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遮罗那城未来的王,非云的衣着打扮要比非音正经多了,身着暗花蓝罗袍,腰系分水灵犀带,银冠束发,背负一口式样奇古的绿鲨皮鞘宝刀,他一见莲华,眼稍眉角俱带了笑,愈显得俊美洒脱,玉树临风。
非云听妹妹问,瞪了她一眼:“我怎么来了?废话,我跟你不是一路直追莲华而来的么,眼看着要追上了,你却故意把我引上岔路,害我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哼!”
“你来追我干吗?还是赶快把你妹妹带回去吧。”莲华皱着眉道。
“哥哥我不要回去!”
“我也不要!”非云笑嘻嘻地道:“跟莲华一起浪迹江湖,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占了,所以我也来陪莲华咯。”说着拉住了莲华的衣袖:“好不好?”
“谁要你陪!”莲华冷冷地摔开他的手。
“哥哥你不要跟我抢莲华啊!”非音跺足道。
非云又粘到莲华身边,仔细打量着他,点点头:“小华华,你的气色看上去不错啊,脸这么红,哎呀,莲华看见我好象很开心啊,非音你看他都高兴得发抖了……”
“哥哥,他是被你气的好不好?”
“莲华,我比这个草包妹妹强多啦,我会帮你去修理暗罗刹城的人的,带我走吧!拜托!”非云双手合十,双眼发亮地道。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吧?”莲华冷冷地问。
“哎呀,不愧是莲华,真聪明,我偷看了非音的信,然后照抄了一封,就跑出来啦!我跑的时候,被妹妹打昏的城卫都还没醒呢,好方便哦……”
“哎呀哥哥,不对啦,我在信上写了肚子里有莲华的宝宝,所以要嫁他,你怎么可以也这样抄啊?笨死了!笨死了!” 非音叫了起来,拉住莲华的手:“莲华你不要理这个笨蛋哥哥……”
“啊,我没注意,好象都有一样照抄上去的……这个……嘿嘿,其实也没关系啦,最重要的是莲华跟我在一起嘛,是不是啊,莲华?”非云笑咪咪地拉住莲华的另一只手,摇晃着。
“哥哥你不要趁机卡油啊!放手!”
“你还不是一样!”
莲华的脸气得通红,连衣摆都在抖,朱离见机,早就抱着头蹲得远远的,以免被误伤。
“你们……放手啊!”
“不放!除非你答应带我们走!” 非音与非云此刻倒是意见一致得很。
“你们这两个家伙!”莲华终于爆发了:“一切魔道,人与非人,挡我者……”
“哇啊啊,莲华不要啊——”朱离叫了起来:“你那个杀伤力也太强了吧!”
红光一闪,轰的一声爆裂开来。
事发现场站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头发炸起如鸟窝,衣服冒着黑烟……
“莲华你没事吧?”非音叹息着拿出小手帕为他擦脸:“怎么脾气这么大呢?”
“哎呀哎呀,莲华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小黑炭了,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啊!”莲华的另半边脸归非云擦。
“不愧是莲华,你的红焰莲花印又强了呢。” 非音掸掸身上的焦痕,甜笑着。
“是啊,我感觉比上次热了好多呢,不过我们是不会放弃的,莲华……”
“……随便你们了……”莲华翻了翻白眼。
朱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怜的莲华……这兄妹二人根本是牛皮糖转世啊!
这时候的遮罗那城——出外狩猎方归的现任遮罗那王站在书房中,也在剧烈发抖,终于呻吟一声,昏了过去,双手各抓紧一张信纸……
半夜时分。
朱离睡得正酣,忽然感觉耳朵被提了起来,一睁眼刚要喊,却被捂住嘴,原来是莲华,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道:“快起来。”
朱离眼珠子一转,知道莲华要偷跑,连忙爬起身,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
火堆烧得半灭不灭的,非云非音兄妹俩都睡得很沉的样子。
莲华与朱离趁着月色光亮,走了一段路,朱离才轻声道:“他们真的很难缠么?”
莲华皱着眉道:“他们兄妹俩是有名的魔头,又特别的爱惹麻烦,若是让他们跟着,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我看他们俩,好象都很喜欢你的样子啊。”朱离道。
莲华忽然停住脚步,脸色一沉,朱离吓了一跳:“莲华?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
莲华手腕翻转,碎邪金已握在手中,忽然纵身合剑向头顶的树稍上刺去,其势如电。
树枝晃动,树上那人为了避这一剑只得跳下树来,单手握刀,刀未出鞘,只是以鞘迎剑,几下清脆的金击声过后,莲华收了剑,冷冷道:“又是你。”
那人将刀背起,笑容可掬地道:“当然是我。”不是非云却又是谁?
莲华哼了一声,走上去,揪住非云的衣领道:“跟我来。”转头对朱离道:“你待在这里。”
“喂,莲华,你轻点,要把我勒死啦!”非云也不反抗,任凭他将自己拉到十数丈外,才撒了手。
“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莲华道。
非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莲华,你就一定要找暗罗的麻烦么?”
“怎么样,我就是跟暗罗过不去,你待如何?”
“我收到消息,暗罗的三大长老已经严阵已待,前路凶险无比,所以我才一路追下来,希望你能先避一避。”非云收起那嬉皮笑脸,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不怕他们,若你想叫我收手,还是别提了。”
“莲华,我是为了你好啊!暗罗的势力,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撼得动的!”
莲华冷笑:“我若是怕,我就不会来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非云几眼:“不如,你干脆捉了我,去献给暗罗那门姻亲,岂不更好?”
“莲华!”非云低喝一声:“我卓非云岂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
莲华负手看月,淡淡道:“那么,你要我怎么样?”
“跟我们回遮罗那城吧,莲华,我们遮罗那族绝对可以保护你的,以你的才干与能力,足以做我们的栋梁之臣,你若是喜欢非音,等我继位后就做主将她许配给你,好不好?”
“非云……”莲华终于轻喟一声:“非云,你对我的情谊,莲华深铭于心。”
“那你是答应了?”
“不……”莲华低声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哪怕付出生命,也无怨无悔,因为,那是一个血的誓言。”
非云长长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对不起,你带非音回去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从此两不相干,也省得你们为难。”
“不。”非云笑了:“我们不会回去的,我们不是那种在危急时刻,会丢下朋友,明哲保身的人,就算要跟暗罗那帮家伙打架,哼,我们又怕过谁来?”
莲华看着他,半晌,一扬眉,笑了起来:“你不后悔?”
月光照在他韶秀清丽的脸上,笑意盈盈。
“不悔,真的,死也不悔。”非云凝视着他,一字字地道。
“好。”莲华伸手与他相握:“我莲华,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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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以非云的魔族背景,却肯站在我这一边,与暗罗刹城作对,在我的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虽然我知道,暗罗刹、遮罗那、水俱留这三大魔族之间的关系,一向错综复杂,有姻亲,也有宿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明争暗斗从未断过;现在再被我这样一搅,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遮罗那城的立场,也会变得很尴尬。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势单力孤,就算法术再强,计谋再妙,若是没有强大的力量支持,大概走不到暗罗的地界,就会被碎尸万段了。
但是有了遮罗那的王子公主与我在一起,一切又将不同了,暗罗无论如何,在下手时都会有所顾忌的。
我这样子把朋友拖下水,实在是有些不择手段。
非云,非音,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真的后悔认识了我,但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你们所认识的莲华,早已没有了心。
但即使是没有心的莲华,也会永远记得非音你送我那一朵黄金月姬花之时。
我缩回手,在袖中轻轻抚摸那朵小小的花,眯起眼睛,微笑了。
塞外大漠。
黄沙漫天,遮云蔽日。
一个小黑点在广袤无垠的沙丘间移动着,速度很慢,但是,却是一直在动着的。
莲华抬头看天,引来一阵目眩,提了一口真气,身子摇晃了两下,才没有倒下。
他为了寻找那栖息于沙漠中的灵兽“蛰羽”,单身走入最凶险的沙漠腹地,只因传说它所吐的剧毒丝网在经过提炼后,是化解暗罗刹城箭矢之毒的唯一灵药。
既是灵兽,那就不是轻易能找到的,即使是莲华,费尽心力才找到了一只,还在捕捉的过程中受了点伤。
而且,他迷路了。
天威难测,莲华在一场大沙暴中失去了骆驼,也包括了行李中的食物、水袋,那才是要命的。
对沙漠毫不熟悉的莲华,没有食物和水,只凭一张地图就想靠自己的双腿走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何况他那随身的小水袋,在三天前就已经喝完了。
莲华的嘴唇早已干裂出了血口,面容憔悴不堪,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法术都没有作用,除非对自己施术催眠以保存体力,不过那样的话,也很可能死在在沙漠中出没的胡狼与鹫鹰之口。
是什么样的信念才能支撑住他单薄的身体不倒下呢?除了仇恨,还有什么?
莲华望着天边那一抹火红的晚霞,天色将暮,夜晚的沙漠是那么的寒冷,风是那么的刺骨,希望自己能在黄昏前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沙丘,挖到一捧带着水气的湿沙。
这个希望实在是很现实,所以当莲华看见那一片绿洲的时候,还以为自己遇到了海市蜃楼。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一片久违了的生命之绿,沙子灌进了口鼻,他也毫不在乎。
绿洲明显有人驻留,远远地就可听到人声,还有帐篷的影子,可是莲华方才那一阵狂奔,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量,他在还没有接近绿洲的时候,就已昏了过去。
当莲华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环顾四周,原来是身处一顶帐篷之中,器物摆设精美,四处饰以流苏宝石,颇为奢华。
而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早已被换去,伤口传来阵阵清凉的感觉,脸上被晒伤的灼痛感也大为减轻。
是谁救了自己?莲华坐起身,发现床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鲜红的纱裙,难道这帐篷的主人,是个女子?
他还未来得及想下去,帐篷的门帘被揭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金发蓝眼的胡姬,皮肤象牛乳般白嫩,有张雕塑般细致美丽的脸,额上戴着翡翠镶金的头饰,眼尾用灿紫色的颜料画得斜飞上挑,玲珑有致的身上裹了件海蓝色的轻纱,走动起来风姿曼妙无比。
她看见莲华醒了,很高兴的样子,叽叽咕咕对他说了一大串话,莲华虽然有学过几句粗浅的塞外方言,但是对她说的话是一句也不懂,只能向她点头微笑。
她看见莲华的笑容,脸居然红了,期艾了半晌,才用咬字不甚清晰的中原话道:“你,汉人?”
莲华松了口气:“是啊,你会说汉话?”
“我,很少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在沙漠里迷了路,这位姑娘,是你救了我?”
她点点头:“我的纱巾被风吹走了……我去找,却看见了你。”
“姑娘救命之恩,莲华永铭在心。”莲华下地来,向她深深一揖。
她笑了起来,笑声甜美如银铃,一边笑,一边指着自己道:“非音,我是非音。”
非音取来食物与水给莲华,莲华边吃边与非音搭话,原来她和其他十几个女子都是舞娘歌姬,是被一个波斯豪商买来送给这沙漠中势力极大的悍匪头子“火烧云”的礼物,已说好了就在这里秘密的绿洲等待“火烧云”来接收,不知为何却空等了两天。
“你是说,你们都是礼物?” 莲华有点不敢置信。
非音黯然点点头。
“你们都是被迫的吧?”莲华才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多余了,谁会情愿被送给残忍的马匪呢?
“你放心。”莲华轻轻拍了拍非音的手背:“你若不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我会带你走的。”
非音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莲华:“你有听懂我的话吗?我是说……”
非音微笑着阻止了他说下去,柔声道:“我,要你帮我,”她做了个手势,在脖子上一抹:“杀了他。”
莲华闻言一怔,苦笑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个舞姬倒是直截了当得很,知道逃不脱,索性就下死手?
“帮我杀了他,我看见你手上,有这个,”非音的柔荑做出蛇盘旋的样子,莲华微笑了一下,既然她有帮他换衣,那是肯定看见自己盘在臂上的碎邪金软剑了,这柄剑是以极巧妙的方法扣在手臂上的,除了莲华自己,任何人想取下这柄剑,只有把他的手臂砍断才行。
“你可以的,是不是?”非音祈求地看着他:“救我……求你……”她那海水般湛蓝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贝齿轻咬着朱唇,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纯真的孩子气,美得那么无辜。
是男人就无法拒绝她这样的尤物的哀求吧,莲华叹了口气,心也软了:她只不过是要寻回自由的生命而已,为她杀几个凶残的马匪,救她出去,就当是还了她的救命之恩罢。
“我答应你。”莲华道。
非音轻呼一声,高兴得扑了上来,抱住莲华,在他的脸上不住亲吻:“谢谢……你……是好人!”
温香暖玉骤然入怀,莲华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尴尬地推开她:“不要这样。”
非音睁着一双妙目,看了他半晌,甜甜笑了:“你,害羞?”
莲华脸上发烫,他一直以来不是修炼就是流浪,从未跟女子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的确有点感觉不自在。
非音偎近他身边,轻抚莲华的脸,娇笑道:“你,好看的汉人男子,要是喜欢我……”
莲华捉住她的手放回去,淡淡道:“我不是因为想要什么而帮你的,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非音的蓝眼睛如猫一般眯起,柔声道:“是。”
“莲华,莲华,你好了未?”非音在帐篷外娇声唤,自从她知道他叫莲华,有事没事总喜欢叫着他的名字。
“……好了。”帐篷里传来莲华闷闷的声音。
非音笑着跑进帐篷,莲华苦着脸对着她道:“你真的要我这样子跑出去见人?”
非音“哗”的惊叹一声:“真美……”
原来为了能够与舞姬们混在一起,以便刺杀“火烧云”,莲华在非音的建议下只得扮作了女子,穿上先前那件挂在床边衣架上的鲜红纱裙。莲华还是少年身型,纤细如柳,穿上这奢美的镶满了珍珠与金线的衣裳,配上他那苍白清秀的脸,生生是一个冷美人。
非音拊掌笑道:“莲华,你穿这个比我还好看!”
莲华皱着眉:“不准笑我。火烧云来了没?”
非音蹲下身帮他整理裙裾,低声道:“就快来了,我在外面看见了他们扬起的尘沙。”
“很好。”莲华神色不动,静静道:“就按我们刚才商量好的,你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来动手,记得叫你的姐妹们留神,别被他们误伤。”
“好的,”非音狡黠地一笑,小手在腰间一摸,居然掏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来:“莲华你看,我有这个!”
莲华挑眉笑了:“你还是不要把它拿出来的好,他们见你有了武器,下手就不会留情了。”
外面忽然响起了胡语的大声呼唤,非音听了听,拉起莲华的手:“他们来了,正叫我们过去呢!”
莲华睨了她一眼,为什么以她一个弱质女子,此刻竟毫不害怕,相反,却好象很兴奋的样子?
莲华与舞姬们一起被带到了绿洲中心的一间特大的帐篷中,帐篷里散坐着十几条大汉,身上都带着刀剑,几张桌上杯盘交错,喝得酒劲上来,已喧闹成一片,坐在旁边的两个女子战战兢兢弹着琵琶,不时偷看独坐在中央大桌旁的男人一眼,好象怕他会吃了自己。
莲华与非音站在舞姬们的后排打量着,那男人应该就是“火烧云”了吧?一身血红的衣裳,乱发披散在肩头,戴着个铁面具,身材不是特别魁梧,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煞气。
火烧云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从面具后面露出来,扫视着舞姬们,莲华忽然有种被野兽窥视的感觉,果然,火烧云放下酒杯,抬手一指:“后面那个,出来!”
