当它没发生过啊!”非音拉着遮罗那王的袖子,撒娇地道。
“哼!” 遮罗那王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怒道:“我倒宁愿这件事真的没发生过!你们两个只给我留了封莫名其妙的书信就跑了出去,然后呢?居然象两只死猪一样被暗罗刹城的人抬了回来,说是发现遮罗那城的王子与公主误涉暗罗险地,特此送还,人家倒是客客气气,可我的老脸都要被你们丢光了!”
“什么?我们是被暗罗刹城的人送回来的?”非云沉吟着:“那么,芥子山庄果然是暗罗的陷阱了……”
“我不管什么芥子还是疖子,你们两个给我听清楚了,再也不许去招惹暗罗刹城,魔界三族之间的和平与势力均衡,是不能打破的!”
“是,孩儿知道了。”非云与非音对看一眼,恭声道。
遮罗那王又干了一杯酒,忽然喟道:“你们的母后去得早,我又忙于国事,很少顾及到你们在想什么……希望你们兄妹俩以后要以大局为重,不要再胡闹了。”
非音看着父王的白发,心中忽然有些酸酸的,上前为他斟酒,盈盈道:“是,孩儿明白。”
遮罗那王慈爱地看着非音:“女儿啊,你也该开始准备做一个新娘了,我已经答应了暗罗城主夜迦,再过三个月,他就将迎娶你过门。”
“什么?!”非音惊呼一声,酒樽失手坠地。
“你也知道,我们早已与暗罗有了联姻之议,这是桩好亲事,门当户对,暗罗的夜迦诚意甚笃,你不在城里的时候,他已派人正式前来下聘,你嫁过去后,以我们与暗罗的姻亲之谊,必可使遮罗那城更加强大。”
“我……我不答应!”非音大叫一声,珠泪滚滚而下,掩面转身奔了出去。
“咦?” 遮罗那王错愕地看着女儿跑了出去,转向非云:“她怎么了?”
“她不想嫁给夜迦。”非云皱着眉道:“我觉得夜迦并不适合妹妹。”
遮罗那王沉默了一会,才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为了遮罗那城,她必须嫁,若是让夜迦娶了水俱留城的公主,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么?”
“所以您就准备牺牲非音?”非云冷冷道。
“她既然生为遮罗那城的王族,就应该有为遮罗那的利益牺牲的觉悟。” 遮罗那王尽了杯中酒,长叹道:“非云,你去劝劝她吧,这件事并没有让她任性的余地。”
非云深深吸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向门外走去。
“对了,非云,” 遮罗那王忽然想起了什么:“跟你们一起被送回来的,还有只红毛小狐狸,因为它一直在上窜下跳,吵闹得很,所以我派人把它看管起来了,你认识它吗?”
“现在怎么办?”非云、非音、朱离又坐在了一起,研究着下一步的对策。
非音的双眼哭得红红的:“反正我不要嫁给夜迦,我要和莲华在一起。”
非云安慰地轻拍妹妹的肩:“好了好了,我们会有办法的,我也舍不得让我可爱又美丽的妹妹嫁给那种家伙啊。”
“呜……还是哥哥对我最好了……”
“喂!你们等一下再表演兄妹情深好不好?难道你们就不担心莲华的安危吗?”朱离叫道:“为什么莲华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他到底会不会出事啊?”
“我想莲华是安全的,”非云想了想,道:“他先我们一步走出了那屋子,并没有被药迷昏,他那么强,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脱身的。”
“可是暗罗刹城是摆明了要对付他啊,万一……”朱离咬着牙:“不行,我要再去魔界找莲华。”
“现在我们哪里也去不了,”非云苦笑道:“我们的宫殿外面,都被父王派卫兵把守监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他不想我们插手暗罗的事情。”
“那你们就准备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你们不管莲华了吗?”朱离跳了起来:“莲华他……万一莲华他已落入夜迦的手里……不行,我要去找他!”
“朱离你冷静点!”
“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我怎么冷静啊?你们就留在这里等着跟暗罗结亲吧!莲华真是看错了你们,胆小鬼!”朱离大声道,飒的拔出红罗双刃:“我要冲出去!”
“朱离!”非云怒道:“你不要胡闹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帮上莲华的忙了吗!笨狐狸!”
“我……我……”朱离被骂得扁起了嘴:“我只是太担心莲华了……难道你们不着急的吗?”
