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妖夜莲华传》---作者:樱桃青衣
秋深了。月华如水,冷冷地铺泻下来,流过疏朗的树影,支离地映着崎岖的山道。
这里是由蜀中入滇藏的盐茶古道,蜿蜒盘旋着将川、滇、藏三角地带的大小城镇与荒山丛林串连起来,内地的行商通过马帮,经这条路把茶叶和其他货物运往滇藏,换回黄澄澄的沙金。
行路难。
山险水恶,在古道途经的深山中,陡崖下,激流河滩旁,时时可见人马的森森白骨。恶劣的天气,杀人越货的劫匪,剧毒的瘴蛊虫豸……若不是胆豪气壮的马帮汉子,若不是以命博财的商人,如何敢走这一条要命的路。
风飒飒。
那奇特的、仿佛在冷笑,又仿佛在呜咽的风声,嘲笑着人类永远的欲壑难填。
照在路上的惨淡月光,是黄金与白骨混杂后的浮色。
夜未央。
远处传来不知是谁的脚步声,沙沙的踏在枯叶上,几声凄厉的枭鸟夜啼,扑簌簌惊飞,没入远方的暗沉。
一个萧索的身影在路边站定了,斑驳的树影下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明亮坚定的眼睛在发着光。他侧了头看着右边的山壁,“鹿岭驿”三个褪色的石刻朱漆大字几乎全部隐没在层层的藤蔓泥苔下。
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他唇边,只一瞬,随即又被秋风吹去无踪。他将黑色的斗篷又裹得紧了点,拢着双手,低着头,一步步走下山来。
鹿岭驿就在山脚下,小小的驿站只有两排破旧的平房,山石砌就的围墙歪倒了大半,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人升起了火堆。
红红的火光跳跃着,于是就有了暖意。
虽然那勉强算是门的木板早已朽烂不堪,但是穿黑斗篷的人还是在上面轻轻叩了叩,门内的喧闹声停了停,有人喝问:“是谁?”
“我是过路的,想借个地方歇脚。”门外的人轻咳着道。
“进来吧。”
穿黑斗篷的人慢慢推开门,带进来的冷风吹得院落中的落叶一阵旋舞。
火堆旁的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这人身材纤细如少年,也许是夜晚风寒,他披了件厚厚的斗篷,把整个身子都裹住了,一顶软兜风帽遮去了他大半边脸,只见得他苍白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淡漠的凤眼。
他反手带上门,慢慢走了进来。
在火堆旁歇息的是一伙马帮商客,约莫十几个人,围着毕毕剥剥烧得正旺的火堆,一边还烤着肉。马帮首领手托着旱烟袋正吞云吐雾,旁边坐着个胖胖的商贾,看样子可以作主的就是这两位了。穿黑斗篷的人向他们微微躬身道:“两位大老板,在下流落荒山,借宝地歇一晚,打扰了。”
那人说的是中原口音,声音清朗,看来年纪也不大。
马帮首领冷冷审视着他,终于点点头,旁边的商贾倒是一团和气,笑道:“坐吧,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这里原也没主人,都是借过的,来,一起烤个火。”
几个伙计往旁边让了让,空了点地方给他坐,他道了谢,坐下了,尽量不占地方地缩在一旁。
“看你的年纪也不大,怎么一个人走盐茶道啊?”商人看起来倒是一团和气。
“我跟同伴们走散了。”那少年有点无奈地道。
“我说呢,敢独自走盐茶道的不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就是走岔了路的。这里路险得很,你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我们要往川中去,如果同路的话,我们捎带你走,也方便点。” 也许是因为少年的中原口音让商人觉得亲切,他的话多了起来。
“好,那就多谢了。”少年好象很累的样子,垂着头也不多话,只是偶尔低咳几声。
“你没事吧?觉得风冷的话进去睡,不过那几间破屋子又脏又臭,待不住人,还是在外面烤火比较好。反正天气还不算太冷,是不是?”