他指的却是非音。
非音用力捏了一下莲华的手,走了出来,妖媚多姿地对着火烧云行了个礼:“奴家音音,见过大王。”
“很好,你可会跳舞?”
“回大王,奴家最擅长的是胡旋舞。”非音眼波流转,颊生红霞地道。
“跳来给我下酒,若好时,重重赏你。”
非音来时已换上雪白柔软的重绉纱裙,腰间饰以无数条彩色飘带,足下缀珠绣履,弦鼓一响,她玉臂轻舒,身姿慢慢旋转起来,起先如柳絮般轻盈柔软,渐渐地鼓声加急,非音也开始旋转如飞,双足加快踏地,裙摆斜曳,舞袖飘飞,回风摇雪,全身的彩带如蝶翼翩跹。帐篷中的马匪全静了下来,一个个张大嘴盯着非音的绝妙舞姿。随着鼓点愈来愈激烈,非音的裙裾高高扬起,长发如同金沙般流泻下来,她的体内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又仿佛她所有的生命力全化作了这一舞。
莲华也是第一次看见非音的舞蹈,他忽然想起,他以前经过大漠中的一个无名石窟,那里面有着无数神秘而美丽的壁画,画上的飞天就是非音那样的曼妙姿态。
骤雨般的鼓点忽然一停,非音纤腰反折,以一朵盛放鲜花的姿态结束了舞蹈,她向火烧云一笑,趁他还沉浸在她的舞艺余韵中时,将匕首向他疾射了过去。
火烧云甚是了得,一个仰身避过了匕首,谁知眼前金光一闪,莲华的软剑已出手!火烧云一把推翻桌子,挡了他一剑,呼喝起来,帐篷中立刻大哗,他的手下一涌而上,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奔逃。
莲华脚尖在桌上一点,和身直刺向火烧云,火烧云避无可避,回手自背上抽出刀来,硬击回去。但是莲华的软剑根本不怕什么锋利兵器,反而如灵蛇般沿着刀身盘旋而上,削他的手腕。
而一击不中,本应闪避一旁的非音,却忽然跃起,手中光芒闪动,却是一根细韧的银丝,抽刺割裂,将上来救援火烧云的手下的攻势一一化解,回头看见火烧云的兵器,却愕然叫道:“是你?”
火烧云朗笑一声,凌空翻身,避过莲华的一剑,戴着的面具却被剑气割为两半,连同一大把假发掉落地上,面具后的脸年轻俊美,竟与非音有七、八分相似。
他笑嘻嘻地站着一动不动,因为莲华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莲华你别伤他!”非音连忙叫道。
“好妹子,”那男人被剑抵着,居然一点也不紧张,上下打量着莲华,又向非音挤了挤眼睛:“这次你又输了。”
妹子?莲华看看非音,非音的脸居然红了:“莲华……他是我哥哥……我们打赌,看是谁先杀了火烧云……哥哥你真狡猾!”
“非音,你混入舞姬中刺杀的办法倒是挺聪明的,不过,我也猜到了你会用这个法子。所以我抢在半路上截杀了火烧云,让我的人扮成他的手下,过来看你怎么动手,真不错,居然能让我看到你的胡旋舞,我可是很久没有看你跳这么香艳的舞了。”
莲华撤回碎邪金,原来是这样,那么先前非音会救到他,只怕不是去捡纱巾而是去踏勘周围的地形吧。不过这对奇怪的兄妹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位美丽的姑娘,”非音的哥哥凑上前来,微笑着拉住莲华的手:“我叫卓非云,你是谁?是非音输给我的赌注么?”
“哥哥你住手!他不是……”非音叫了起来。
不过她说晚了,非云放肆地捏着莲华的下巴,侧了头想亲他,下一刻就被莲华一拳打飞,稀里哗啦砸倒了一堆桌椅。
“好……好粗暴的女人啊……”非云呻吟着道。
非音跑过去扶他,嘀咕道:“哥哥你这个笨蛋!人家莲华是男的!真是讨打啊!”一转头见莲华已经快走出帐篷了,又把扶着的非云一甩,追了过去:“莲华,莲华你不要走啊!”
非云再次倒在地上:“哎哟……男的?不会吧?……非音?你认识了俊俏的男人就不管哥哥我了?喂!!!”
莲华走出帐篷,望着天空那一弯如眉新月,忽然站住了。
那男人说他姓卓?那不是遮罗那城王族的姓氏么?传说遮罗那的王族有黄金发,宝石目,莫非那两个人……
“莲华!”非音已经追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莲华你等一下!”
“非音姑娘,你要我做的事好象已经没办法做到底了,我也没必要再留下来了。”莲华淡淡地道。
非音看着他,有点委屈:“莲华,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先前没有跟你说实话……”
“不,我没有生气。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见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莲华笑了笑,他发现非音的汉话咬字发音虽然还不是很准,但是已经说得很流畅了,先前那种结结巴巴也是故意的罢。
“莲华……”非音的眼眸里盈上了水气,咬着嘴唇道:“对不起……”
莲华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有生气,”他看看帐篷里面,又道:“你不去看看你哥哥?他其实是个好哥哥,一定是不想你在刺杀火烧云时遇到危险,才赶在前面去杀了他,刚才我和他动手时就发现他身上带伤了。”
非音惊呼一声,转身奔入帐中,又回头道:“莲华你不许走!你的蛰羽丝网在我的手里呢!”
莲华皱眉苦笑,果然是魔女啊,真难缠。
后来,非音坚持要非云留下来养伤,又故意叫全部的随从都去送那些舞姬回家乡,莲华只能留下来保护他们。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过得很快乐,三个人混熟了之后,整天吵吵闹闹的,非云与非音很想让莲华跟他们一起回遮罗那城,但是莲华只肯送他们到城外。
“莲华,你真的不肯跟我们在一起吗?”那一日在遮罗那城外,非音拉着他的手问。
“莲华,你不要走,留下吧!”非云和妹妹又开始第三百八十一次的挽留。
“对不起,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莲华垂下眼帘,默默抽回手。
“莲华,你要去哪里?你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让我们帮你……”非音说了一半,却被莲华阴郁的眼神吓了一跳。
“我要去找一个人。”莲华静静地道。
“然后呢?那个人是谁?”
“我寻找的人叫夜迦。”莲华终于说了出来:“然后我要亲手杀了他。”他微笑着看了看吃惊的兄妹俩:“蛰羽丝网是做什么用的,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是你们无法插手的,所以,你们还是忘了我吧。”
莲华转身欲离去,“等一下!”非音叫了一声,奔过来,摘下鬓边戴着的一朵花,那是黄金所铸的月姬花,是只有在遮罗那的沙之魔域才有生长的,一种极为美艳的花。
非音对着它喃喃祷祝了一番,将这朵花放在莲华的手心:“这是吉祥的花,送给你,带着它,会护佑你平安的。”
然后是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抱住莲华的肩:“呜……小华华……我会想你的……我会托梦给你的……我会……”非云的话还未说完就又一次被莲华打飞:“啊啊啊~~~~我会去找你的~~~~”
回想至此,倚着树休息的莲华虽然闭着眼睛,还是忍不住微笑了。
“咦?莲华打盹时还会笑?”
莲华睁开眼睛,冷冷看了非云一眼。
非云带着笑意凑过来,缓缓伸手掠过莲华的肩头,感觉到他背部猛地绷紧,象一只戒备的猫。但是非云却只是拈起他肩上的一根落发:“莲华,”他微笑着道:“你如果一直再这样紧张劳心下去,很快就会变秃头了……”
莲华也笑了,看看抱着头准备挨自己修理的非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上路了。”
暗罗刹城,腾夔宫。
夜迦走入自己的寝室,径直绕到床的内侧,右手在雕龙床柱上的龙目上一按,那双以拇指般大的夜明珠镶就的怒凸双目登时陷了下去,夜迦将龙头向左右各转几圈,只听“格”的一声轻响,靠向床边的那面绘满了彩色花鸟人物的墙移动开来,露出一扇暗门。
暗门是锁着的,夜迦自腕间解下一枚钥匙,开了门,闪身而入。
门内是长长的斜斜向下的走道,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墙壁是用带有荧光的石材筑就,不必点灯也可以借着那绿朦朦的光线来照明。夜迦走了一段路后停下了,面前是又一扇门。他在门上敲了敲,其声似金似铁,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铸。
夜迦依旧取了钥匙开门,门内居然是一间雅致的石室。
房间不大,以一架玉石屏风将卧起的床榻与书案隔成两半,打扫得极为洁净,每一样器物都放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十分悦目。而书案上,瑶琴边,一具小小青铜鼎里,香烟兀自袅袅。
一阵细微的金属声传来,自屏风后转过一个女子,青衣素服,风雾云鬟,眉目如画,虽然娇弱不胜衣,却仍有高洁标世之色。
这不是暗罗的千苑城主又是谁?
夜迦微笑道:“姐姐向来可好?”
千苑自顾在书案前坐下,轻叹道:“弟弟让我享这难得的清福,如何不好?”
“姐姐神仙中人,自是留在此处,远离喧嚣征战为好,做弟弟的,可舍不得姐姐为那些俗事操心。”
千苑淡淡笑道:“弟弟如此为我着想,做姐姐的,真是感动。”
夜迦笑而不言。
千苑伸手轻拂过琴弦,发出铮錝之声,半晌才道:“我到了这里之后,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哦?姐姐想出来了没有?”
“夜迦,我一直知道你不是个热衷于权势的人,所以若是说,你是为了暗罗的王权,倒是看轻了你。”
“姐姐谬奖了。”
“我记得以前就跟你说过,暗罗的权位,等我与水俱留城的楼炎大婚后就会还给你,我是不会让水俱留的人插手我们族内事务的,所以,你也不会为了这个原因而囚禁我。”
“请说下去。”
“所以你一定有不能让我再出现在暗罗的理由,夜迦,你到底要做什么?”千苑的声音还是出现了一丝波动。
夜迦笑意不减,但眼神却是冰海一般冷漠:“姐姐没有必要知道。”
千苑叹息道:“既然如此……那个藏影一族的女子,她还好吧?”
“你知道她?”夜迦微微有些诧异。
“只是见过一面而已……我原以为,很少近女色的你是因为喜欢而带她回来的,而现在,她只怕已住在了我的飞鸿殿里罢?”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乱动你的东西的。”夜迦柔声道。
千苑摇了摇头:“夜迦,还有几个月就是我的婚期了,你以为,水俱留城的人,会看不穿她这样的冒牌货?”
夜迦伸手在她的琴上一挑:“姐姐如此聪慧,难道想不出,我有很多办法来应付他们么?我现在只说是你在闭关修炼,到时候你若走火入魔,有个什么闪失……”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残忍,宛如一只抓到了老鼠的猫,慢慢俯身在她耳边道:“所以我才让你活到现在,因为,总得给人家看一具新鲜的尸体啊……”
他大笑着走了出去,在关门的时候还不忘说了一句:“姐姐千万保重身体,弟弟还会再来看你的。”
千苑惨白着脸,看那扇门訇然关闭,慢慢站起身,脚下居然踉跄了一下,口中呻吟出声。
她扶住书案,肩头的紫貂披肩滑落,在那柔弱的双肩琵琶骨上,赫然各有一根细细的链条穿过。链条的另一头,不知道系在何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千苑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剧烈的痛楚。
这链条锁住了她,空有一身法力却无法挣脱,只能在这地底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等待着死亡之翼的翩然降临。
也许对千苑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不,我不能死,”千苑用力咬着嘴唇,抗拒死亡的诱惑,那柔润的朱唇竟被咬得鲜血淋漓:“我要活下去,我绝不能放弃!”
夜迦走出暗道后,墙壁滑动,恢复了原样,而他却忽然站定了。
寝殿中静悄悄的,一切都与他离开时没有区别,但是,夜迦却象是嗅到了空气中的异常味道,微微冷笑。
然后他好象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缓缓走向殿门,而在开门的一刹那,突然回身,纵起出剑。
他的身形矫若惊龙,剑光却暗沉如黑夜,带着难以名说的压迫感,仿佛并不是很迅疾,却在一瞬间已笼罩了整个寝殿,大梁上即刻传来一声闷哼,一个黑影落下地来。
夜迦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人,淡淡道:“青儇长老,请问你来此有何贵干?”从他的剑尖,滴滴嗒嗒地淌下血来。
被称为青儇长老的人慢慢自地上站起来,他虽然位列暗罗三大长老之一,看起来却很年轻,身材高挑,眉目清俊,隐带金戈之气。他以右手捂住左肩,鲜血不住地从指缝中涌出,方才若不是见机闪得快,夜迦那一剑已穿心而过。
青儇微笑道:“好剑法。”
“青儇长老征战魑越氏才归,就亲身前来探望,真是令夜迦愧不敢当。”
“城主客气了。”
“应该的。想来,青儇长老一定是去飞鸿殿看望过我姐姐了?”
“青儇曾有幸与千苑城主同门习武,又得她大力襄助得以继承长老之位,这次回城,当然是要前去拜访一下,说几句话的。”
“我姐姐潜心修炼,若是慢待了青儇长老,还请不要介意。”
青儇摇了摇头:“这个,并不是怠慢的问题……我见了千苑城主后,发现她言行颇多蹊跷之处,所以才大胆前来,想问一下夜迦城主,”他直视夜迦,目光炯炯:“千苑她到底怎么了?”
“我姐姐她很好,非常好,是你想太多了,而且……”夜迦声音转冷,挑眉道:“难道你不知道,腾夔宫本是禁地,任何人私自潜入,都是格杀勿论的么?”
青儇轻叹一声:“属下只是存了侥幸之心,以为不会被发现而已,”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夜迦:“侥幸之心,人人皆有,夜迦城主,你说是不是?”