“朱离,我们的心里都很焦急啊,”非音将他执刀的手轻轻按住:“但是我们一定要想个万全对策,这样冒冒失失的可不行。”
“那要怎么办?”
“首先我们要想办法与莲华取得联络,”非云道:“同时要派人打探暗罗刹城有没有抓到莲华,如果莲华逃脱了那是最好,如果他失手被擒,那我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营救他!”
“还有呢?”朱离听得目不转睛:“打探消息的话,是不是去找青儇,托他向檀提讯问比较好?”
“啊!聪明!”非云用力一拍朱离的背:“你跟我想到一块去啦!”
“刚才还在骂人家是笨狐狸……”朱离喃喃道,摸摸自己被拍得发麻的背。
“总之,我们现在一定要不动声色!要忍耐!一切都要在秘密中进行!”非云雄心万丈地一脚踏上桌子:“老虎不发威,不要当我们遮罗那的人都是病猫!”
“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点头晕……”朱离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跟这种家伙混在一起真的可以救莲华吗?我真有点怀疑……”
三个月后。
暗罗刹城门大开,张灯结彩,隆重迎接从遮罗那城远道而来的新娘。
遮罗那城的王子非云亲自为妹妹送嫁,队伍十分庞大,光是仪仗队就有三千人,非音公主与陪嫁的女官共乘了十二辆精美的马车,与厚重的妆奁一起,被前护后拥地送进宫来。
腾夔宫中,罗幕深深,晨熙还未能透进来,殿中烛火摇摇欲灭,香雾氤氲,紫绡金帐中,传来一声女子细微的叹息。
“怎么了?”夜迦淡淡地问。
“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该起身准备了。”璎珞幽幽地道。
“没关系,檀提与那潞两位长老已经代表我前去城外迎接遮罗那城的车队了,我要到婚礼开始才能正式与新娘见面,这是暗罗的传统。”
“……听说,来了不少贺客?”
“是的,各个魔族,妖族都有派人前来,就连水俱留城的第二王子楼炎也来了,”夜迦唇边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看来他准备趁此机会,正式向千苑你求婚了。”
“可是,可是我不是……”璎珞慌乱地拉住夜迦的衣袖:“我不要离开你身边,求你了……”
夜迦眯起眼睛看了看她,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嫁出去的,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
璎珞轻吁一口气,展颜娇笑道:“只要你不赶我走,什么事我都肯为你做的。”
夜迦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脸,仿佛想说什么,可是脸色忽然一变,猛烈地咳嗽起来,那是窒息般的咳法,连身子都痛苦地蜷成了一团。
“夜迦,你怎么了?”璎珞被吓了一跳,连忙为他揉着后背,夜迦将脸深埋在枕上,背脊剧烈起伏着,璎珞怕他闷坏了,轻轻抽出枕头,触手的湿热让她一怔,颤抖着抬起手,洁白的手上竟沾满了鲜血。
夜迦慢慢停止了咳嗽,喘息着坐直了,撕下一片纱帐,为她擦去手上的血迹。
“这到底是为什么?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咳血了,是练功出了岔子么?”璎珞眸中含泪,担忧地看着夜迦那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夜迦冷冷地道:“你就当自己没看见好了。”
“可是……”
“今儿风很大,看天色好象要下雪似的。”夜迦赤了足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一幅窗帷,看着外面,很明显,他不想再提咳血的事情了。
璎珞低叹一声,自后将一件大氅披在夜迦身上:“我去了。”她那婀娜的身姿缓缓步向殿外,柔弱而落寞。
“璎珞。”夜迦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璎珞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从不奢望,夜迦真的会叫出自己的名字。
“我一直想说,你有个很美丽的名字,璎珞。”夜迦向她微微一笑,柔声道。
婚礼仪式在正午举行,夜迦与非音在祖庙行过交拜礼,祭祀过列代先王后,在暗罗刹城的明畿宫摆开盛大的宴席,招待来自各方的宾客。
午后的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明畿宫中的朱纱宫灯一盏盏点了起来,一层层绯影瑶光,使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喜庆的光华中。
乐师们弹起了手中的乐器,琴瑟笙箫,铃鼓箜篌,伴随着悠扬欢愉的乐曲,衣彩斑斓的侍女们将暗罗的非音王后慢慢扶了出来。
王后戴着以宝石与翠羽装饰的黄金后冕,娇美的容颜在明珠串成的面幕后若隐若现,她已换上了专为这喜宴场面准备的,艳丽之极的鲜红色衣裙,裙裾层层叠叠如花瓣般舒展,绣满了金色的月姬花,所过之处,萦绕着清雅的白梅花香。
夜迦在高台上等待着他的王后,他穿了件深紫色的长袍,戴着王冠,而千苑城主就坐在高台旁一道珠帘后面,静静地看着弟弟的婚礼。
非音终于走到了夜迦身前,娇弱地躬身行礼,夜迦伸手扶住她,柔声道:“王后不必多礼。”
非音香肩一动,面幕随之发出清脆的珠玉碰撞声,夜迦的身体忽然僵住,看着她慢慢将自己的面幕撩起:“是你?”