“嗯,这里很好。”少年道。
火堆上架着的肉快烤熟了,香气四溢,商人深深嗅了一下,舔舔嘴唇,叫道:“娉娜,你衣服换好了没?肉熟了,出来吃吧!”
“哎,来了。”屋子里居然有女子娇声应了,门板吱呀呀一响,一个年轻女子袅娜地走了出来,挨着商人坐下。
这女子的出现,就好象在火上浇了一勺子油,泼喇喇将夜色照亮了。
她穿了身鲜红的衣裙,披了件白狐裘,衬得一张嫩生生的瓜子脸蛋娇艳如花,身段窈窕如细柳,笑得好甜。
“还冷不冷了?”商人搂着她,疼爱地道。
娉娜娇声道:“暖和多了。”她顺势猫一般偎在了商人怀里,拢了拢鬓发,露出耳珠上碧璨的翡翠坠子,翘得染着蔻丹的纤纤十指如兰花,剥了只橘子一瓣瓣地喂给商人。
一边却用那双妩媚的眼睛悄悄往少年这边瞟过来。
在盐茶古道行商的都不会把家眷带在身边冒险,看她的行为容止,是什么出身也揣想得出,应该是在半路跟着商人从了良的青楼女子吧。
喂完了橘子,娉娜又从火堆旁的革袋中倒了酒在碗里,端给商人,甜笑着:“这里好冷清啊,怎么连驿丞都没有呢?”
商人道:“因为这里破落很久了,听说山上有妖怪出没,把人都吃光了……”他故意作出个狰狞的表情。
娉娜格格娇笑起来:“那我们岂不是送上门的美味了?”
商人也大笑了起来,摩挲着她的脸:“象你这样的宝贝,吃了太可惜了,就算是妖怪也舍不得吃你的。好丫头,来,给我唱个曲儿下酒。”
娉娜眼波流转,扭捏了半晌,看把大家的胃口都吊得老高了,才从鬓边拔下根亮晃晃的金簪子,敲在皓腕上的玉钏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合着拍子,启朱唇,露银牙,娇滴滴唱了起来:
“小冤家!
前月咱别在了春水坝
可可的让俺把泪花儿洒
香粉儿顾不得搽
懒懒的蓬着乌油油的发
清减了不思饭与茶
任猫儿叼走了白罗袜
朝也思、晚也想,想得俺心里如针扎
做甚么还不早归家
恨恨的咬着银牙儿骂
骂着你这小冤家
盼归盼到几时罢
手绰着绣鞋儿占鬼卦。”
她的声音娇细软甜,曲调缠绵,就象是糯米糖般牵扯着,咬字虽然有些不准,却别有一番妩媚风味,听得人身子软洋洋的。
商人听得喜笑颜开,在娉娜的脸上捏了一把,还未来得及赞许,忽听得有个男声和道:
“趁年少好风流,如花美眷只一刹
凭多少山盟海誓,忽忽儿都成假
今日牡丹,明朝杜鹃,拥上锦榻
乱攀折郎心胜铁,说恁么痴情只笑杀。”
那歌声清朗,堪堪的一个薄悻子口气,众人一惊,循声望去,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半塌的矮墙上,摇着扇子正自得其乐呢,见大家看过来,才笑道:“真是难得啊,居然在这深山里得聆佳音,不禁和了几句,哈哈!”看他那旁若无人的样子,就象是个走马章台的佳公子,在为力捧的名伶叫好。
说着,他已跳进院子里,全不顾别人防贼一般的目光,那几个马帮汉子已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此人长身玉立,俊眼修眉,风姿潇洒,在这样的穷山恶水,象他这样能将一袭白衣穿得纤尘不染,也是少见的。只是,在这荒山野店,又怎么会钻出这样一号人物来了?