“你说什么?”夜迦沉下脸来。
“我什么也没说,正如,其实我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但是……你的态度,已经告诉了我很多。”
“好,很好!”夜迦大笑,握剑的手指一紧。
青儇早有防备,回手自背上抽出一柄亮银色的兵器,也不知他如何接驳,咔的一声轻响,立刻变成一条白龙也似的丈二长枪,枪尖闪着锋锐的光芒,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指向夜迦。
“这就是随青儇长老征战多年,杀敌无数的雪螭枪罢?果然杀气凛然,不同凡响。”夜迦赞叹道。不愧是暗罗一族最善战的“青将军”,青儇的手是那么稳定,虽然……肩头的血渍仍在慢慢扩大。
青儇望着夜迦手中的宝剑,这把剑黑沉沉的,好象很不起眼,但是自己知道,此剑就是暗罗刹城的城主才有资格佩带的“墨酃”,是传说中附有恶毒诅咒的剑,一旦为此剑所伤,伤口极难愈合,所以自己的左肩在服药之后还是流血不止。
“你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么?”夜迦忽然问。
青儇笑了笑:“不多,但是还可以拼一下。”
“其实,我很欣赏你,青儇。”夜迦缓缓道:“青将军虽然英俊年少,却是暗罗刹城最有骨气,最刚硬的人,我早有耳闻。”
“城主过奖了。”
“你是个聪明人,杀了你,实在可惜。”夜迦轻叹一声:“但是,只要你立誓从此效忠于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青儇忽然笑了,对峙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露出笑容,就好象春风吹过冰封湖面般的清柔:“夜迦城主真是看得起青儇,在下要是拒绝,那可真是不识抬举之至了。” 他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讽刺的意味:“可惜,我还是要说——不。”
话一出口,青儇不待夜迦反应,手中长枪一挑,如蛟龙出水,带起尖锐的风声,向夜迦扫去。
这一枪蓄势已久,夜迦自是不会与他硬拼,跃后闪开。
青儇就是要争取这一刻的空隙,身形已如鹰隼般掠起,向窗外直穿出去。
“哪里走!”夜迦低喝一声,墨酃剑破空而至,直刺青儇的后心。
“锵”的一声金铁交击,青儇蜂腰一折,回手一枪,挡住了夜迦的攻击,但是胸口却一阵血气翻涌,哇的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但也借了夜迦这一剑之力,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已不见。
夜迦并没有追赶,只是望着地上那滩血,冷笑了一声:“好一着回马枪,但是,你以为能从我手中逃脱么?”
青儇出了腾夔宫,见身后并无追兵,便收起了雪螭枪,觉得肩上的血迹太过刺目,连忙寻了件披风裹住肩头。宫中守卫明显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依旧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青儇不敢多加停留,加快步伐走出王城大门,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快马飞驰,青儇手控缰绳,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夜迦与自己接触极少,与千苑想必也不甚亲近,所以一定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千苑的纰漏是出在哪里罢?自己一发现她有问题,立刻心急火燎地跑去他的寝殿查探,也许也是操之过急了。
但是现在怎么办?既然自己已经看破了夜迦以假千苑越俎代苞、蚕食王权的阴谋,他是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现在只怕已经是追骑尽出,杀机四伏。家是不能回了,而自己在入宫前已交付了兵符印信,大军的指挥权既不在自己手中,那么军队也不能保护自己,即使有部分亲信手下,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还是不要连累他们送命了吧。
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去寻得另两位长老的支持,那潞头脑简单,为了争兵权一向与自己不和,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去找他,不是很妥当,而檀提思虑縝密,城府颇深,还是找他商量比较可靠。
“千苑……” 青儇叹息着轻唤了一声:“你在哪里?”他默默擦去唇边溢出的血迹,我知道你还活着,放心吧,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救出你,即使是牺牲我的性命……
夜迦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天际飘过的白云,淡淡地道:“青儇长老非礼千苑城主在先,谋逆刺杀我于后,虽然他是暗罗重臣,但他做出这等事来,暗罗刹城已经容不得他了。牟影,传我的命令下去,全力缉捕畏罪潜逃的青儇,他若有反抗,立刻就地击杀。”
“是。” 他的近侍官牟影恭恭敬敬地道:“属下已派人缀下去了,青儇他逃不了。”
“你倒是机警得很。”夜迦回头,赞许地点点头。
“城主过奖,属下惶恐。” 牟影顿了顿,又道:“刚才收到了消息,那青儇果然没有投向城外的驻军,而是掉转马头向城西檀提长老府第的方向去了。城主真是料事如神。”
夜迦点点头:“青儇久经沙场,战功赫赫,自然不是个笨蛋,出事后内城已戒严,他若要硬闯出城的话,城卫早就把他截下了,更何况现在兵权已不在他手里,去也没用。现下他也只能去投靠另两位长老了。”
“真可惜,青儇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牟影叹道。
夜迦唇角一扬:“是啊,希望大家都能记得,不要再犯他那样的错误。”他微笑着道:“青儇若是不死,就有机会见识一下,我亲自建立的暗罗刑堂了。”
牟影磕头告退了出来,背后衣衫已经尽湿。夜迦城主真是个可怕的人,每次在他面前都会感受到强大的压力,怪不得魔界开始传言,暗罗刹城的夜迦是天魔出世,在这样的城主掌权下的暗罗一族,一定会成为魔域三城中的霸主。
青儇把马留在了檀提府后门外的树林里,然后越墙而入。他对檀提府还是很熟悉的,绕过守卫,径直去翠竹园书房找檀提。
檀提雅擅丹青,书房中挂满了画,一身文士打扮,看上去四十来岁,相貌清隽的檀提手执一管染了颜色的笔,愕然看着穿窗而入的青儇:“青将军?这是吹的什么风啊?”
青儇舒舒服服坐到他的太师椅上,叹息道:“别提了。”
“早上听得你已班师回朝,还想晚上邀你喝酒,怎么现在火急火燎的跑来了?等一下,你怎么受伤了?” 檀提看见了青儇的伤口,把笔一扔,就要喊人拿伤药。
“别叫人,我进来时谁也没看见。” 青儇连忙阻止。
“发生什么事了?这暗罗刹城里还有谁能伤你?怎么把你弄得如此狼狈?” 檀提皱眉道。
“你说还有谁?那人我们越来越惹不起了。” 青儇苦笑着道。
“你是说……” 檀提眯起了眼睛:“夜迦?”
“不是他还有谁?等一下追杀我的人大概就要到你这里来搜我了。”
“你怎么会惹到他的?” 檀提叹息着,倒了杯茶给青儇:“你的伤,要不要紧?”
青儇接过茶盏,摇着头:“一言难尽。我的伤可能会比较麻烦,因为是被夜迦的墨酃剑所伤,等下我自己用符术来治。”
“墨酃剑?他真的敢用这把传说中的极恶之剑?”
“是啊,这把剑威力虽大,但是其实很少有城主敢用此剑,因为用了它的人,会被诅咒之力反噬,通常都不得好死。我听说墨酃剑一直作为圣物被供在祖庙中,不知道为什么,夜迦会拿来用,而且,我还有幸伤在他剑下。” 青儇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以我们暗罗长老的身份,夜迦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檀提安慰道。
“……这很难说。” 青儇沉吟着,决定还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檀提:“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千苑城主她……”他的身子忽然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青儇抬头看向檀提,脸色剧变:“你!”
檀提微笑道:“你不该来这里的,青儇。”
青儇用力抓着椅子的扶手,仿佛连坐都坐不稳了:“茶里有毒?”
“是的,那是我早就为你准备好的麻药,自从夜迦城主要求我协同对付你后,我就等在这里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帮忙的,毕竟,我们是朋友。” 檀提装腔作势地叹道。
“你为什么……”
“很简单,我要保住我现在的一切,就只能牺牲你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夜迦他……”
“我不想听。” 檀提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自腰畔抽出把锋利的短刀,向青走了过去:“念在我们同僚多年,关系不错的情分上,我就给你个痛快的吧!”
寒光一闪,短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檀提的脖子。
青儇冷笑着,看着豆大的汗珠自檀提的额头滚落:“这个,你也没想到吧?”
“你,你怎么会……”
“你是有名的老狐狸,我怎么敢冒冒失失地喝你的茶?” 青儇手上用力,刀锋已将檀提的脖子割开道小口子,一缕鲜血流了下来:“不想死的话,就送我出去,我知道你有出城的令符!”
“可是现在都已戒严……”
“少玩花样!” 青儇低喝道:“你只说是为了协助追捕我而出城,我不信会有谁来拦你这条夜迦的新走狗!”
“是,是!” 檀提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
“还不快叫人备马车!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就拿你做垫背的!” 青儇的手又加了三分力。
“来人啊!备车!” 檀提大叫道。
“莲华,我饿了。”朱离揪揪莲华的衣袖,嘟着嘴道。
“乖,忍耐一下吧,在山里走了这许多天,我身边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吃了。”莲华摸摸朱离的头,安慰道。
“呜……可是我饿得走不动了!”朱离可怜巴巴地看着莲华,又向非云非音那边努努嘴。
“……知道了。”莲华叹了口气,看向非云,伸出手:“拿来。”
非云笑嘻嘻地握住莲华的手:“你想要什么,小华华?放心,只要是你想要的,就连我的五脏六腑都可以拿去。”
莲华的手腕灵活地一翻,把非云的手反拗着,不管他大声呼痛,冷冷道:“叫你拿点吃的来,哪来这么多废话!”
“呜……莲华你好粗暴……”
“呵呵,哥哥,你就把吃的给莲华嘛,老是说些奇怪的话,怪不得莲华要生气呢。”非音在一旁娇笑着道。
“对了,我这里有很好吃的甜糕,莲华你尝尝……”非云拿出个纸包,递给莲华。
莲华看也没看就转手给了朱离,朱离打开纸包一看,里面是两块粉红的糕点:“啊,好象很好吃的样子哦……”
“等一下,”莲华按住朱离的手,看看非音:“非音,这个不是你做的吧?”
“不是啊,哎呀,早知道这么快就追上莲华,我就亲手做几款好吃的点心给莲华啦!”非音有点懊恼地道。
“嗯……不是非音做的,那就说明,吃了不会拉肚子中毒什么的,朱离,你可以吃了!”莲华点点头,松了手。
“……莲华你什么意思……”非音撅起嘴,委屈地道。
“哈哈哈!非音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食物有多么难吃吗?”非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哥哥你好过分!”非音叫了起来,捶打着非云。
“不过,话又说回来,莲华,你带着的这个孩子难道是小猪变的?这么能吃!”非云看着两块甜糕一眨眼的功夫就下了朱离的肚子,好奇地问。
“谁是小猪!我是……”朱离一句话没说完,身上忽然冒起白烟:“啊……”
白烟散去,原地出现了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肥嘟嘟的,甩着条毛茸茸的尾巴,尾巴尖是白色的,两只胖爪子还抱着头。
“这个是什么?獾?黄鼠狼?还是狗?”非云好奇地蹲下身,揪住它的后脖颈提起来仔细看。
“放手啦,人家是狐狸!”朱离挥舞四爪挣扎着。
“胡说,哪有这么肥的狐狸?”非云伸手捏着朱离的脸:“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猪狸?”
敢说我肥?这个梁子我们结定了!朱离趁非云不注意,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不放,我咬我咬~~~~
“哇,痛痛痛~~~臭狐狸,居然敢咬我,还不快松口!!!”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呢!太过分了,快住手!”
就是就是!欺负动物的都不是好人!朱离用力点头,果然还是非音比较善良啊!
非音款款走过来,自非云手里接过朱离,温柔地把它的毛理顺:“你弄坏它的毛皮就不好了,我正少件坎肩呢!”
“呃?”朱离张大了嘴。
“乖哦,我会把你做成件漂亮的衣服,不会辜负你一身好皮毛的,哈哈哈,美丽的狐皮最衬我这样的美人了!”
朱离发现了一条真理——坏蛋的妹妹一定也是坏蛋……
“呜……哇啊啊,莲华救命啊!”朱离蹬着腿,拼命往莲华那边扑。
“好了,好了,你们别吓它了。”莲华微笑着过来把朱离抱回去:“看把你吓得,他们是开玩笑的。”
朱离气鼓鼓地把头埋在莲华怀里:开玩笑?可恶,魔族的人开起玩笑来都要扒人家的皮啊!
“别生气了,你难道没发现,自己以狐狸的原形状态还能说话么?非云给你吃的可是好东西哦!”莲华拍拍朱离的背,安慰着。
“哎?真的……我还没注意到呢,为什么我是狐狸还可以说话?”
非云甩着被朱离咬破的手指,叹着气:“刚才的‘紫云糕’可是滋养身体,增长法力的好东西,只剩两块了,我可是特地留给我的小华华吃的哦,谁知道……唉,便宜了你这小狐狸。”
原来是这样……嗯,也许他们不是坏蛋……他们只是很变态,不,是奇怪……朱离想着:要不要跟他们道谢呢?
“不过,这么没用的妖狐我倒是第一次看见,喂,朱离你很给狐狸精丢脸哦~~”非音笑着道。
朱离气得毛都要竖起来了,眼珠一转,忽然伸出舌头在莲华的脸上舔了舔:“莲华,亲~”
“朱离你干什么!”莲华捂着脸叫道。
朱离得意地向非云非音做了个鬼脸:“哇哈哈哈~~看看是谁输给我这个没用的狐狸精了?你们亲、不、到!哈哈哈!”
“气死我了!”非云非音一起叫了起来:“不行!我们也要亲!否则不公平!”
“……”
“喂,莲华你别跑啊,慢点,等等我们……”
飞鸿殿外有一片美丽的花海。
因为千苑城主喜欢花。
她费了很大的心血,从魔界和人界移来各色异种花卉,又引来清泉灌溉,布置精巧,将居住的宫殿装扮得有如仙境一般。
但是璎珞却不喜欢,闻着那浓郁的花香,只是让她一阵阵的头晕。
“哪天我一定要踏平这块花田。”她暗暗想着,捏紧了拳头。
“想什么呢?”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忽然自她背后传来,下一刻,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搂到怀里。
璎珞一惊,随后又放松了——是夜迦。她低低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夜迦亲吻着她的粉颈,柔声道:“今天你见了青儇了?”
“是呀,”璎珞象只猫儿一样软软偎在他怀里:“那个青儇真的很奇怪,他站在门那边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好象要把我刺穿一样。”
“是他先抱你还是你先送上去的?”夜迦抚摸着她的头发,问。
“你说呢?”璎珞回眸一笑:“青儇是个很俊的男人哪,既然你说过要安他个调戏我的罪名,所以我就过去……”
“你这个小妖精!”夜迦笑了起来。
“青儇好象被我吓到了,我挨上他身子的时候,他好象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直往后退,”璎珞咯咯娇笑:“你说青儇跟你姐姐有暧昧,可真是冤枉他了,我还没见过象他那么害羞的男人。”
“哦?那青儇有没有说什么?”
“嗯……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你还记得那朵花么’?”
“你怎么答的?”
“我思量着,应该是青儇曾送花给你姐姐,你看外面那么多的花……所以我就答‘当然记得,什么时候再送我一朵。’”
“然后呢?”
“然后他就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这样啊……”夜迦沉思起来。
“对了,后来青儇怎么样了?”
“怎么,你还惦记着他?”夜迦似笑非笑地看看她。
“人家只是好奇嘛……说起来,杀了他也真是可惜……要是抓住了他,送给我好不好?”璎珞搂住夜迦的脖子,撒娇道。
“不好。我没准备留他的活口,”夜迦淡淡地道:“不过,青儇倒是从我的天罗地网里溜了出去。”
“咦?真的?”
“青儇居然挟持了檀提长老做人质,众目睽睽之下,我又不能摆明了其实根本不在乎檀提那个笨蛋的生死,所以只得下令放他走,”夜迦冷笑一声:“不过,我已着人追下去了,他中了我的剑,身上带伤,跑不远的。”
“那他也算有些本事了,”璎珞叹了口气:“可惜不能为你所用。”
“我给过他机会了,”夜迦捏着她秀美的下颔,挑眉道:“机会我一向只给一次,他若象你那么乖,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我一向都很乖,你是知道的。”璎珞娇吟一声,紧紧攀附在夜迦身上:“那,你疼不疼我?”