滴答……滴答……滴答……仿佛是江南的梅雨季节,那清凉缠绵的雨丝,自青瓦上汇聚起来,再慢慢溶成一根根银线,落入梨花满地,寂寥无人的春庭。夜迦恍惚了一下,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穿过的剑。
一点一滴,鲜血自直透到夜迦背后的剑尖上流下来,滴到脚下的碧云纹大理石地面上。
宫殿中喧闹的声浪也仿佛被这一剑切断了,变得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高台上对峙的这一对新人。
夜迦胸前的衣服颜色变得更深了,慢慢扩散开来。
“是……你……”夜迦喃喃道。
明珠面幕下,莲华那苍白的脸衬着美丽的红衣,清秀而带着煞气,闻言冷冷一笑,将剑身一转,狠狠拔了出来,夜迦踉跄着后退几步,滚烫的鲜血飞溅出来,泼了站得离他如此之近的莲华一身。
那血色太浓了,染在红衣上,竟象是黑的了。
“哥哥,”莲华凝视着他,一字字地道:“我要杀了你。我们白家上下三十七口的性命,你一起还来吧。”
“……我知道。”夜迦捂着胸口,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来,他抬起头看着莲华,那目光深邃复杂,半晌,挥手制止了冲上来的卫兵近侍,淡淡地道:“只是,我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没做完……所以,请你动手晚一点。”
腾夔宫。
两个黑衣蒙面人自梁上掠下,在寝殿中搜索一番,终于发现了床柱龙头上的机关。
“青儇,你让开,让我来。”身形略高的那人道。
青儇笑了笑:“好吧,殿下请多加小心。”
她退开几步,环顾四周,几个月前,自己就是在这里与夜迦苦战,导致自己负伤亡命天涯。与莲华他们分手后,自己终于取得了水俱留城的信任与帮助,这次楼炎名义上是前来向千苑求婚,其实一直在找机会救出真正的千苑城主,所以他们趁夜迦在明畿宫大开婚宴的时候,潜入最有可能囚禁千苑的腾夔宫。
楼炎眯起双目,修长有力的手抚摸着床柱上的紫檀雕龙,微微使力,明珠镶就的龙目凹陷了下去,他轻扳着龙头,侧耳细听其中的机括声,默算着,在龙头各转了几圈后,听到格的一声轻响,他停手一笑:“好了。”
面前的彩壁无声滑动开来,现出一道暗门。
楼炎精通机关消息之术,暗门上的锁当然难不倒他,他自身边摸出一大堆叮当作响的钥匙,观察了一下锁孔,挑了一根弯曲细针形状的,轻轻插了进去,慢慢转动。
青儇警惕地看着门,生怕万一触动了机关,楼炎轻松地道:“青将军,不要紧张,没事的。”一推门,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通道来。
“水俱留城的炎王果然厉害。”青儇轻吁了口气,笑道。
“过奖了,”楼炎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这些本领其实是别人教我的。”
“咦?是谁那么厉害?有机会我也要向他请教请教。”
“这个嘛……是秘密。”楼炎哈哈一笑,跟在青儇后面走了进去。
通道里冷气森森,青儇皱眉道:“真可恶,夜迦居然将千苑关在这种地方!”
“也许在他看来,留着千苑城主的一条命,就已经算是仁慈了。”楼炎叹息道:“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囚禁千苑,希望她没事才好。”
“千苑她一定不会有事的!”青儇咬着牙道,她那过度紧张的样子,让楼炎会心一笑,安慰她道:“的确,千苑是那么的善良,九天十地的魔神都会护佑她的。”
石室内,被囚禁的千苑正坐在书案前,信手拨着瑶琴,香炉青烟袅袅,长期不见阳光,使她的脸色愈加苍白了,娥眉深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头也不回地道:“是谁?”