白衣男子向大家团团一揖:“在下偶经此地,被歌声吸引了来,真是唐突了,诸位莫怪,莫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大咧咧地在火堆旁挤坐下,端详着对面的娉娜,赞道:“唱的好曲子,歌好,人更好。刚才没有惊吓到小娘子吧?”
娉娜好象想笑笑,却只是低了头,向商人身边靠了靠,垂下眼帘,不说话。
白衣男子对着脸色难看的商人道:“这是你的女人?老板好福气哪!”
商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道:“过奖,过奖。”
“哪里,哪里。在下姓朱,当然,不是野猪的猪,是朱红的朱。” 朱公子为自己的幽默感笑了起来,虽然没人跟着笑。
朱公子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不住瞟着娉娜,她不自在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旁边的马帮汉子都有点挂不住了,咳了声,抽了锋利的解腕尖刀出来掂掂,又片了片烤架上的肉,如切豆腐,端的又利又快。
朱公子瞥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啊……”眼睛却盯着娉娜,也不知道是说肉还是说人,笑容竟有些诡异。
商人不理他,却叫着那少年:“年轻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那少年身在屋檐的阴影里,低着头,缩着身子,仿佛已经睡着了,听得商人唤他,抬起头道:“我不饿,多谢。”
朱公子象是才发现有这么个人在旁边,打量着他,诧道:“你也是过路的?”
少年点点头。
“贵姓?”
少年随手在空中划了划,潦潦草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字。
朱公子苦笑道:“这位倒真是惜言如金。”
少年眼尾好象弯了弯,随即又别开头去。
朱公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随即嘻嘻一笑,又去撩拨那娉娜:“小娘子方才唱的那首曲儿,叫什么名字?”
娉娜细声道:“没名字……这首歌本是贱妾楼中一个姐妹所做……”
“哦?那她后来等到了情郎没啊?” 朱公子一径不依不饶,着实有点讨厌。
“没……那男人负了心,于是她就跳了井。” 娉娜冷冷地道。
“……这样啊……” 朱公子好象也觉得有点自讨没趣,讪讪地抓抓头发。
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
[[i] 本帖最后由 忧郁的熟鱼片 于 2006-3-2 10:13 编辑 [/i]] 风卷流云,寒意越来越重了,没有人说话,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那种似乎有什么事将要发生的况味越来越浓了。
月亮慢慢自云中露出了脸,那月中桂影竟泛出些许暗红色,恍若凝固的血斑。
一声悠悠的叹息声响起。
却是朱公子抬头看月,低叹着:“血影之月出来了……今儿是十五了罢?”
马帮首领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什么是血影之月?十五又怎么样了?”
朱公子微笑着扫了他一眼:“连血影之月都不知道,你怎么在盐茶道混的?在这山里行路的规矩,有道是,十五血影出,不过鹿岭驿。啧啧,奇怪,怎么今天来送死的这么多呢?”
娉娜“啊”地低叫一声,把身子向商人偎得更紧了。
马帮首领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莫非你是道上来踩盘子的?”他的手下喧哗起来,纷纷跳起身,拔了刀子出来。
“踩盘子?我还踩锅子呢!我说,你们也太假了吧,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是什么东西!” 朱公子悠然道。
下一刻,他已拔身跃起,他原来坐着的地方已插上了明晃晃的几把刀子。
刀身在月光下微微摇晃,反射出冷冷的光。
朱公子站在院中老树的枝桠上,身形随着枝干的上下起伏而晃动,衣袂飘飘,唇边噙着一丝冷笑。
血影之月是这山中奇异的天象,每逢闰年九月十五月圆之日,有一个时辰,月华必是鲜红色的,任何妖魅都会被月光照出自己的影子来,通常在这个时候,鹿岭驿方圆几百里内,妖魅潜形,不敢露面,生怕被看出原形,损了修为。
“你,”他指指马帮头子,“想必成精不久,所以不知道血影之月能照出一切妖物的魄影吧?看看你们自己的脚下……”他唇边浮起冷笑,一个个地指过来:“还有你,你,你……”
他看向娉娜,微微挑了挑眉:“当然,少不了你,美人儿……”
“你们难道都忘记自己不是人了么?”他又加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有一阵寒风厉啸而过,那烧得正旺的火堆一下子变成了幽蓝色,仿佛是来自地狱幽冥的鬼火,映得火堆旁的众人脸色发青,神情诡异。
朱公子依旧一副悠闲的样子,等着他们的反应。
但他们偏偏就这样静止不动了,就好象扯线的木偶被卡断了线一般,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响起。
娉娜笑得花枝乱颤地站起身来,居然还抛了个媚眼给他:“原来如此,这地方连月亮都会捣鬼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能看穿我的布置那,浪费我的时间,你可真不是个好人呀!”