夜迦的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微笑道:“你还想我怎么疼你?”他嘴上在问,一边却已抱起她,大步走向那罗帷低垂的殿内深处……
青儇倚坐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咬着牙,拔出腰畔的短刀,割破已被鲜血染红的右腿裤管。自己虽然侥幸以檀提长老交换得出城的机会,但是一路上暗罗的追杀与埋伏层出不穷,死追不放,自己兵行险着,拼尽法力,用“瞬息千里”之术逃到此地,才暂时得以喘息,身上所负别的伤倒也罢了,腿上中的箭矢却必须马上起出来,要不,这条腿就废了。
因为这是暗罗刹城的穿心龙牙箭,箭头带有倒钩,且喂有剧毒,是最狠辣的临阵武器,所向披靡;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尝到它的苦头。
不过青儇带兵多年,见得它多了,且当时已服过解药,所以并不慌乱,以短刀在箭尾的第二枚铁羽上轻轻一拨,喀的一声轻响,箭头上的倒钩便缩了回去,他狠狠心,伸手捉住箭身,猛地往外一拔,伴随着他的一声闷哼,噗的一股鲜血直喷出来,亮晃晃的箭头上还带着几丝血肉,所幸未伤到骨头。
青儇随手抛下箭,敷上伤药,撕了一块内衫,缚紧伤口,扶着树站了起来。
自己胁持檀提时就已经很清楚,自己将成为暗罗的叛将;而在城门口与夜迦派来的近臣对峙时,更是亲耳听到他宣布了自己谋逆刺杀的罪名,在暗罗刹城的绝杀令下,至今未有人能够逃脱性命。
自己原本的打算是向水俱留城的楼炎求援,他们私交不错,而且不管怎样,楼炎自己的未婚妻有难,他总得插手管管吧?但是夜迦应该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在去水俱留城的路上设了重重关卡,逼得自己只能从人间界绕行,以躲避追兵。
天空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青儇抬头望着那自由飞翔的苍鹰,不禁苦笑: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怕是只有背插双翅,才能逃脱这拉得越来越紧的罗网吧?
暮色渐沉,青儇望向身后那一片黑黝黝的山岭,深深吸了口气,如果进入山上苍莽的森林中,或许能暂避一时,找到能够顺利到达水俱留城的办法。食物和药品的补给可以用打猎和草药来解决,这些问题对于自己这个常年征战的战士来说,并不在话下,但是……青儇低头看看仍在不断渗血的肩头,皱起眉头:这个剑伤,却有着越来越恶化的趋势。
原以为诅咒之剑的传说是被夸大了的,没想到却是真的,即使自己用了治疗咒伤的符术也没办法痊愈,那么,用了墨酃剑会被诅咒之力反噬的情况,会不会也发生在夜迦身上呢?
青儇的唇边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乱臣贼子向来不得好死,夜迦一定会有报应的,如果没有天罚,就由我来动手吧!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
青儇后退几步,拄雪螭枪于地,微笑道:“师妹好剑法。”鲜血不住自他臂上流下,伤得着实不轻,但是他却笑得云淡风清,毫不在意。
千苑提着染血的宝剑,怔怔地站在那里:“师兄,你为什么忽然停手?明明你那一枪会先刺到我……”
青儇不去看她,收起枪转身就走,只听得他低低的叹息:“我怎么舍得……”
“呛啷”一声,千苑手中的剑坠地,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滚来滚去:“师兄……你这是何苦……”
青儇的脚步顿住,半晌,才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背上忽然一暖,却是千苑已不管不顾地自后抱住了他的腰,将娇靥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千苑的呼吸隔着单薄的秋衣传到青儇的背部,那么柔和,那么温暖,仿佛渗透进了他的体内,青儇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然后握住千苑的手臂想拉开她:“千苑,不要这样,不可以……”
“青儇……”千苑哽声道:“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在一起?为什么?”
青儇脸色苍白,咬着牙道:“你不要逼我,千苑,否则……”他终于回手,将千苑紧紧搂在怀中:“否则我真的会不顾一切,带你远走高飞。”
“可是你没有。”千苑轻声道。
“是的,我没有,因为我不能只想到我们,因为我们都还有我们的责任,你是暗罗之主,而我,是你忠实的臣子,若是我们被发现有这样的牵扯……暗罗不能受这样的打击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千苑终于一点点地放手:“你永远比我想得多,青儇。”
她挣脱他的怀抱,过去拾起剑,淡淡地道:“师兄,以后我们过招比试的时候,你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而下不去手,你可有想过,我总有独自对敌的一天,那时,是不会有人让着我的。”
“我知道了。对不起。”青儇涩声道。
“你过来,我给你包扎伤口。”
“不用了。”
“过来!”千苑柳眉一轩。
“……嗯。”
隔了几日,千苑将青儇那件染过血的衣衫洗净还他,割破的地方已经仔细地补好了。
“师兄你看,漂亮么?”那雪白的衣袖上绽开了一朵浅粉的花:“因为血渍已经洗不干净了,所以,我补了朵花遮掩一下。”千苑笑得那么甜,完全忘记了缝补的时候,扎到那么多次手指。
“很美啊,” 青儇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会舍不得穿的。”
千苑脸红了,低头道:“你喜欢的话,我……”
“千苑。” 青儇阻止了她下面的话,末了,只是叹了口气:“师父叫我通知你过去,宫里又来人接你了。”
“知道了。”千苑向院外走去,又回眸笑道:“我哪天做了城主的话,你一定要做我最好的部下哦,师兄。”
你那时的眼神,我记忆犹新。
是那么的明亮,坚强,也许,千苑你本就比我坚强。
而我一直在逃避,逃避你,也逃避我自己。
我们认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好象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似的。
后来,我真的做了你的部下,得你助力,年轻的我,能够继承长老之位,令我的家族重新荣耀起来。
我为了你去攻城伐地,成了暗罗最英勇的“青将军”。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取得,即使你哪天大婚,我也会送上我最真心的祝福。
我只想你快乐,只想你幸福,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时时会在想起你的时候,剧烈抽痛?
千苑,千苑,你现在可好?
青儇叹息一声,睁开眼睛,自枝叶浓密的树上跃下,走到水塘边,洗了把脸。
才睡醒就想起和千苑以前的事来,心乱如麻,看来自己是永远放不下她了。
青儇抬头看看天色,今天继续往密林里走吧,暗罗的人可能已经追来了,因为自己已敏感地嗅到空气中的异样。
他在衣袋里找出伤药,吞了下去,虽然不是很管用,但是也没办法,希望能够撑下去吧。
青儇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清晨树林中的空气虽然新鲜,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浓郁的花香?难道是……
他全身一下子绷紧,因为他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飘忽的笑声:“唉呀呀,一向威风凛凛的青将军,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
“红翼,果然是你。”青儇慢慢回转身,苦笑道:“我就猜到,若是暗罗还有谁能追踪到我,非你莫属。”
离他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斜伸出来的枝桠上,稳稳站着两个看上去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年,身材娇小轻盈,唇红齿白,秀美的容颜一般无二,竟是同胞双生。
只听右边那个娇笑道:“能得青将军一句赞美,真是不容易哪,你说是不是,绛左?”她的声音柔嫩,居然是女的。
绛左接口道:“当然了,绯右妹妹,说起来,我们追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他,青将军也真是厉害呢。”
青儇微笑道:“好说,好说。那潞长老座下专司追踪刺杀的红翼鬼王,一旦出手从不落空,不必如此谦逊。”
“唉,说起来,红翼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青将军了。”
“想当年,红翼有幸得见青将军一面,是何等的尊贵骄傲,现在将军虽然落难,但是风骨不减,真是幸甚。”
绛左与绯右一句接一句地说着,不知从何时起,树林里充满了粉红色的薄雾,花香弥漫,不知又从哪里飞来了一大群五彩蝴蝶,围绕着红翼的身边翩翩起舞,就象是神话中的一对散花仙童。
“红翼,多言无用,你是来捉拿我的么?” 青儇负手而立,悠然道。
红翼足尖一点,双双旋身而下,轻飘飘落在青儇面前丈许处,躬身同声道: “红翼不敢,红翼奉了那潞长老之命,恭请青儇长老随我们回去。”
“回去?”青儇皱起眉头。
红翼看看周围,上前一步,轻声道:“那潞长老吩咐我们告诉您,他知道青将军是被冤枉的,暗罗离不了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您,还请青将军回去,共商对付那人的大计。”
青儇轻叹:“现在我已是暗罗叛将,怎么能连累那潞长老?”
“可是将军这样流亡在外,又带着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青将军信不过红翼,有那潞长老的手谕在此。”
绛左从怀里取出一封书函,双手奉上:“长老请看。”
青儇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上几步,伸手去接。
与此同时,一束密集的银针,自绯右的袖底无声无息地射了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青儇是怎么也躲不开的。何况针上还喂有剧毒。
红翼的脸上,同时露出得逞的笑容。
笑容甫出,忽然冻结了。
青儇仿佛早有防备一般,衣袖轻拂,那丛牛毛细针齐刷刷被卷了去,青儇展开钉满细针的袖子,看了看,抖散在地下,向红翼微微点首:“暗器功夫不错,可惜,绝杀令既出,那潞就绝不会有这个胆子来招惹我,你的话说错了。”
红翼呆了呆,随即绽放出春花般美丽的笑脸:“青将军胆大心细,我们的一些小伎俩当然不入您的法眼,不过,红翼可是领了夜迦城主的严令,您舍得我们完不成任务,回去受罚么?”
“好,很好,” 青儇朗笑一声:“不就是要我的命吗?有本事的话,就来拿吧!”他回手,拔枪,雪螭锋锐。
红翼仍是一脸甜美的笑容:“哎呀,青将军当真要跟我们动手不成?何必呢?”
“你们不必拖延时间,”青儇道:“你们若是在等这蝶花瘴毒性发作,就是白等了,我身带辟毒犀,这小小毒瘴,是害不到我的。”他目光四顾,周围的草木已经在红雾的熏蒸中渐渐枯萎焦黄,又叹道:“红翼蝶花,穿心蚀骨,我虽然长年在外,但是暗罗流传的这句话,我还是听过的,二位的手段,还真是毒如蛇蝎啊。”
红翼“格格”娇笑起来:“青将军,红翼念着昔日旧情,才未下狠着,现在你既这么说,那可别怪红翼得罪了!”
绯右举起衣袖,轻轻摇摆,口中喃喃,声音细不可闻,绛左挥手扬出一片鲜红的细砂,如一层纱网,向青儇洒了过去。
青儇知道红翼一身是毒,这些沙子若是被打到身上,怕要剜下好大一块肉来才成,但是他满腹的怒气正无处发泄,是怎么也不肯退后的,当下持枪的手臂一振,枪尖疾转,绞出一阵龙卷风一般的气漩,将毒砂全部卷入枪底,冷笑道:“你们还有什么鸡零狗碎的暗器,一齐放出来也罢,爷还有事,懒得跟你们多缠。”
绯右的吟唱声忽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而绛左拔出一柄闪着幽蓝光芒的短剑,猛地向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
红衣皓腕,本是赏心悦目的,但是这一刀下去,毫不留情,登时皮开肉绽,涌出的血,竟是墨绿色的!
那蓬绿血尽数淋在了红翼身旁的那群五彩蝴蝶上,成百上千只蝴蝶忽然同时振翅,发出了尖利的啸叫声!
那声音宛如怨鬼夜哭,摧心裂肺,蝶翅上的鳞粉随着剧烈的颤动而四处纷飞,混浊了视线,刹那间,这树林变得有如鬼域般妖异!
红翼厉呼道:“以吾红翼之名,急召我部百蝶化骨大阵,立现!”
蝶群忽然紧紧聚成一团,密得水泼不进,随后又忽然散开,纷纷坠地,化作百余个背生双翼的靛脸鬼卒,手持钢叉,血舌吞吐,将青儇围在当中。
青儇冷静地看着眼前的鬼阵,他知道,这是红翼最精锐的部队了,传说红翼取蝶魄混合生魂炼制鬼卒,看来传言不虚。
“青将军,你虽然武勇,但是单打独斗的话,你是敌不过我的百蝶化骨大阵的,还是少费些力气,乖乖束手就擒吧,红翼说不定还能为你在夜迦城主面前美言几句,给你个痛快。”
青儇冷笑道:“做梦!”手中的雪螭枪如同狂龙出海,猛地横扫过来!
面前的几个鬼卒首当其冲,被挑得远远飞了出去,跌到地上后化作一股青烟,剩下几块破损的翅片。
青儇横枪而立,挑眉傲然道:“不怕死的就过来吧!”
红雾笼罩的树林里,冲天而起一道雪练也似的白光,绯右用尖哨声指挥着鬼卒们不断涌上前来,被青儇以狂舞的雪螭枪不断挑飞刺穿,凄厉的嘶叫声响成一片。
绛左慢慢用舌尖舔着腕上的伤口,那浓绿的灵血,沾上殷红的唇舌,说不出的诡异:“绯右,你可要好好招待青将军啊,别让他有脱逃的机会。” 他方才使用灵血颇耗法力,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
绯右微笑道:“绛左你放心,他撑不了多久。”
雪螭枪在青儇手里,有如蛟龙般上下翻滚,硬生生冲出条路来,腿上的伤口在激斗中又撕裂了,使他的步子有些不稳,而肩上的剑伤正剧烈地抽痛着,血慢慢浸了出来,青儇扫了一眼,竟然是深紫色的毒血!他咬了咬牙,不能再这样缠斗下去了,自己的体力有限,耽搁不起,他看看在包围圈外掠阵看好戏的红翼,下了决心,枪尖一绞,将四周鬼卒扫跌了出去,横枪抬手,厉喝道:“看我的裂冰风!”
一股寒冷的气旋自青儇的袖间涌出,那是青儇家传的冰系法术,能在瞬间召来冰雪之咒,将敌人冷冻封印起来。
“不好!”红翼尖叫一声,吹哨令鬼卒后退,但是已经迟了,青儇四周的鬼卒都被冻得象石头一样硬,脸部扭曲,全身结起一层冰壳。
青儇气血翻涌,强咽下喉间一口腥甜的液体,他是战士,一向很少用法术,先前自己从魔界脱逃时,强破结界,法力已耗去大半,现在又逆功催动这霸道无比的裂冰风,身体的承受力几乎已到了极限,不能再等,他拔身而起,投入树林深处。
红翼对看一眼,“哪里走!”双双掠起,追了上去。
“莲华,你累不累呀?要不要休息一下?”朱离讨好地用小爪子为莲华擦去脸上的汗珠。
“……还好。”莲华淡淡一笑,继续穿行于林间。
“喂,小狐狸,你都整个儿挂在莲华身上了,还好意思问他累不累?”非云很不爽地瞪着他。
“怎么啦,人家走不动了,要莲华带一段路也不可以吗?”朱离一边充分发挥牛皮糖的黏力,四爪牢牢抓住莲华的衣服,随着他的步伐荡来荡去,一边反驳道。
“嘻嘻,朱离这个样子,好象悬着的一只火腿哦!”非音掩唇娇笑道。
“噗!哈哈哈!果然很象!”非云大笑起来。
“火腿?”朱离爪子一松,滑到地上:“你们……你们……哇~~~莲华,他们欺负我!”