“千苑!是我青儇啊!”青儇冲进门内,看见千苑完好无恙,激动地上前抱住她:“太好了,你没事!”
千苑惊喜地叫了声:“青儇!”径直投入青儇怀中,伸手环住了她的颈子。
青儇的身子忽然一颤,唇上顿失血色:“你……你不是……”
千苑柔声道:“我不是什么?”她娇美的身子自青儇的怀抱里游鱼一般滑开,青儇的背后多了一把斜插的短刀。
青儇晃了晃身子,向后倒入楼炎的怀里,楼炎连忙封了她背后的穴道,看向千苑:“你究竟是谁?”
璎珞以袖掩唇,娇笑道:“我就是千苑啊,你又是谁?”
楼炎扯下蒙面巾,冷冷地道:“真正的千苑不会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的,我是楼炎。”
璎珞看着眼前的这个轩昂英挺男子,微诧道:“楼炎?水俱留城的第二王子,怎么会跟暗罗的叛臣混在一起?”
青儇脸色铁青,乍得又失的痛苦令她的声音都发颤了:“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暗罗!而你,才是暗罗的叛徒!你把千苑藏在哪里了,快说!”
璎珞眼波一转:“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她在哪里,不过,你们还有力气去救她么?”
楼炎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站立不稳,带得青儇一起踉跄退后,低呼道:“你好卑鄙!居然用迷香!”
璎珞柔声道:“不用迷香又能怎么办?真打的话,我可不是你们的对手。”她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对短剑:“这可是你们自寻死路,怪不得我。”
夜迦的手从胸口移开,那血渍还在,可是那道严重的剑伤,却奇迹般的消失了!
莲华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修炼的是什么魔功?”
“血狱化生大法。”夜迦微笑着道。
“你疯了!这个是传说中最危险,也是最容易反噬的法术啊!”莲华低叫。
夜迦感到很有趣地看着莲华:“你不是希望我死吗?”他的目光自莲华脸上移开,若不经意地掠过台上高照的一对龙凤花烛,唇边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莲华,你的红焰莲花印,修到第几重了?”夜迦忽然问。
“托你的福,已经练到第九重了。”莲华冷冷地道,他的手中正燃起一朵鲜红的火焰,蓄势待发。
夜迦叹息一声:“我若是现在叫你走,你定是不愿了?”
“走?”莲华冷笑:“今天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哦?”夜迦一挑眉,忽然出手!
莲华与他贴身斗起了拳脚,见招拆招,夜迦的出手快得惊人,莲华一下子竟被逼得连腾手拔剑的空隙都没有,台下乔装成侍女的非音、朱离早已按捺不住,飞身上前,想助莲华一臂之力。
人影一晃,一个青衣少年早已拦在了他们面前,笑容谦恭:“几位请留步。”
三人一照面,非音先叫了起来:“你是……芥子山庄的那个阿景?”
“哎呀,遮罗那城的公主居然还记得在下这个无名小卒,真是荣幸之至。”牟影笑嘻嘻地道。
“知道的话就快让开,我们不是好惹的。”非音娇叱一声,手中的潋情丝向牟影射了过去。
牟影凌空一个翻身,让了过去,手里早牵住潋情丝的另一头,手腕一振:“过来!”
非音只觉得潋情丝上传来一股大力,竟被拉了过去。
朱离大叫一声:“看我的!”红罗双刃出鞘,向牟影砍去。
非云站在台前,见宾客们已开始混乱,运气大喝道:“各位请坐好别动!暗罗的夜迦倒行逆施,屠戮无辜,并且囚禁了真正的城主千苑,我们遮罗那城与水俱留城此次联手共同对付的是夜迦,请在座各位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受到误伤!”话音刚落,宾客中早有一批两大魔族的人,取出了暗藏的兵器,将周围的暗罗族人控制住了。
这边牟影毕竟敌不过非音与朱离的联手合击,连连后退,非音看准机会,潋情丝灵蛇般绕上牟影的腰,运用巧劲,将他向夜迦那边摔了过去。
夜迦一侧身,接住牟影,沉声道:“你没事吧?”