朱公子冷笑:“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这些鬼东西根本就不能说话吧,都是你一个人在发声操纵,可是他们的喉咙与肚腹都没有起伏的!”
娉娜的手放在商人的头顶,轻轻摩挲着,听他如此说来,轻叹一声:“看来这些东西真是没用,留着也是浪费啊!”下一刻,喀的一声轻响,商人的头已经被她拧了下来。
没有血喷出来,他象个麻袋般向后倒了下去,扑起一阵灰尘。
月光下,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她笑得那么媚,眼眯眯的,嘴角翘翘的,那妖艳的红色胭脂,一直涂到眼梢,媚得如一个妖精。
不,她本来就是个妖精。
手里还抛上抛下着一颗死不暝目的头颅。
朱公子叹了口气:“这么美的女人居然是妖怪,真是可惜啊。”
“象我这么美的女人,不是妖怪才可惜呢。我问你,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坏我的事?” 娉娜侧了脸瞟向他,纤指一旋,那颗头颅已飞向他。
朱公子轻轻对着那头颅拍了一掌,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头颅却已爆成碎片。他却微一皱眉,避过了那爆开的粉末,落下地来。
“坏你的事?我有吗?你这么煞费苦心地布置,难道不是为了捕杀我这个漏网之鱼?”
“为了你?” 娉娜嘴角一撇:“你算什么东西?充其量一只不成气候的玄狐,值得我这么费事?”她的笑容充满了讥讽。
玄狐?那是传说中极有灵性的一种妖狐,颇有修炼得道的,难道这英俊的年轻人就是玄狐所化?
朱公子轩起眉,忍了忍,又道:“那我问你,你们暗罗刹城的人,为什么跑来我们这一带,还几乎杀尽了这里的精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娉娜对他的怒气无动于衷,娇慵地打了个呵欠:“你倒有几分眼光,识得我是暗罗刹城的人。只是你问得忒也蠢了,我们暗罗刹城的人哪里不能去?本来你们这个破地方请我来我也不愿意来呢……只不过我领了城主之命,要在这里堵截一个人,因为无聊嘛,所以我顺手杀几个山里的妖精玩玩,哎,它们实在是太弱了,所以不知不觉就把它们杀光了……对了,狐狸不是很聪明的么,怎么你还巴巴的赶回来送死?”
朱公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是世居在这里的玄狐族中最优秀的成员,前段时间离开这里出去办事,族中却忽然遇袭,等收到族人的求救讯号赶回来后,族中已是全巢倾覆,就连别的妖族也没几个剩的。经过查探,才知道鹿岭驿来了暗罗刹城的人。
暗罗刹城是魔族中极为强悍霸道的一个派系,普通的妖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向来是对其敬而远之,也不知鹿岭驿的妖族们是如何会招惹到他们,以至于全遭了毒手?悲愤之下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复仇的,却未料到对方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自己族人的牺牲,难道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吗?!