“欺负你?怎么会呢?我们疼你都来不及啊。来,换我来背你好不好?”非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得象只狼。
“哇……不要啊,莲华救命啊!!”朱离一溜烟爬上莲华的肩头,抱住莲华的脖子大叫。
“好了,好了,你们又不是前世的冤家,怎么这么爱拌嘴。”莲华摸摸朱离的头,柔声安抚道。
“哼,莲华偏心,为什么对这只狐狸那么好!”非音嘟起嘴来。
“就是啊,好奇怪,”非云煞有介事地猜想:“莫非,这只小狐狸是莲华跟某只狐女生的?”
“啊!不会吧,哥哥……”非云花容失色:“你说什么?莲华,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果然是有血缘关系的白痴哦。”朱离叹着气,老神在在地摇头道。
莲华却象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忽然跃上树梢,只见一只宝蓝色的小鸟盘旋着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莲华从它足上解下一条细薄的帛书,看了看,眉头皱起,一弹指间帛书已无火自燃,他轻轻摩挲着鸟儿的头顶,将它放飞,跃下地来。
“莲华,发生什么事了?”非云收起笑容,问。
莲华微笑道:“没什么。”
“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们啊。”非音咕哝道。
“既然这样说,那么你先告诉我,前面的那只鹰探,看见了什么?”莲华柔声道。
“啊,哈哈,你发现了啊,”非云尴尬地笑着:“我只是因为怕迷路,所以放它出来探探路而已。”
莲华冷笑一声,仰起头望着在远方天空翱翔的苍鹰,悠然道:“希望你带来的,不止它一只。”
“什么意思?”非云皱起眉头。
“喏,下方煞气弥漫,你那只鹰,还是赶快召回来的好。”莲华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清厉的鹰唳,那只鹰已直直地往下坠去。
“啊!”非音尖叫一声:“乌羽它怎么了?”
“前面有问题,所以乌羽才一直在那里盘旋,”非云纵身往坠鹰的方向追去:“它一定是着了对方的道,我去看看。”
“我也去。”莲华紧跟着掠去:“你们两个待在这里,不要跟来。”
“那个……非音姐姐,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吧?”朱离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声道。
非音眼波一转:“小鬼头,说好了,我们只是偷偷跟在后面瞧瞧哦!”
“嘿嘿,收到!”
“这两个家伙,怎么阴魂不散!”青儇心中暗骂,无论自己用了何种轻功身法,居然没办法甩掉红翼,他们就象附骨之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来是存心要把自己迫到油尽灯枯才下手了。想到此处,青儇索性停下脚步,若是这样的话,也罢,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选了株枝叶浓密的大树,躲在树顶,抽出背上的雪螭枪,等红翼追至,来个出其不意。
清风吹着树叶,哗啦啦地响,近午时分,阳光灿烂,青儇抬眼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微微一笑。
伤口都已经麻木了,疲劳与饥饿,并不能影响到自己双手的稳定,青儇对自己的枪法准头十分有信心,作为一个征战多年的战士,更恶劣的情况都遇到过,自己一定要及早脱身……因为,千苑,一定还在等着自己去救她。
树林间有红影一闪,青儇握紧枪杆。
红影越来越近。
近。
“嗖”的一枪,直射向那道红色身影,将之牢牢钉在地上。
“不好!” 青儇暗叫,那身影竟然是幻术所化,自己钉住的,只是一只红色的大蝴蝶,已四分五裂。
“嘻嘻。”红翼站在他方才躲过的树梢上,笑得好甜。
青儇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红翼鬼王,果然好手段。”
“青将军,你逃不了了,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红翼的声音娇嫩,样子纯洁又天真,怎么想象得出,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鬼王?
“想要青儇的命,自己凭本事来拿吧!” 青儇手中雪螭一摆,闪出千百道枪影,向两人攻去。
“一,二,三,倒!”红翼不躲不避,齐声念着,眼睛已变成了诡异的鲜红色。
“蓬!” 青儇居然真的自半空中跌到了地上,跌得颇重,腾起一片落叶尘土。
“嘻嘻,你还是中了我们的招了,青将军。”红翼搂抱在一处,笑着跳跃下地。
“你以为你有辟毒犀就没事了么?”
“我们可是在蝶花瘴里又混合进了蚀骨散与金蚕蛊呢!”
“刚才你与鬼卒缠斗时,蛊毒早已经循着你的伤口进入你的体内了。”
“我们故意追着你跑,让你体内的毒性发作。”
“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好象有千万条小虫在啃咬你的皮肉,钻入你的骨髓?”
“好痒啊,好麻啊,好疼啊……”
“没救了,没救了,我们把他的头割下来带回去邀赏吧?”
“嘻嘻,好啊,夜迦城主一定会好好封赏咱们的。”
绛左与绯右心意相通,说的话就象是一个人自问自答一般,说到得意处,同
时大笑起来。
“休……想……” 青儇咬着嘴唇,竭力让自己从穿心蚀骨般的剧痛中清醒过来,手中牢牢握着雪螭枪,慢慢地,支撑着站了起来:“我……绝不认输……”鲜血沿着他的嘴角直流下来。
“哎呀,还要垂死挣扎吗?”红翼笑着走近他:“你已经输定了,连命都输给了我们,知道么?”
“那可不一定。”红翼的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他不必认输,因为我来了。”
红翼与青儇都吃了一惊,他们相互对峙,本就对四周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有人忽然靠得这么近,却居然都没有觉察。
红翼眯起眼睛,看向漫天纷飞的落叶中,静静站着的那个黑衣少年。他的肤色莹润苍白,宛若亘古不化的冰雪,他的面貌韶秀清丽,眼神却冷冽得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谁?”红翼向他露出一脸甜甜的笑容。
莲华不答,扫了一眼青儇,又抬头嗅了嗅空气中浮动的香味,微一皱眉:“蝶花瘴、金蚕蛊、蚀骨散,混合了如此奇毒来对付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你们的手段还真狠哪。”
“咦,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红翼吃了一惊,在这样的荒山野岭,居然有人识得他们的毒?
“你们别管我们是谁,说,是谁伤了乌羽的?”非云自林后出现,怀抱着一只翅膀流血的黑鹰,怒气冲冲地道。
“原来这是你家养的啊?”红翼掩嘴笑了:“谁叫这只扁毛畜生那么讨厌,老是在我们头上转来转去的,活该!”
“非云,等一下,”莲华拦住非云,递给他一丸红色的解毒药:“含在舌下,你就少说几句吧。”
“那你呢?”
“这点毒还毒不到我。”莲华微笑道。
非云乖乖地把药含在嘴里,但是要他少说话却是不可能的,一转眼他已经吃惊地指着青儇大叫了起来:“哎!你不是暗罗的青将军吗?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青儇苦笑着点点头:“你好,遮罗那城的卓非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红翼的脸色变了:“卓非云?你就是遮罗那城的非云王子?”
非云转头打量着红翼,恍然道:“你们就是红翼鬼王吧?果然跟传说中一样,红衣红颜,而且心狠手辣得紧啊。”
“非云,他们都是暗罗的人?”莲华皱眉道。
“是啊……”非云抓抓头:“这个青将军,青儇长老,可以称得上是暗罗的第一战将了,我和他以前见过几次面,还切磋过功夫呢,他为人也很不错……喂,莲华你不会准备把他们全都……”
莲华淡淡一笑:“你放心,不会的。”
红翼默契地对视一下,双双恭身向非云施礼:“非云王子,暗罗刹城的红翼这厢有礼了。红翼今天在这里执行暗罗绝杀令,还请王子高抬贵手,不要阻挠我们动手。”
“绝杀令?杀谁?青儇么?”
“青儇长老谋逆刺杀夜迦城主,阴谋败露,我们暗罗刹城已颁下绝杀令,任何人看见他,都可以将他就地处决。”
“青儇叛变?不会吧?”非云讶道。
青儇轻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青儇,我知道你一定是被冤枉的,那,要不要我替你料理了他们?”非云摩拳擦掌地道。
青儇微微一笑:“不。”他依旧站得挺拔笔直:“我的事,不要你插手。即使红翼该死,但是也不能让他死在别族的手里。”
与此同时,在数十步外的大树上——
“非音姐姐,这个人为什么不要非云帮忙?他明明受了重伤啊。”朱离嘟哝着。
“就因为是我们,所以他才不能让我们插手,我们是遮罗那城的王族,如果我们为了已是叛将身份的青儇出手,就意味着遮罗那城与暗罗刹城敌对,会给两族带来矛盾,而青儇更是坐实了叛徒之名。” 非音细声解释道。
“呃,真复杂……”朱离摇摇尾巴:“不过,那对穿红衣服的双胞胎,长的好象很不错的样子呢。”
“嘻嘻,你是说红翼啊,谁若是喜欢上他们,只怕是离死在他们手下的时候不远了。”
“哇,真的吗?”
“红翼是暗罗有名的杀手,成名已有数十年,虽然相貌那么嫩,但已经是老妖怪了,”非音笑道:“听说他们爱吸食少男少女的鲜血来养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哎呀,那么这个青将军岂不是危险了?”
“不会的,”非音微笑着,脸上散发着骄傲的光彩:“因为有莲华在。”
“请你让开,小兄弟。”青儇对拦在自己面前的莲华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插手这件事会给你惹上麻烦的。”
“我的麻烦已经不少了,”莲华居然笑了笑:“我不是遮罗那城的人,你大可放心。”
“你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红翼尖声道。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莲华冷冷地道。
“为什么呢?”红翼媚笑起来:“我如此美貌,你就不动心?”
“我本来倒也想怜香惜玉,但是一想到你的年纪已老得烧不酥,居然还在这里扮少男少女,就恶心得想吐了。”莲华悠然道。
“哇,莲华的嘴巴还是这么毒啊,”朱离吐舌道:“那两个老妖怪一定快被气疯了。”
果然,红翼脸上的笑容凝结了,气得全身发抖:“我要杀了你!”
“错!”莲华的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是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碎邪金已出鞘,一道金色的寒光,夭龙般射向红翼。
与此同时,青儇的雪螭枪幻化出千重枪影,银光厉闪。
红翼大惊,凌空急退,金银的光芒交织着追击而至。
“叮叮——”两记金属的交击声同时响起,绛左绯右各持一对分水蛾眉刺,护在胸前。蛾眉刺上闪着幽幽蓝光,明显是淬了剧毒,即使是只被划破一点皮,也够受的了。
莲华斜睨一眼青儇:“你中毒已深,还妄动真气,难道真的想死在这里?你就没有牵挂的人么?”
青儇身子一颤,豆大的汗珠滚落:“我……”
红翼枭笑一声,口中念念有词,催动蛊毒,青儇大叫一声,竟痛得跪倒在地,双手紧抱腹部,渐渐有鲜血自五官七窍中渗出来。
莲华厉叱一声,碎邪金剑芒暴长,将躲闪不及的绯右手臂割开一道血口,剑锋一转,又削下一片绛左的发丝,喝道:“非云,快将青儇带到呼吸不到毒气的地方去,先护住他的心脉!”
“好!”在旁掠阵的非云冲上前来,一把将青儇扛在肩上,往树林外奔去。
“青儇休走!”红翼竟全然不顾莲华的剑芒袭来,挥舞着蛾眉刺,齐齐向青儇扑去。
“给我站住!”莲华剑光如电,一眨眼间已拦在他们面前,数十招疾风骤雨般的过招,将红翼击打得不住后退,蛾眉刺双双脱手横飞,“夺”地钉在树木上,入木三分。
“你……你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谁!”红翼嘶叫。
“我是……闇焰莲华,”莲华微笑道,剑光映得他的眉目森森,他收起剑,双手结印,修美白皙的指间燃起了一朵小小红莲,缓缓道:“一切魔道,人与非人,挡我者,死!”
“青儇,你还好吧?千万撑住啊!”非云在树林外的草地上将青儇小心地放下,将挟着的乌羽放到另一边。”
青儇剧烈抽搐着,脸色青黑,唇边都是血沫,抓紧非云的手道:“卓……非云,如果我不行了,请替我……告诉水俱留城的楼炎,请他去救……咳咳……千……”
他的脸,忽然变得火一般彤红,非云一惊,却发现原来是被树林里发出的强烈红光映照成那样的,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随之而来一声巨响,连大地都在震动,方才的那片树林全部倒塌了下去,非云顾不上青儇,跳起身来一边大叫着:“莲华!”一边向树林里冲了过去。
尘土飞扬中,渐渐出现了一个身影,却是莲华,一手横抱着非音,一手倒提着朱离,慢慢走了出来。
“莲华!你没事吧!”非云冲上前抱住他:“你吓到我了!”
“喂,放手!”莲华冷冷地将非音塞给他:“你的宝贝妹妹明明看见我在结红焰莲花印,居然笨到不赶快逃走,若不是朱离大叫救命,就跟红翼他们一起化作飞灰了。”
“啊,那她有没有受伤?”非云紧张地检视着怀里的妹妹。
“有我在,她怎么会受伤?”莲华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她只是震晕了,让她躺平休息一下就会醒的。”
“呼……那就好,”非云松了口气,让非音睡在草地上,又接过朱离,让翻着白眼的小狐狸也躺好,一边道:“莲华,你去看看青儇吧,他的情况很不妙。”
莲华冷哼了声:“谁叫他爱逞强,中了毒还硬拼内力,现在只怕毒已入腑了。”说着,坐在青儇身边,先拿了颗丹药喂入他口中,才拉起他一只手把脉。
“莲华,能救的话你就救救他吧,我知道你恨暗罗的人,但是他人不错的,而且……”
“吵死了,闭嘴,”莲华皱起眉头:“奇怪……他的脉象怎么是这样的……”
“怎么了?”非云好奇地道。
莲华沉吟着,仔细打量着青儇,又道:“非云,麻烦你拿水袋来,我要为他洗一下伤口。”
“那个……还是解毒比较要紧吧?外伤的话……”
“快拿来!再罗嗦我就不管他了!”
“啊,好,好,我知道了。”非云拿来水袋,莲华却不接,青儇的左肩已全被紫血浸透了,衣衫粘连在一起,莲华自非云腰间拔出短刀,只一刀,就将他肩胸处的的内外衣衫全部挑开。
“哇啊!”非云大叫了起来,手抖抖地指着青儇:“怎么……怎么可能……”
“是啊,真看不出来,”莲华嘴角一扬,笑了起来:“暗罗赫赫有名的青将军,居然是个女的。”
昏迷中的青儇仿佛也能感受到伤口的剧痛,轻轻呻吟着,侧过头去,被自己咬破的唇上都是殷殷的血,几缕长发散落在她清秀的脸旁,在这样无助的时候,她所有的坚强与骄傲都消失了,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温婉柔弱。
莲华指间摩擦起一团小小的白焰,按上了青儇的肩头,青儇微微一颤,伤口竟象人的嘴巴一样绽开个口子,涌出一股黑血来,将那点白焰完全吞没了。
莲华皱眉道:“怎么会这样?难道她不光是中毒,还被咒伤了?”