“多谢城主援手。” 牟影连声道谢,忽然一回手,一柄蓝汪汪的匕首插进了夜迦的后腰。
夜迦大喝一声,一掌将牟影打飞了出去,莲华趁机双掌推出,实打实的击在夜迦胸前,喀啦啦一声,夜迦肋骨被打断数根,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高台后的墙上。
“牟影!你……你好!”夜迦咬牙道。
“城主,真是对不起,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你在这龙凤花烛上埋下了引线,蜡烛一旦烧尽,这明畿宫下所埋的数千斤炸药,可没人消受得起。”牟影虽然受了夜迦一掌,伤得不轻,衣襟上都是吐出的鲜血,脸上却仍是笑眯眯的:“暗罗数千年的基业,可不能毁在你的手里。”
这一下变生肘腋,大家都呆住了,夜迦慢慢站了起来,唇边带了冷笑:“你倒是对暗罗一片忠心啊,”他的手摸到了匕首上,却没有拔出:“你居然用了淬毒的匕首?”
牟影叹了口气:“没办法,若是不用毒药来拖延城主的伤口复原,大家都要死在这里了。”他眼珠一转,大叫一声:“老爹,你还不快出来弄断引信,你儿子快撑不住啦!”
老爹?大家都疑惑地看着周围,牟影的老爹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一声轻叱,无数条人影窜上了高台,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纷纷向背靠着龙凤烛台的夜迦攻来。
一个穿着皂罗袍的男人步上高台,将牟影扶抱起来:“好儿子,这次多亏了你。”
台下一片哗然,这男人,竟然是暗罗长老檀提!
“凭你们也想阻止我?”夜迦冷笑一声,墨酃剑出鞘!那黑色的剑气纵横挥洒,没几下已将围攻他的众人击飞了出去!
“莲华!”非音与朱离大叫:“你快去阻止夜迦啊!蜡烛快点完了!”
莲华站在那里,握着碎邪金的手竟有些发抖,他疑惑地看着夜迦——真的假的?他为什么要在明畿宫下埋炸药?他究竟想干什么?是以莲华在听到非音他们的呼唤后,竟有些犹豫了,这也许是唯一能够把魔族一网打尽的机会了……可是……莲华回过头,看着非音与朱离焦急惊惶的脸,心下一软,不行,就算要毁灭暗罗,也绝不能牵累到他们!
莲华的手腕一翻,碎邪金忽然起了阵奇异的波动,剑上所有的光华都敛去不见,平平挽了个剑花,就如同水面微泛的涟漪,轻轻拂向夜迦。
这一剑使得朴素无比,甚至不带一丝杀气,却让夜迦双眉一皱,双手握紧墨酃剑,全力迎上。
双剑交击,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围的人却蓦地感到空气中传来一波莫名的颤动,同时身子一震,莲华的碎邪金忽然金光大盛,夜迦口中狂喷鲜血,却苦苦支撑着不退一步,莲华冷笑一声:“断!”剑光在空中划了个弧度,越过挡在烛台前的夜迦,将一对龙凤花烛连根削断!
夜迦沉着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惨然,他望着莲华,缓缓点头:“很好……你终于还是救了暗罗……”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猛地拔出,带出一股碧血,夺地将匕首掷在地上,仰天大笑道:“天意,都是天意啊,哈哈哈!”他腰间血如泉涌,却恍若不觉,目光从包围上来的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惨笑道:“你们布的好局……可惜我,大事不成……”
“夜迦!”宫门外传来一声厉喝:“你究竟把真正的千苑城主藏在哪里了?”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青儇与楼炎双双押着一个长发披面的女子,走了进来。
青儇走到夜迦面前,将璎珞往地上一推:“若不是我身穿护身软甲,炎王殿下又带着解毒圣药,我们就被这个假千苑害死了,你说,为什么要派人假扮千苑!”
“璎珞,你没事吧?”夜迦不理青儇,弯下身将她抱在怀里,拂开她面上的乱发,柔声道。
璎珞被擒时受了不轻的伤,咳嗽着,抱住夜迦:“对不起……我打不过他们……”
“没关系……”夜迦微笑道:“我也打不过他们了……”
璎珞心疼地拭去夜迦唇边的血渍,艰声道:“你不要管我,快走……”
“你们还想走?快说,千苑城主在哪里?”檀提已完全控制了局势,率领部下将高台团团围住。
“千苑啊……她不是好好的坐在那里么,我什么时候藏过她了?”夜迦微笑着,向帘后一指。
“是啊,他既然想把这里的人都炸死,那当然也会把千苑带到这里来了……”非音喃喃道。
青儇冲进珠帘后面,千苑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只是因为被下了禁制的法术而不能言动,看见青儇,她惊喜地瞪大眼睛,欢喜的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千苑……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青儇心中一酸,抱着她消瘦的身子,哭了起来。
夜迦慢慢立起身,环顾四周,唇角一弯,傲笑道:“凭你们也想留住我?”