“好,你们够狠!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朱公子咬着牙道。
“哎呀呀,我胆小,可不禁你吓,” 娉娜娇笑着拍了拍手:“这样吧,你若能打赢它们,再来收拾我好了。”
随着娉娜的击掌声,那些呆立的“人”又开始动了起来,仿佛在跳着一种奇异的舞蹈,从各个奇怪的角度扭动着身体,它们的皮肤下好象有什么东西要戳刺而出,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原来……它们是……” 朱公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它们。
“是啊,其实这里以前是个黑店哦,它们都是被害死在这里的人,我只是将骷髅拿来用用而已。对了,这里还有个很有趣的别名哦,”她指了指院中角落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字迹模糊,依稀可见古、月、木几个字,“是骷髅栈,很美的名字吧?”娉娜格格娇笑起来:“我真喜欢这个名字。”
月光下,随着它们的怪异舞蹈,它们身上的衣服开始裂开,一块块地连着朽烂的皮肤掉下来,最终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摇晃着、屈张着手足,向朱公子站立的地方逼近。 朱公子冷冷地看着它们,双手自腰间一擎,“呛啷啷”一声清响,手中各多了一把泛着淡红光芒的短刀。
那是玄狐族最强的成员才能拥有的红罗双刃,那窄窄薄薄的刀身微微有些弧度,象是女儿家的红唇浅笑,刀法却是狠辣得如同毒蛇的利牙一般。
他长啸一声,扑向骷髅们。
红罗双刃以奇异的角度绕着白骨盘旋,一刀刀砍在骨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骷髅们一具具地倒下,但是随即很快就又蠕动着拼拢,站了起来,再次靠近。
“哎呀呀,你这样是不行的啦,” 娉娜笑了起来:“除非是让它们粉身碎骨,否则的话,你要一直砍下去,那可就累死你了。”
朱公子冷冷看了她一眼,缓缓交叉了双刀,环顾四周,站在原地任它们包围上来,当骷髅的指爪即将把他抓住时,他的身影一晃,不知如何的,竟从包围圈子里消失了。
“幻影术?” 娉娜喃喃。
朱公子的身形忽然出现在骷髅们的身后,厉叱一声:“红罗旋风斩——”双刀以极快的速度自后破空而至,骷髅们的腿骨顿时被斩成粉碎,站立不住,咯喇喇倒成一片。
死未休,即使它们已不能站立,仍是用手掌爬地,想抓住朱公子的足踝。他冷笑了一下,一脚往离他最近的那具骷髅踩下去,将一支手骨踩得粉碎。
娉娜轻轻拍着手:“哟,没想到你还很强嘛,果然不是绣花枕头。”
“我跟族人不一样,我是最会打架的那只狐狸。” 朱公子望向她,有点凄凉地笑了笑:“就凭这几个烂骷髅,还对付不了我。”又是一脚踩下去,某具骷髅的肋骨全部碎裂。
“我本来也没指望它们,它们主要是我拿来拖延时间用的……” 娉娜侧了头看看火堆,娇笑道。
朱公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色变:“不会的,刚才我还验过,烟里没有毒啊,难道你……”
“对,火堆里焚的是嘉南草叶,本来是没毒的,但是,跟死人的尸骨碎末混在一起后,就成了毒烟……你看看,这黑衣小子早就被毒倒了,真可惜,看样子他应该是很美味的,这样就不能吃了呢……”
朱公子脸色发白,他运了一下大周天,发现丹田中又酸又麻,已提不上真气来,力量在不断流失,持刀的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果然是中毒了。他屏住呼吸,脑海中已千百个念头转过:到底逃是不逃?留一条命复仇,还是索性就这样跟她拼了?
娉娜眼珠子一转,又道:“说来,你也算不错的了,身手好,也有点小聪明,这样吧,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来做我的手下怎么样?”
朱公子狠狠啐了口:“休想!”