非云吁了口气,蹲在莲华身旁:“真是没想到啊,想来她一定撑得很辛苦。”
莲华想了想,道:“你去把非音叫醒,过来帮忙。”
“你……是不是要支开我,做一些奇怪的事?”
莲华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你若再不闪开,我保证马上就会有奇怪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非云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暗罗的咒术是很厉害的,莲华,你要小心点。”
“我知道。”莲华应了,双手疾结法印,口中喃喃念咒,一朵比先前白焰大上许多倍,莲花般大小的火焰出现在他掌上,忽涨忽缩地跳动着,莲华双手下按,整朵白焰一下子钻入了青儇的伤口中,青儇的伤口顿时高高坟起,莲华骈指如刀,在上面划过,青儇大叫一声,一蓬紫血自肩上急射而出,落到地上,竟转为暗金色,有条小小的虫子在血泊中蠕动着。
莲华徒手捉起那条金色的虫子,捏成肉泥,抹匀在掌心,徐徐将手按上青儇血肉模糊的肩头,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涌出的紫血渐渐转为鲜红色,莲华的脸色却愈显得苍白,口中念咒更急,手也在微微颤抖,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半晌,他收回手,血已止住了,本来溃烂开裂的伤口居然已经合拢,皮肤呈现出一块粉红的皱褶来,他取出一颗药丸塞入青儇口中,又去处理她腿上的箭伤。
“莲华,”非音柔柔地在他身后唤了声,用一方雪白的汗巾替他擦汗:“你辛苦了。”
莲华向非音笑了笑:“她没事了,我不方便动手,你帮她包扎一下吧。”掩着唇轻咳了几声,站起身来走开。
“莲华,你的脸色很不好呢,”非云迎上来,担心地道。
“我很好。”莲华淡淡一笑,非云眼尖,一把拽住他背在身后的衣袖,拉到面前:“这是什么!” 袖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烦死了,你放开!”莲华薄怒,用力一甩手,非云被他推得倒退了好几步。
“莲华……”非云怔怔地唤:“你是受了伤,还是……”
莲华脸上掠过一丝歉意,低头道:“先前的红焰莲花印已经耗了我不少法力,为了救青儇又强催白莲花焰,所以有些……你别担心,我死不了。”
非云从怀里拿出个小玉瓶,塞到他手中:“这个是我遮罗那的疗伤归元圣药,你拿去服用。”
莲华摇着头:“我不要,我自己有药。”
“莲华!”非云低吼了一声,又将声音放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你吐血了,你修习的明明是正法,为什么施用后却这么伤身?你到底……”
“非云,”莲华冷冷地道:“这个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他的话比刀还锋利,将非云接下去要说的话全部切断。
非云怔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莲华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看看他,皱眉道:“真是婆婆妈妈的,拿来!”伸手自非云手上夺过玉瓶,倒了两颗药丸出来吞下,又将瓶子塞还给他:“以后若再受伤,我会记得跟你要的。”说到后来,莲华的脸上已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个……好吧,不过,我会尽量不让你再受伤的!”非云松了口气,认真地道。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莲华望向碧蓝的天空,喃喃道。
“荇儿,荇儿……”
是谁?谁在叫我?这个已经快要被我自己忘却的名字?
我坠在一片深海般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我已经死了么?可是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痛楚,那来自肉体与心底的双重剧痛。
“荇儿,为什么死的是你哥哥而不是你?为什么你不是男孩子?为什么,为什么!”
那么温柔的声音,那么残酷的话语,是娘亲,不要,娘,您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儇儿既死,我们这一支,没有希望了……”
是爹的声音,雄浑苍老,满含着失望与悲痛。
是了,是在我十岁那年的秋天,长我一岁的儇哥哥,暴病身亡。
母亲抱着哥哥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我上前劝慰,她却说了那样的话。
恰似一桶冰水淋下来,我全身的热气好象全部消失了。
是的,我们青之一族向来男丁不旺,势力在几大望族中是最弱的,父亲是族中名将,一直在着力培养儇哥哥,希望他长大能够接掌长老之位,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夺走了我们的希望。
我默默退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在镜子里,我看见了自己与儇哥哥那张酷肖的脸,上面挂着晶莹的泪珠。
我狠狠地将眼泪抹去,我发誓我绝不再哭,就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做个绝不输给任何人的战士,我要变得足够强,可以保护我的家族,不惜任何代价。
在父母的默许下,我顶替了儇哥哥的身份,死去的,只是那个柔弱的青荇妹妹;我烧了心爱的诗书画卷,一个战士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兵书与刀剑;我放弃了女人的一切,疯了一般的想让自己变强。
也许,我本来会变成一个嗜血的疯子,幸好,我遇到了她——千苑。
千苑是我的师妹,我的师父静玄公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在父亲去世后,已是个翩翩少年的我投入他的门下,研习雪螭枪法。
我永远记得我们初遇时,梳着可爱双鬟的千苑怀抱瑶琴,望着我微笑道:“你看起来很不快乐呢。”
是啊,我不快乐,但是,只有她,能让我展眉。
那个温柔美丽,兰心蕙质的千苑。
虽然她贵为暗罗未来的城主,但是她也有很多心事,比如失踪的弟弟,比如几大家族与长老之间的明争暗斗,波澜暗涌,但她的笑脸永远是那么明媚,如同阳光一般,照进我的心底。
放心吧,千苑,其实我并不是为了暗罗而拒绝你,我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你以后能够幸福,我只要远远看着你的笑容就心满意足了,我会永远守护你的,永远……
青儇呻吟了一声,悠悠醒转,只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哎呀,她醒了呢,莲华,哥哥!快来呀!”
青儇睁开眼睛,面前环绕着好几张脸,那对金发蓝眸,俊美而相似的脸是卓非云和他的妹妹,那清秀冷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是属于那个黑衣少年的,而靠得最近,几乎嗅上自己的脸的居然是……一只红毛狐狸?
“莲华,他身上一点脂粉味都没有,怎么会是女人啊?”朱离嘟起嘴抱怨着。
“你说什么?”青儇吃了一惊,坐起身,发现伤口都被包扎妥当,知道自己的身份被看穿了,脸色愈加难看起来:“是谁……”
“是他,”非云笑嘻嘻地指着莲华:“是他救了你哦,还为你治了伤,你不谢谢他?”
青儇瞪着莲华:“谁要你救!多管闲事!”
“喂!你怎么不识好歹啊!莲华为了救你……唔唔!”朱离呲出一口小白牙,凶巴巴地向她吼着,却被莲华提着脖子揪回来,捂住了嘴。
“我救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想活下去。”莲华淡淡地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坚持着不肯倒下去,你一定有很想守护的人。”
“好了好了,”非云用力拍着青儇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因为被我们知道了你是女人,所以心里不舒服,其实你不必介意啦,至少我还是把你当男人看的!哈哈哈!”
“是啊是啊,你还是做男人的样子比较帅嘛!”非音娇笑着,还向青儇飞了个媚眼。
“就是嘛,她哪里象女人了,简直比非音还凶,要是穿上裙子,一定吓死人……”朱离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臭狐狸,皮痒了是不是!”非音叫了起来。
“哇!莲华救命啊!”朱离钻进莲华的怀里,却示威般向非音摇着尾巴。
“何苦来,你又惹非音做什么。”莲华拍拍朱离的头,含笑道。
青儇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莲华:“请问尊姓大名?”
“莲华,白莲华。”
青儇脸色一变:“你就是那个专与暗罗作对的闇焰莲华?”
“没想到连大名鼎鼎的青将军也知道在下的存在。”莲华微笑道。
“你不是很恨暗罗的人么?连娉娜和十手都死在了你手下。”
“还要再加上红翼。”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也是暗罗的人。”
“现在你已经不是了,”莲华深深看着她:“暗罗已经把你抛弃了。”
“你怎么知道……”
“虽然我在这里,但是暗罗发生了什么事,我也略知一二的,”莲华望向天空:“你是女人,怎么会去非礼千苑?更不会毫没来由地去刺杀夜迦。你被他们冤枉成这样,还不死心,还要为暗罗卖命?”
“我永远不会背叛暗罗刹城的。” 青儇平静地道。
“但是你已经是暗罗的叛将了。”非云插了一句:“暗罗已经对你下了绝杀令,就是逼你入死路,真不懂你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青儇轻叹道:“我是为了她……千苑城主……”
“为了那个诬陷你的女人?”
“不!” 青儇霍然抬头:“那个不是她!”
“哦?”莲华微微皱眉:“这是从何说起?”
青儇自知失言,咬着嘴唇不作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准备去水俱留城投靠千苑的未来夫婿楼炎?”非云沉吟着道。
“你倒也不笨嘛,非云。”莲华笑道。
“……我不是去投靠他,我只是想请他援手,帮忙做一些事情。” 青儇道。
“但是据我所得的消息,夜迦似乎已料到你有这个意图,已经在所有往水俱留城去的道路上设下了埋伏,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是冲不过去的。”莲华悠然道。
“冲不过去,也要冲冲看。” 青儇沉声道。
“这个办法不好,”非云摇头叹着气:“以你现在的状态,很可能是去送死,不如,你跟我们走吧,也许可以寻出别的方法去水俱留城。”
“你的意思,是想拉我入伙?”青儇笑了起来:“你们遮罗那城与暗罗刹城的关系一向不错,为什么现在要与暗罗作对?”
非云笑而不言,只是看了看莲华。
莲华轻轻摩挲着朱离柔滑的背毛,听着小狐狸舒服的呜呜声,淡淡地道:“青将军,你决定了么?”
青儇沉默了一会,缓缓站起身,就在大家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展现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我跟你们一起走。”
“铮錝”一声,千苑流云出岫般的优雅琴声蓦地停住,琴弦竟然断了,将她柔细的指尖划破一道血口,千苑将手指含在口中,回头望向门口,却是夜迦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原来是有人窃听,怪不得琴会断弦呢。”千苑一笑。
“我还以为是你心乱了,才弄断了琴弦。”夜迦走了进来,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你的师兄,也就是长老青儇,阴谋刺杀我未遂,现已逃亡在外,我已颁下绝杀令,誓取他的性命。”
千苑垂下眼帘:“你特地过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
“我以为,你会很关心青儇的。”夜迦微笑道:“可惜,他活不了多久了。”
千苑幽幽叹息一声,推琴而起,伴着金属细微的声音,慢慢走到夜迦面前,凝视着他,忽然一扬手,向他脸上掴去。
当然她是不可能打得到夜迦的,下一刻,她那纤细的皓腕已被夜迦牢牢握住,千苑所有的冷静全不见了,满面的怒色,挣扎着大叫:“你若是敢动青儇,我做鬼也不饶你!你给我听清楚!夜迦!”一边又抬腿去踢他。
夜迦冷笑:“你疯了么?”手往外一送,千苑跌在地上,被锁链穿过的双肩伤口因她的激烈举动而破裂,鲜血汩汩流出。
“不准!我不准你杀青儇!”千苑竟象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楚,嘶声大叫。
“真是没有想到,”夜迦故意叹了口气:“原来姐姐真是喜欢青儇的,你若早说该有多好,说不定我还会留他一命……现在,好象有点晚了。”
千苑颤抖着从地上抬起头,娇靥上已是布满了泪水:“夜迦,我求求你……不要杀青儇……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手下留情……”
夜迦满意地笑了:“真的?我叫你做的事,你真的会照做?”
“是……是的……”
“好,那么请你写一封手谕给綮松城的云自在王,让他听从我的调度。”夜迦微笑道:“他是个很有用的人,虽然一直游离在暗罗刹城的中心权力外,跟我们都很疏离,但是你这个表姐的命令,他还是会接受的。”说着,他温柔地将千苑扶起坐好,取出一张素帛,铺平在千苑苍白如死的面前。
“姐姐,我替你磨墨,好不好?”夜迦柔声道:“为了青儇,你会乖乖地写这封手谕的,是不是?”
千苑死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啊,我们终于走出这片山林了。”非云伸了个懒腰,回头望望来时那崎岖的山路,心情大好。
莲华点点头:“大家都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 青儇冷冷地道:“赶路要紧。”
莲华看看她,眼中带了点笑意:“也好,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逍遥镇,我们若是走得够快,晚上就能够在那里投宿了。”
“什么?还有三十里?好远啊!”朱离惨叫起来。
“喂,爬在别人肩上的家伙没有说这个话的资格!”非音扯扯朱离的耳朵:“老是要莲华背你,害臊不?”
“呜……放手啦……人家体弱走不动嘛!”朱离哼哼唧唧地道。
“是你吃太多了吧?下次让你用‘滚’的好了,胖毛球。”非云笑嘻嘻地道。
“谁是胖毛球!”朱离张牙舞爪地大叫。
于是这一群看起来十分之奇怪的人和动物,在吵吵闹闹中一路行来,终于在薄暮时分抵达了逍遥镇。
逍遥镇是个小地方,但是因为靠近往来通商的大道,颇有几家客栈饭馆什么的供来往客商打尖休息。镇上挺热闹的,莲华他们各自用斗篷丝巾将面貌遮掩起来,以避人耳目。莲华好象很熟悉这个地方,轻车熟路地带大家在小巷中穿行,不一会儿已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大家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气味——好热,好辣,好香,就象有只小爪子在喉咙里爬,立刻勾出了大家的馋涎,也不知道是什么食物?
哎,难道莲华是带我们打牙祭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可是看这家店油腻腻的,又脏又破,连个店幌子都没有,又实在不象是有好东西吃的样子。
莲华笑了笑,带头走了进去,店里横七竖八摆着几张旧木桌子,居然还有十几个人在埋头吃东西,油腻的柜台上,睡着一只打盹的大花猫。
莲华他们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一个衣服里可以绞出三斤油来的店小二伸着懒腰,慢吞吞地走过来:“要几碗?”
“什么几碗?”已经变成人形的朱离抢着道。
店小二白了他一眼:“你是第一次来的吧?我们这里只有糊辣汤卖,你们要几碗?”
“糊辣汤是什么东西?”非音好奇地问。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道:“糊辣汤啊,就是糊辣汤,你吃了就知道了——几碗?”
莲华轻咳一声道:“我要——糟溜鱼片、鸡火干丝、荠菜笋片,再来碗嫩蚕豆做的碧云羹。”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莲华脸上。
有没有搞错啊,不是说了这里只有一样东西卖的么?何况莲华所说的这些江南风味菜,虽然不是很名贵,但是在这样的小地方,怎么可能会有?
“莲华?”非云伸手在他眼前晃动:“你没事吧?”
店小二的脸在抽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客官,你是来寻开心的吧?”
莲华居然还能微笑:“不,我只是来找你们老板的。”
“我们这里没有老板。” 店小二翻着白眼道。
“没有老板,总有个老板娘吧,我记得很清楚,长得好象还是很不错的呢。”莲华悠然道。
店小二瞪着他,半晌,忽然大声叫道:“老板娘~~~~有人找你~~~~你还不快出来~~~”
“咻”的一声,从店堂后面的厨房里飞出一把菜刀,好象长了眼睛一样往莲华这桌的方向飞来,店小二哇哇大叫着闪开一边,却被莲华用手指如同挟一片羽毛般轻轻夹住刀锋,缓缓放在桌上。
与此同时,一个脆生生如同新拗水萝卜般的声音响起:“小卫子,谁让你大呼小叫的了?吵走了客人怎么办?”