“他们也许不能,但是我可以。”莲华横剑而立,拦在他面前:“我可以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杀了我白家满门,我们白家收养了你那么久,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们!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恶魔!”
“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恶魔。”夜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璎珞尖叫一声,却被夜迦低喝道:“闭嘴!”
莲华望着殿外飘扬的雪花,道:“我们出去吧,虽然你的罪孽,连白雪也不能洗净。”
夜迦的唇畔缓缓浮起细微的弧度,如同冰海中的沉船,最后一个漩涡带起的水波:“好。”
夜迦静静地站在已积起一层洁白雪花的殿外广场上,紫色的长袍随风飘动,上面血迹斑斑,蓝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他半边脸,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定,但是莲华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
其实莲华的心也紊乱得很,多年来的仇恨,终于能在今日做个了解,但是,自己居然并没有感到有多高兴。
也许仇恨一个人的滋味,就象是心甘情愿地喝下一杯毒药,任它穿心裂腑,将自己烧灼得肝肠寸断。然后,再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将所有破碎的东西慢慢地拼凑起来,表面上看起来完整无缺。但是,一颗心已经焚成灰烬了。
莲华举起剑,碎邪金象是在舞蹈一般,在风雪中划了一道微笑般的弧线,宽大的朱红衣袖滑下,他的手腕还是那么细瘦伶仃,少年单薄的手腕。剑尖上,正穿了一片晶莹洁白的雪花,他的笑,如月夜里静静开放的红莲,艳丽且带着不动声色的杀气:“请。”
“请。” 夜迦微微一笑。
猝不及防的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卷着漫天雪花,一时间莲华与夜迦眼中失去了对方的身影,双剑夭龙般挥动,偶尔交击,爆出铮铮的彻响,回荡在雪地中。
众人在一段距离外观战,璎珞慢慢挣扎着站起身来,没有人阻止她,她这个样子,已没有逃跑的能力。
“你……你没事吧?”朱离虽然知道她不是好人,但是看着她可怜狼狈的模样,还是扶了她一把。
“谢谢你……你是莲华的朋友吗?”璎珞靠着朱离的胳膊,喘息着问。
“是啊。”
“求求你,快去阻止他们,好不好?”
“阻止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朱离疑惑地道。
“莲华说他跟夜迦有仇,可是,我知道事情绝不是他想的那样啊……”璎珞着急地道:“你扶我过去好不好?不然的话,后悔就来不及了……”
朱离一时有点吃不准她是不是在说谎了,非音却哼了一声:“说什么哪?你再编谎话也救不了夜迦的,快看,莲华要用红焰莲花印了!”
“不——”璎珞尖叫一声,只听震天价一声巨响,红色光柱冲天而起,鲜红的流光将雪花溶成一片细雨,飞洒而下。
夜迦静静的站在原地,五官渗出细细的血纹,他晃了晃身子,手中的墨酃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夜迦——”璎珞哀呼,不知哪来的力气,向他奔了过去,跪倒在他脚下,抱住他的双腿,嘤嘤低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告诉他,你也是人类?”
“你说什么!”莲华脸上变色。
“住口!”夜迦喝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魔族,你是人类!你瞒不过我这个枕边人的……我还知道,你一直在不住呕血,就是因为强练魔功,以你人类的体质根本不能练魔族的心法,你内脏经脉已经全部损坏了……不过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死的。”璎珞痴痴望着他,低语:“我爱你啊,夜迦,我甘愿为你做任何事,为你去死……”
大雪迷住了莲华的眼睛,唯一看得清的只有那一片片鲜明的血色,夜迦的血。莲华惨白的双颊竭力透出一种病态的艳红,仿佛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大脑,连眼睛里都象要渗出血来:“你,你说什么?”
“不要信她的,她已经疯了。”夜迦冷冷地道。
“其实……我也一直在怀疑,莲华才是老城主遗落在人间的血脉,” 一直在旁观战,不发一言的檀提忽然道:“莲花印根本不会让眼睛变成赤红,只有魔族的人才会在发动强大力量的时候变成这样,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夜迦才是白家之后,他顶替了莲华的身份,为家人向魔族报仇来了,是不是?”
洁白的雪地被夜迦的血慢慢浸染成红色,蔓延开来,夜迦轻轻叹息道:“莲华,你不该来的,真的不该来……你这个傻孩子。”
“你……真的不是魔族?”莲华艰难地道:“那我的家人,究竟是谁杀的?”
夜迦望着他,眼中充满悲悯:“是你。”
“你说谎!”莲华嘶叫道:“我明明看见你提着滴血的剑……”
“那把剑是我从你手里夺下来的……你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也是因为你的记忆被我封起来了,我不想你发疯。”
“怎么……怎么会……”
“十七年前,白家与暗罗刹城的水无川之战,你在战乱中被我们掳获,我父亲见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幼童,便没有杀你,而是封印住了你的所有魔力,把你当成我的弟弟来抚养,可是,在你十岁生日那天,我送了你一块玉佩做礼物,我并不知道那块玉佩是从魔界流传出来的,有着解开人类封印的力量,你在半夜苏醒,忽然狂性大发,杀了我们全家……我本来想杀了你的,可是,你忽然叫了我一声‘哥哥’……”夜迦苦笑道:“于是我发现我居然无法下手杀你……那一次诛绝的疯狂不是你本愿,罪在于你的血脉,不是你的错。”
“哥哥……”莲华恍惚地唤了一声,所有零星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了起来,他慢慢走向夜迦:“你……真的还是凤宸哥哥?”
“我本来是想让你恨我一辈子的。”夜迦苦笑:“我以你的身份混入魔族,只是想毁灭暗罗刹城,可惜……” 他轻轻抚摩莲华脸上的伤痕:“这个是我给你的封印……封住你的记忆和魔性,却破坏了你的容貌,对不起,现在……我把它收回。”原本深深刻入肌肤,无论如何都擦不去的鲜明印记被夜迦的手温柔地抹去,莲华的脸如月光般皎洁,脸上的泪水却滚滚而下。
璎珞指着莲华,疯狂地大笑起来:“你听到了么?你真的要杀他么?他才是那个负了血海深仇的人,而且,他已经快要死了……被你杀死的……莲华,你根本就不是人,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地狱才是你的归宿,你的罪孽,永远也洗不干净!”
莲华全身颤抖,却是在笑,他不住地笑,那笑声渐渐变得凄厉:“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候杀了我?为什么不?”他怨毒地看着夜迦:“你以为我活得很开心么?我还不如死了的好!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他的声音渐渐又低了下去:“哥哥……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你那时候,一剑刺死我!”
“对不起……莲华,对不起……”夜迦低声道:“憂波莲花心咒是佛门正法,并不适合你魔性的体质,我知道你也一直在咳血,那是因为你修炼越深,就越是伤身,以后你不要再练了。”
他的话让莲华猛醒过来,慌乱地抱住夜迦:“那么,哥哥你……她说的是真的吗?” 连忙握住了夜迦的手,为他把脉。
夜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已经来不及了……我全身五脏经络俱碎,即使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他微笑着,血止不住地从全身的伤口流出来:“没关系,我不恨你,因为,我只愿死在你的手里。”
莲华慢慢放开他的手,面若死灰,夜迦所受的伤比自己想象的还重,真的已经无法解救了。
“不——”璎珞嘶声道:“你绝不能死!不能死!”
夜迦低头看了看她,柔声道:“对不起……”轻轻一掌打昏了她,对莲华道:“放过她吧。”话毕,已软软倒了下去。
“哥哥!”莲华惊呼一声,接住他的身子,夜迦微笑着望向莲华满是泪水的脸颊:“莲华,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哭……忘记我吧,好好活下去……”
忘记他?要如何才能忘记他,这个为了自己而死的人,他维护了自己半生,最终来,却死在自己的手下!
“我们回家,哥哥,我们回家,回江南去。”莲华跪坐在地上,头也不抬,只是望着怀里的夜迦,柔声道:“好不好,哥哥?”