门帘一掀,眼前一亮,从厨房里走出个俏生生的女子来,瓜子脸儿,细长的眉眼,一身鲜红衣裳,看上去就象根红辣椒,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好象要说什么,但是一看到莲华,忽然怔住了:“你……”
莲华微笑着站起身:“眉姐,一向可好?你看上去一点也没变。”
被莲华叫“眉姐”的女子柳眉一挑,厉声道:“臭小子!”只见红影一闪,向莲华直扑过来。
非音想拦,却被青儇拉了下袖子,低低道:“无妨。”
只见眉姐已揽着莲华的肩,用力揉着他的头发和脸:“一走就是三年!你小子还记得回来呀!”
“我这不是回来看眉姐了么?”莲华虽然象被她搓面团一样揉捏,却笑得好开心的样子。
“哼!你回来一定没好事!”眉姐一撇嘴,又看看非云他们:“他们是你带来的朋友?走,都给我去后面说话!”
穿过热气腾腾的厨房,后面居然是个幽静的院子,再过去,是座三层的楼房,天已经黑了,有不少房间已经掌灯了。
眉姐把莲华他们带到三楼东首第一间房,立刻有小丫头送上了茶水点心,眉姐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莲华,也不说话。
“眉姐……”莲华唤了她一声,有些犹豫:“我这次来,住一个晚上就要走的。”
“我知道。” 眉姐淡淡笑道:“我这里当然留不住你,”她那俏媚的眼波变得如刀一般的锋利:“你是不是又要入魔域了?”
莲华沉默了一会:“是。我要去綮松城。”
“綮松城是往魔界的入口,半阴半阳之地,这几日据说防卫得更加森严了,好象在通缉什么人。”眉姐锐利的目光在莲华他们身上一扫:“你们这样子,是混不进去的。”
“所以,更要请眉姐帮这个忙了。”莲华微笑着,好象知道眉姐是不会拒绝自己的。
眉姐叹了口气:“小莲既然开口,眉姐是不会让你失望的,也罢,我会为你想办法的,”她站起身:“我去筹划筹划,你们先在这里歇着,我马上叫人送晚饭来。”
“那个……能不能也弄点糊辣汤来尝尝?好象很好吃的样子……”朱离嗫嗫地道。
眉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糊辣汤?莲华啊,你这个朋友好象是妖兽吧?”
“是啊,朱离是个有点笨笨的孩子,你不要理他。”
“喂!我哪有……”朱离眼看着眉姐出去了,失望地道:“人家没吃过这个,只是想尝尝嘛!”
“是啊,我也想试试看呢, 刚才在外面,那些人都吃得很香的样子呢。”非音撅着嘴道。
“其实糊辣汤不过是用豆筋、木耳、黄花、粉条,肉,再加一点辣子麻油,一起煮得粘乎乎的汤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莲华缓缓道:“只不过,因为那个肉的关系……你们是吃不得的。”
“为什么?” 非云也有点好奇了。
“因为那是魔物的肉。”莲华冷冷地道:“而你们都是魔族,同族不能相食。”
非云皱眉道:“魔物之肉?那是从哪里来的?”
“眉姐居然卖魔物之肉给人类吃?”非音掩唇低呼道。
莲华微笑道:“据说味道不错,又滋补,当然吃的人是不知道的。”
“你那眉姐,倒是手段了得。”非云叹了口气。
青儇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却忽然道:“此间已近綮松城,山林间偶有魔兽出没,眉姐想必是猎魔者,兽肉无处打发,索性就烧来做汤卖了。”
“猎魔者?”朱离瑟缩了一下:“莲华,眉姐不会把我抓去做汤吧?”
“怎么会,”莲华失笑道:“眉姐捕杀的都是凶暴的大家伙,怎么会看上你这只小狐狸。”
“呼……那就好,”朱离松了口气:“莲华认识的人好象都很厉害啊。”
“眉姐是很了不起的……我有一次混入魔界被发现,受了伤逃到这里,是眉姐救了我,我留在这里养了半年的伤,还兼做了几个月的跑堂。”莲华回忆起以前的日子,嘴角浮上笑意。
“呀!莲华做过跑堂?”非音惊呼一声:“真可惜,人家想看莲华端盘子的样子呢!”
“是啊是啊,”非云跟着起哄:“莲华做堂倌的样子一定很可观,哈哈哈!”
“那时我若是见了你这样无赖的客人,一定会把糊辣汤扣到你的头上。”莲华笑道。
不多时,已有人送饭菜上来,送菜的还是刚才那个跑堂的小卫子,糟溜鱼片、鸡火干丝、荠菜笋片、碧云羹……刚才莲华所说的菜居然一样不少,还多了两样新鲜时蔬,一大锅香粳米饭。
莲华笑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眉姐居然真的弄了这么一大堆吃的,可真是叨扰她了。”
小卫子放下饭菜,抽身便往外走,嘀咕道:“知道就好,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羊牯,眉姐那么辛苦还跑来麻烦她……”话未说完,脚下一绊,跌跌撞撞地冲前了几步,差点摔个狗吃屎,大怒回头看时,几个人都在埋头大吃,谁也没理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摔门出去。
莲华轻轻敲了敲朱离的头,朱离吐吐舌头嘻笑道:“莲华,我帮你盛汤吧!好鲜美哦!”
“淘气!好好吃你的饭吧,别捉弄人家了。”莲华拿掉粘在朱离脸上的饭粒,摇头道。
“莲华,我帮你盛饭……”非音将一碗装得高高的米饭端到他面前:“你都要吃下去哦!”
“谢谢你,非音,你在塞外难得吃到这样的江南小炒吧?多吃点哦!”莲华温柔地笑着为她夹菜。
“真好吃,菜做得很地道啊……哎,莫非莲华和眉姐都是江南人氏?”非云随口问道。
莲华沉默了一下,道:“眉姐是中原人,而我……已经离开江南很久了。”
“看来江南真是个好地方,起码东西就特别好吃,莲华,以后你带我去江南好不好?”朱离两腮被饭菜撑得鼓鼓的,含糊地道。
“哇!我也要去!”非音笑道:“我要去看小桥流水,樱桃芭蕉!莲华,说定了,一定要带我们去江南哦!”
莲华轻叹一声:“好啊……如果这件事解决后,我还活着的话,一定带你们去……”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非云用力揉揉莲华的头发:“有我们帮你,不会有问题的,莲华你就放心吧!来,多吃点,你越来越瘦了!”
“是啊是啊,莲华吃这个!还有这个!”三个人抢着为莲华夹菜。
“那也太多了吧,你们是想撑死我么?”莲华望着被饭菜堆得象小山一样的碗苦笑。
青儇微微笑道:“受欢迎可真是件辛苦的事啊。”
吃完饭,有小丫头来收拾了碗盏下去,送上茶水。又过了会儿,眉姐来了。
“眉姐,怎么样?”莲华问。
眉姐微笑道:“没问题。我这里有一批客人明天要入綮松城,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你们几个稍微改下装扮,跟着他们一起混进去就可以了。”
“他们是什么路数?现在还能拿到入城的许可?”莲华疑惑地问。
眉姐掩唇娇笑道:“明天你就知道了,别管那么多,今儿晚上,你们就先安心歇息吧。”
第二天一大清早。
“这是什么!”一声惨叫,从莲华他们的房中传来。
非云拎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手抖抖的:“不会吧……眉姐,这件好象是女人的裙子啊!”
眉姐笑嘻嘻地道:“啊,我没告诉你么?那批要进城的客人都是歌姬,是去为綮松城的云自在王祝寿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全扮成歌姬?”非云又惨叫了一声。
“不扮的话,你们根本没办法通过城门口的盘查。”眉姐不紧不慢地道:“我看你们几个的模样都长得不错,应该能混过去,不过这两个小伙子……”她一指非云和青儇:“可能胭脂水粉要多涂点。”
“胭脂……还有水粉……”非云趴在桌上不动了:“我不要。我这辈子没这样丢人过。”
青儇却丝毫不介意,接过眉姐手中的花裙子,展开看看,微笑道:“我倒真是没穿过这种衣服,眉姐,等下你可要给我化个漂亮点的妆,我可不想被认出来。”
“哎呀,还是你听话,真乖。”眉姐笑着拍拍她的肩表示赞许,又四顾张望:“莲华呢?他说去换衣服的,怎么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你塞给他的是女装啊。”朱离慢吞吞地走出来:“我决定变回狐狸,穿裙子这样的好机会我还是留给非云算了。”说到最后一句,朱离的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那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装扮,换不换都一样。”非音笑道:“其实莲华也不是第一次穿裙子了,说老实话,莲华扮舞姬时的样子挺美的。”
“美与丑,男与女,只不过是皮相而已,不必太执著。”莲华淡淡地道,他终于走了出来,身穿一套金线蹙绣的绯色锦衣裙,他一向衣着朴素,但穿了这样华丽的衣裳竟也十分相衬,虽然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冷漠,却是玉颜俊貌,一段天生的明媚风韵。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到非云身上。
非云终于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换就是了,不过,”他不死心地加了一句:“难道歌女们就不需要一个马夫保镖什么的?”
一阵手忙脚乱后,大家全部换装完毕,眉姐和非音拈着胭脂与画笔,挨个给大家上妆。
青儇穿了件轻薄的翠绿色绸衣,同色洒花百褶长裙,她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穿女装,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眉姐为她挽起云鬟,笑嘻嘻地道:“哎呀,你扮男人那么的英气勃勃,连我也没看出你原来是女人呢,真是不简单。”
青儇苦笑道:“眉姐过奖了。”
非云却好象已经入戏了,披散了一头金灿灿的长发,在脖子上围了条丝巾掩饰喉结,拉拉身上的水红罗衣,对着铜镜照了照,娇滴滴捋了把刘海,向非音挤挤眼睛:“看,哥哥的样子还不错吧?”
非音忍着笑道:“还可以……不过哥哥你不要乱抛媚眼好不好,我怕人家看了会吐……”
“噗!哈哈哈!”朱离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非云,你的样子好怪哦,画那么浓的妆,还又高又壮的!”
“是你不懂得欣赏我这样的美女罢了,”非云笑眯眯地道:“不过,这衣服还真是凉快啊,你说是不是,莲华?”
莲华叹了口气:“对不起,真是难为大家了。眉姐,我们这样可以出去了吧?”
眉姐搁下镜子,退后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几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好,我们这就去楼下,与那些歌姬汇合,诸位可要收敛点,少说几句话。”
歌姬们的马车已停在了客栈外的大路上,眉姐轻声对莲华道:“我都打点好了,只说你们是去綮松城寻亲的,到了城里就会离开她们。车上的几个包裹里都是平民的衣服,你们到了城里就换上,方便行动。你一路上多加小心,不行的话就回来,綮松城驻有重兵,你千万不要与他们硬拼。”
“我知道了,多谢你,眉姐。”莲华望向眉姐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上去吧,顺利的话,下午的时候就可以到綮松城了。”眉姐微笑着,推了莲华一把。
莲华知道周围人多口杂,也不再多说。众人纷纷上了车,马车开始拉动,眉姐微笑着站在门口向他们挥手告别:“一路顺风!”
青儇靠着窗凝视着眉姐,忽然低呼一声:“我知道她是谁了!”
“哦?”莲华淡淡道:“你知道?”
“你说过她是中原人,我记得中原有术士齐家,当年出了个叫齐覆眉的女子,一手飞云流霞的猎魔术无人能及;可是后来传说她爱上了魔界的人,为了跟情郎厮守,不惜叛出家门,从此下落不明……” 青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若是她隐姓埋名,留在魔界附近等待她的情人与她相会,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你想得太多了,青将军。”莲华微笑道:“我所认识的只是个叫眉姐的奇女子,不是什么齐覆眉。”
青儇沉默了一会,也笑了:“是啊,眉姐是什么人,其实并不重要,我只希望,她的情郎,不会是綮松城里的某个人。”
“啊!”非云低呼一声:“不会吧?眉姐的情郎该不会就是綮松城的云自在王?”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又摇摇头:“不可能,若是那样,她早就住进綮松城里了,又何必跑来这里开店,她的情人一定有不能跟她经常在一起的理由。”
朱离早就恢复了狐狸的样子,窝在莲华的身边打着盹,听大家越说越热闹,睡眼惺忪地道:“云自在王究竟是什么人?”
“哎,说起来,魔界很少有人提到云自在王的名字,哥哥,你见过他么?”非音好奇地问。
“我没见过他,”非云想了想:“綮松城的魔界之门是人间通向水俱留城和暗罗刹城唯一的路,我并没有走过,云自在王好象很少出城,所以我们并不认识。”他看向青儇:“青将军,说起来你们同是暗罗的人,云自在王是什么样的人?难缠么?”
青儇皱眉道:“我也只见过他一面,还是在十年前,老城主去世,千苑城主即位时的大典上。”她搜寻着旧时的回忆,缓缓道:“我记得,他是千苑的表兄,因为綮松城是个重要的城池,所以历代都是由王族的血亲掌管,不得擅自离开。”一提到千苑,青儇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表情:“那时候的云自在王年轻英俊,而且才干出众,但是看上去却很阴郁,听说他一直没有婚娶,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是这样啊……”莲华沉吟着:“我以前去过綮松城,他们对魔界之门的防守真的很严密,如今应该更难通过了。”
“莲华,不要担心,总会有办法的。”非音偎近他,安慰道。
莲华展颜一笑:“是啊,总会有办法的。”
马车奔得颇快,中午休息的时候,带团的歌姬班头还专门过来看视了一番,莲华他们应对得滴水不漏,又加送了他一些银钱,那班头更是放了心,只是嘱咐他们等下进城时少开口,若是有人找麻烦盘问,他自会过来帮忙。
下午,马车终于驰进了綮松城。
綮松城的城墙是一色的青砖所筑,厚实的城门,重檐高楼,防卫森严,阳光照在锋利的兵器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马车停在了城门前,一队兵卒挨个开了马车门查看。
“这是什么?”一个卫兵指着毛茸茸的朱离问。
“回大人,这是我们养的西域异种宠物猫啊!”非音娇笑着答道,暗暗掐了朱离一把,朱离吃痛,急忙“喵”的一声叫了起来。
“怎么长得这样粗壮的女人也会跳舞?”另一个卫兵疑惑地看着非云。
“哎呀,大人啊,我们胡姬本来就生得比较高大粗壮嘛。”非云捏着嗓子嗲嗲地道,还抛了个媚眼过去,那卫兵立刻有点想吐的样子,啪地关上车门:“好了好了,这一车没问题,放行放行!”