“江南……”夜迦微微笑了,失去焦点的眼眸,仿佛再次看到了久违的故乡,那细雨柳丝,飞花香软的江南,那小桥流水,薄云淡烟的江南,柔媚的吴侬软语,和着丝竹的柔靡之音,一同浅吟低唱起来……他恍惚着,握紧莲华的手,低低道:“好……我们回家去……”
莲华的泪水,止不住地涌流,一颗颗落到夜迦面上,又连忙地为他拭去,只听得夜迦轻轻地道:“莲华,这里很冷……我想念江南……”他只觉得身上的温度正在飞快流失,身体内的血液,凝冻成冰一般的寒冷。
莲华慌乱地抱紧夜迦开始僵冷的身子,竭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哥哥,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走,回春暖花开的江南去。”
“莲华……”夜迦努力地抬起手,想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不要哭……”
“哥哥,是我对不起你……”莲华心痛如绞,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
夜迦摇了摇头,血气逆行激冲得他已说不出话,只是望着莲华微笑,好象要把他的样子刻入心扉,全身的内脏经脉寸寸碎裂般的剧痛,已到了最后的散功关头,虽然夜迦强忍着不想露出半点痛苦之色,但是痉挛的双手已泄露了他的秘密,从七窍中缓缓流出淡金色的血液。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莲华拼尽最后的法力燃起白莲花焰,想为夜迦救治,可是那跳动的白色火焰才接近夜迦的身子就化作了一道熄灭的青烟,莲华绝望地咬紧嘴唇,一缕鲜血蜿蜒而下。他如何不明白,夜迦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力,可是,自己不要哥哥死啊!谁能来救救他,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要自己代替夜迦去死!
莲华一念未了,夜迦猛地喷出一大蓬鲜血,与漫天的飞雪一起洒落,将两人的身上、脸上染得班斓一片。
“哥哥——”莲华撕心裂肺地大叫,夜迦投给他一个留恋的目光,清澈而温柔,那一瞥,只是很短的一瞬时,双目交投,却好象已经过了久远的岁月,许多竭力忘记的尘封往事,都兜上了心头来。
那牵着自己的小手,在青青河畔玩耍的哥哥;
那为自己轻轻擦去额上的汗水,微笑着鼓励自己习武的哥哥;
那提剑欲杀自己,却终是狠不下心来的哥哥;
那面对自己最后一击,却不闪不躲,万念俱灰的哥哥……
一切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千百层交织重叠,如一张细密无边的痛悔之网,将莲华罩在其中,将他的四肢百骸绞得粉碎,无地自容。
然后莲华忽然觉得手上一松,夜迦与自己相握的手已无力地垂落下来。
莲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只见夜迦双目紧闭,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心满意足般沉沉睡去,雪花飞扬,落在他英俊苍白的脸上,却再也不会融化了。
“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啊,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回家的吗?你不要睡,快醒醒啊——”莲华疯狂地摇撼着夜迦的身子,嘶叫着。
“莲华,莲华,你不要这样……”朱离在一旁已看得泪流满面,哭着上前拉住莲华想阻止他。
“莲华,你清醒一下,他……你哥哥他已经去了……”非云非音也上前劝慰着他。
莲华恍若未闻,哇的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他用力抓着自己的胸膛,想将那颗剧烈抽痛的心脏挖出来。
“莲华,莲华住手啊莲华……”众人纷纷抓住他自虐的手,那双手才几下就已将胸口抓得血肉模糊。
莲华挣脱众人的手臂,喃喃道:“……回家……我们回家去……”他抱着夜迦的尸体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又不支摔倒,他立刻翻身坐起,将夜迦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心疼地为夜迦抹去沾在脸上的雪花,那没有丝毫温度的触感终于让他意识到夜迦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感觉到疼痛了,不禁双肩一阵抽动,扑倒在雪地中,发出长长的呜咽声,如同受伤的狼嚎,凄厉哀痛,回荡在这片雪原上,久久不息。
北风呼啸,大雪纷扬,玉龙夭矫,将一片斑斓的世界装点得分外素净,如果大雪可以将一切悲伤掩埋该有多好,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
人生本就如此。
如此,而已。
尾声:
魔界的这次风波在三城的共同协力下平息了下来,暗罗刹城的千苑城主重掌大权,在解除了与水俱留城楼炎的婚约后,与青儇成婚了。
水俱留城好象对解除婚约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因为在不久之后,楼炎便娶了他多年的情人,齐覆眉为妻。
非云与非音回了遮罗那城,他们本来是想让莲华跟他们一起走的,可是莲华在将夜迦送回家乡安葬之后,便神秘失踪了。
谁也不知道莲华去了哪里,大家都曾经努力地寻找他,但是始终没有找到过他。
很多年以后,偶尔有人会在江湖上遇到一个黑衣少年,他披发跣足,潦倒邋遢,只有一只火红色的狐狸伴随在他的左右。他常会做一些降妖伏魔,助人救难的异事,事了拂衣行,没有任何言语,被人追问来历得急了,有时会在地上画一朵莲花,垂首敛目,合掌含笑而去,终不知所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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