于是这一群来历不明,样貌诡异的“歌女”,终于进了綮松城,通向魔界的路,就在前方。
綮松城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被绵延数十里的城墙环绕着,一条自东向西贯穿整个城市的大路将其整齐划分为南北两个城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洒扫得十分清洁,纵横相连,行人客商往来,店铺生意兴隆,一派繁华景象。
不过这时的莲华他们谁也没有兴趣看热闹了——因为自他们一入城,马车队伍就跟上了一大队卫兵,前后左右簇拥着,据说是接了命令护送歌女们入宫,却使莲华他们本来想趁隙脱身的计划泡了汤。
莲华手拈马车帘子,看了看窗外的卫兵,随即放下,微微皱着眉。
非音眼波流转,拉拉莲华的衣袖:“别着急,我们就这样冲出去,谅他们也拦不住我们。”
莲华摇头道:“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入城的,硬冲的话行藏就暴露了,还会连累眉姐和歌舞团的人。”
青儇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摩着永不离身的雪螭枪,沉默不语。
非云道:“莲华说得不错,我们若是就这样冲出去的话,恐怕会打草惊蛇,綮松城内一旦戒严起来,封锁了魔界之门,我们就过不去了。”
“所以我们还是跟着一起入宫,看情况再做打算好了。”莲华轻喟道。
“只要能跟莲华在一起,我是怎么都无所谓的啦。”朱离发表完意见,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继续打盹。
“哎呀!”非云忽然叫了起来,大家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双手掩面,故意装出娇滴滴的声音道:“要是入宫后,云自在王看上了美貌的我,逼我做他的王妃,该怎么办哪?”
非音和朱离顿时笑做一团,连严肃的青儇也忍不住莞而,莲华以手支颐,含笑道:“我相信云自在王的眼光还没那么差,非云你大可放心。”
说笑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非音讶道:“怎么了?难道这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随即从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号角声,伴随而起的是宛妙的丝竹乐曲。
歌女们的马车停在了十字路口,一队盔甲鲜明的持戟武士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走了过来,行人全都跪在了路边。
说是肩舆,其实更象是神龛,坐在上面的俊美男子,穿着雪白的长袍,披散着长长的黑发,额心一颗鲜红圆珠半没入肌肤,高贵威严如神祗,顾盼生威。
“是他。” 青儇低声道。
莲华掀着帘子的一角,凝视着云自在王,手腕一翻,碎邪金已握在手中,但手上忽然一紧,却是非云按住他的手,沉声道:“不要冒险出手,你的目标不是他。”
那肩舆本已抬了过去,但云自在王却好象能感受到莲华的杀气一般,猛地回头,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向莲华这边直射过来。
莲华立刻放下帘子,转开头避免与他的目光相触。
云自在王微微一笑,转头问身边的近侍:“那边的马车里,是什么人?”
近侍过去问了一下,回道:“禀法王,那几辆马车是前来为您祝寿的歌舞团,正要送往您的宫中。”
“是这样啊……” 云自在王轻轻叹了口气:“也罢。”
云自在王的銮驾仪从全部过去后,路上又恢复了熙来攘往,马车继续向城南的王宫驰去。
云自在王走进自己的宫殿。
时已近暮,但是他的宫殿里却已暗得有如深夜,灯光昏昧,罗幕重重,且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甜香。
“蘼蘼,你在哪里?蘼蘼?”甫踏入殿中,云自在王已急切呼唤起来。
水声哗啦啦一响,殿角一个用鲜花装饰的大理石水池里,站起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女子,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上来。
她挽着尖尖的双髻,一些散落的黑发披在象牙般雪白圆润的肩头,她长了一张极为甜美的娃娃脸,眸如点漆,唇若涂朱,清凉的泉水自她的全身不断流下,使得她穿的一件鲜红丝袍紧紧贴在了身上,勾勒出纤美动人的曲线。
云自在王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蘼蘼。”
蘼蘼乖顺地偎依着他,目光却没有焦点,直视着前方,茫然道:“旒辉……”
云自在王温柔地抚摸着她冰凉光滑,犹如上好白瓷的脸,柔声道:“对不起,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可寂寞了?”
蘼蘼抬头望向他,依旧只是喃喃:“……辉……旒辉……”
云自在王宠溺地笑了笑,将她抱到软榻上,亲手为她擦干头发,蘼蘼一动不动,就好象泥娃娃一样,半晌,慢慢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云自在王。
“蘼蘼,你是不是饿了?”
蘼蘼不答,只是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小手,抓住云自在王的手,凑到自己的嘴边。
她的牙齿细白,殷红的舌头轻舔着他的指尖,随即狠狠咬了下去。
云自在王的手微微一颤,指尖涌出了鲜血,蘼蘼用力吸吮着,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却有晶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蘼蘼,没有关系的,不要哭。” 云自在王微笑着为她拭去泪水,听着她含混不清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柔声道:“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只要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请你不要哭泣。”
云自在王细心地为蘼蘼盖好薄毯,在她玉石般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乖,休息一会儿吧。”
蘼蘼象一具精致的人偶般静静躺在那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空空洞洞地望着头顶上方。
云自在王起身想离开,却被什么牵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蘼蘼那纤细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揪住了自己的一片衣角。
死死抓紧,扯也扯不开。
“蘼蘼……”云自在王如受重击,哽咽着唤了一声,将她僵冷的手握在掌中:“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不要害怕……”
蘼蘼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她到底还有没有思想。
蘼蘼是我的爱人。
爱人的意思,就是很爱很爱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正站在自家的小院子里,踮起足尖,伸手去摘篱笆上那一朵开得高高的凌霄花。
我清楚地记得,她那天穿了身蜡染的蓝花布衣裙,细细的腰身,长长的辫子,宽大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白生生一段藕臂,一手扶着篱笆借力,一手颤巍巍去够那朵艳红的新花。
可那竹篱已是脆旧不堪,承不住她的分量,摇晃了一阵,喀啦啦带着她就往外倒。
她惊呼一声,跟着跌了出去,回过神来时,人已在我怀里了。
她的脸儿绯红绯红的,滚烫滚烫的,手里捏了那朵凌霄花,仰着纯净美丽的脸儿看着我,目光交汇,一时竟无语。
我微笑着,轻轻将她手中的花朵取了过来:“送给我好不好?”
她“啊”了一声,从我怀中挣脱出来,后退了几步,又皱了皱眉,举起方才推过我的手看。
手上不知何时已染了满掌的血,殷红温热。
是我的血。
是啊,多年前的我,喜欢改装出游,做些惹是生非的勾当。那一日我遇到了几个所谓的正道术士,互不相容,激战起来,他们的法术与武功颇是厉害,虽然最后都死在我手下,但是我也受了不轻的伤,在回綮松城的路上经过这个偏僻小镇时,我原是想猎食几个人类以补充体力的,却撞上了她。
其实魔族并非经常以人类为食的,只有魔兽会觉得生吃人肉很美味,我们还是觉得一般的食物比较适合我们的胃。但在特殊的情况下,比如说,受伤失血,急需补充能量时,年轻人类的血肉,对我们是很有帮助的。
而我,竟舍不得吃她。
所以我在向她微微一笑后,终于不支昏倒了。
但是没想到她那么善良,居然费了好大的劲把来历不明的我拖回家中,为我包扎伤口,灌服草药,悉心照顾我,直至我醒来。
她告诉我她叫蘼蘼,是个孤女,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过着清贫的日子。
我隐瞒了身份,只说是个浪迹江湖的游子,被强盗所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说出了我的真实名字——旒辉。
这个名字其实没几个人知道,因为那时候我已是云自在王,掌管綮松城的暗罗王族,却不知为什么,甘心留在这个小小的宅院里,陪伴着她。
是为了她那双明亮的剪水双瞳,还是她粉红甜美的笑脸?我只知道,宫中美女如云,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澄澈纯净。
如果把她带回綮松城,她是不是还会有现在这样无邪的笑容?普通人类的她能适应魔族的宫廷生活吗?跟了我,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不快乐?
因为我的犹豫,我伤愈后没有马上把她带回去,而这个决定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
当我回綮松城安排好一切,再次回到小镇,准备迎接我的王妃时,一切已经晚了。
蘼蘼的家已经被焚毁,那个种满了花草的小院子只剩一片瓦砾。
几经探听才知道,原来,是我杀的那几个术士的同门,追踪而至,蘼蘼坚持不肯说出我的去向,在拷打得奄奄一息后,被指为妖女而活埋了。
我用颤抖的双手挖开了她的坟,因为怕她死后的冤灵出来作祟,她的四肢被他们用长长的铁钉活活钉在棺木中,且贴满了镇压的符咒。
也是因为如此,她尸身不腐,面色如生,只是那圆睁的双目没有了光彩,七窍都凝着暗黑的血块。
蘼蘼,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我一颗颗拔出铁钉,把她抱出棺材,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流淌,魔族只流血,不流泪,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心碎的时候。
为什么要对你做这样残忍的事?你是那么善良,我情愿那些钉子钉入的是我的身体。
蘼蘼,你一定很痛很害怕吧?没关系,我会把你救活,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在带走她之前,我杀了整个镇子的人为她殉葬,同时颁下令去,全力捕杀那群术士,我要他们,死得比我的蘼蘼惨上百倍。
我用了只有暗罗嫡系才会使用的返魂术把她唤醒,是的,她又活了,但她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时时需要浸泡在我宫殿中的药池里,以及……我的鲜血来汲取维系生命的力量,她不会笑,不会说话,唯一记得的,是我的名字。
“旒辉……”她只会说这两个字,但是,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那是她的爱人的名字,生生死死,她也记得这个名字。
是的,无论生死,你永远是我的爱人。
情酣紫烟浮,妍暖春云渡。
伴着女子猫一般的娇吟,一支纤美无瑕的手颤抖着自红罗帐中伸出来,随即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掌覆住,缩了回去。
夕阳斜照,已是近暮时分,轻怜蜜意,尤自缱绻。
“时候不早了,你……唔……”女子娇柔的语声响起,又忽然消失了。
过了会儿,一个有些懒洋洋,低沉而带着磁性的男人声音道:“好罢。”
一阵悉索声后,帐幕掀开,夜迦随意披了件宽大的黑色丝袍,坐在床沿。他那深蓝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半遮着强壮的胸膛,女子自后偎依着他,留恋着他的体温。
夜迦抚摸着她白玉般的后背,邪魅地一笑:“乖,给我倒杯酒来。”
女子披衣而起,取过榻前矮几上的酒樽,为夜迦斟满一盏琥珀美酒。
夜迦的手指轻挑着她松散的云髻,喝了一口酒,柔声道:“你要不要也喝一点?”他的手臂环着女子的纤腰,将琉璃盏凑到她的朱唇边。
女子柔顺地低头欲饮,忽听门口传来银盆坠地的一声巨响,那个端水进来,准备侍侯主子午睡后洗漱的宫女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惊得呆了:“千苑城主……啊……”
女子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果然是璎珞,那姣好的容颜尤带着三分春色,向吓得全身筛糠也似发抖的侍女笑了笑:“你都看见了?”
侍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磕头:“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城主饶命啊……”
“你说,饶不饶她?”璎珞含笑问悠闲地旁观这一切的夜迦。
夜迦轻叹一声,手中的琉璃盏在空中划出一道晶美的弧线,磬然粉碎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
“参见城主。”一个黑衣近侍在响声过后,自外矫捷地跃入,恭身行礼。
夜迦挥了挥手:“别脏了这里。”
近侍会意,一掌将那宫女击昏,挟了出去,
夜迦不再流连,自顾自穿衣着靴,装束停当后道:“我回去了。对了,你的表兄云自在王将过生日,邀请你前去作客,我已代你推却了。”
“云自在王?”璎珞迷惑地看着他。
夜迦失笑:“是啊,其实你根本不认得他是不是?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有这么个人就可以了,我已另派人前去祝寿,送上贺礼了。”
“哦……派的谁去?”
“是檀提长老,”夜迦笑了笑:“象祝寿这样既不需担任何风险,又做足了人情的好事,他当然是抢着去了。”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奇怪?”璎珞奇怪地问。
“因为……他好象没有发现,自己去的地方,其实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我希望,檀提他不要再在脖子上添一道伤口才好。”夜迦大笑了起来。
载着歌女们的马车从侧门驶入了云自在王的王宫,甫进门,车夫便由宫中的守卫换下,遮上黑色帘布,缓缓前行。
非云看向莲华,莲华闭着眼睛,好象已经睡着了,几缕发丝垂落额头,秀气的眉微皱着,令人很想伸手去为他抚平那一抹忧虑。
非音的指间绕着一根柔软的银线,不住盘弄,那是她的武器,名叫潋情丝,虽然她很少出手,但是亮闪闪的潋情丝上也曾染过不少敌人的鲜血。
非云安慰地轻拍妹妹的头,他一向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这次跟着淌入与暗罗相争的混水,真说不清是为了与莲华的友情,还是担心妹妹的安危。
青儇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雪螭枪,她的人,也象雪螭枪一样,锋利,明亮,永不懈怠。
而朱离,一直偎在莲华身边,蜷着身子,一只爪子抓紧莲华的衣角,翡翠般的眼中是浓浓的不安。也许,灵狐的感觉才是最敏锐的?
马车的速度渐渐加快,车身微微倾斜,仿佛地势越来越往下了,莲华忽然张开眼睛,低低道:“不对。”
青儇叹了口气:“迟了。”
就在这一对答间,碎邪金软剑已出手!
一片夺目的金光漾过,正对着车夫的位置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马车外传来一声惨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拉车的马匹少了驭者,又受了惊吓,更是拚命狂奔。
非云正想出去控住马匹,只听外面一阵密如急雨般的破空之声,马匹长声惨嘶,倒了下来,同时也将车厢连带着翻倒一侧。
车中众人急忙跃出,却又怔在当场。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地牢,来时的甬道已被下闸堵死,弓箭手、刀斧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了他们。
插翅难飞。
非云好象丝毫不在意被包围了,却看向青儇,问:“你方才为什么说‘迟了’?为什么这象是有预谋的针对我们的布置?”
众人的目光移向青儇——莫非青儇真的有问题?难道他的受伤被追杀,只是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将莲华这一干人等引入圈套?
一时间,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青儇只是淡淡一笑:“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感觉而已……如果说,自从我进了这宫门,就有很不好的预感,你们会不会相信?”
“我相信。”莲华平静地道:“不会是你,暗罗根本用不着让一个名将冒险来做卧底,以你的骄傲,也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
一阵轻轻的掌声响起,云自在王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拊掌微笑道:“没想到,这位少年倒是青将军的知己。”
“云自在王,好久不见。” 青儇苦笑道。
云自在王上下打量着她:“果然,俊俏的男人穿什么都好看的,青将军,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啊。”
“法王过奖了。” 青儇居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看来云自在王还是没有发现自己本来就是女人。
云自在王又看向非云,摇了摇头:“至于这位仁兄的样貌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轩昂男儿,奈何自苦?”
“假惺惺的,要你管!”非云挡在妹妹和莲华的身前,瞪了他一眼。
“这里是我的地盘,诸位是我的阶下囚,我当然管得。” 云自在王轻轻一个手势,包围之势便又缩小了一圈,明晃晃的箭尖对准了他们:“我劝诸位还是莫要轻举妄动,乖乖束手就擒的比较好。”
“休想!”非云怒喝道。
“如果你们真的想打架的话,我的手下也可奉陪,不过我已经调来重兵,即使你身后那位传说中的‘闇焰莲华’可以使出红焰莲花印,把一切爆得粉碎,但这里是地底,只怕还是要跟大家一起被埋在下面。” 云自在王悠然笑道。
“你说得很对。”莲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一转,移向身边的一个人:“今天我们只怕都要死在这里了,你,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