“那你是想把性命送在这里了?” 娉娜发现他的目光游移着寻找自己出手难及的死角,笑了笑,抚摩着身上华美的的白狐裘:“我是不介意你送死的,玄狐的皮毛丰厚美丽又难得,对了,这个大概也是你的族人之一吧?我记得是只非常漂亮的母狐狸呢,我剥它皮的时候它还没完全死去,四肢都在抽搐呢,呀哈哈哈……”她仰面放肆地大笑起来。
朱公子双目赤红,明显被激怒了,他又想起了刚刚赶回族中居住地时,那不分老幼全部尸横遍地的惨状,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跃起挥刀向她斩去:“恶魔!你,你竟然敢!”
娉娜甜笑着看他暴怒着扑过来,又轻哼了句:“小冤家……”她如在亭榭歌舞般婷婷一个转身,流云飞袖,“叮”的一声轻响,将他的双刀格开:“你中毒那么深,刀上已无力了,蠢狐狸,娉娜的歌岂是那么容易听得的?”
朱公子脸色一片灰白,他感觉到身子已开始不听使唤了。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想用幻影术退走,可是身形一晃之后,娉娜已拦在了他面前,手挥处,他的红罗双刃脱手坠地,下一刻,她的手已掐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巧巧地将他举了起来。
朱公子无力挣脱,死死瞪着她,娉娜那双纤美白嫩的手,此刻却是追魂夺命的魔爪。
“你修炼了多久?既然你能够幻化人形,起码应该有三百年以上的道行了吧?不想被我把脖子拧断的话,就乖乖地吐出你的内丹给我,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命。” 娉娜柔声道。
做梦!当我傻的啊,吐出内丹,你只有更快下手杀了我。朱公子闭上眼睛,心中冷笑,我宁愿自戕,爆裂内丹也不会把它给你的!
“你不愿意么?哎呀,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我要给你下点禁制,省得你死得太快。” 娉娜见他没反应,手上一紧,一股冰冷的气流涌入朱公子体内,他顿时觉得全身都好象被绳索缚紧了一般,连气脉都凝滞住了,他怒视着她,这下自己真的连自杀都不能够了。
娉娜空出了一只手,温柔地摸到他的身上,微笑道:“可惜了这张脸……”
下一刻,朱公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来娉娜那看似柔弱的手指如利刃般撕开了他的左胁,他的肌骨在她的手下就象豆腐般脆弱,她将整个手掌都探了进去,游刃有余地在他体内翻搅着,五脏六腑都被她搜摸了个遍,朱公子倒是颇有骨气,叫了一声后就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可是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疼痛让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一点点往上缩,抖得就象俏皮丫头鬓上的串珠花。
热血不住地流下来,染了她半身,娉娜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退出手来,血淋淋的手上拈着一颗鸽蛋大小,散发着濛濛紫光的珠子。
娉娜娇笑着掠了掠鬓发,脸上因此也染了一块狐血,看上去充满了煞气,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左右端详着这颗珠子,还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啧啧赞叹:“你修炼得不错嘛,这颗内丹怎么也得五百年的修行才能炼出来啊,也罢,为了感谢你助我增加了功力,我就给你一个痛快好了!”手上用力,已是半昏迷的朱公子的脖子发出了格格声,随时会如芦秸般折断。
忽然,有一点红光闪闪,飞快地向娉娜的面门直射过来,她一侧头,堪堪自耳际擦过,娉娜惊呼一声,捂着脸,好象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将手上的朱公子远远抛开,怒道:“什么东西!”
朱公子重重摔在了地上,勉强想站起来,又踉跄着滚倒,只得伏在地上不住喘息着。
娉娜摸摸面颊边,尤自火辣辣的疼,看向朱公子,冷笑:“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嘛!”
“……刚才不是我。” 朱公子喘喘地道:“真是笑话,要是我有反击的能力,早就跟你拼了。”
“那是谁?” 娉娜的声音尖利起来。
“他。” 朱公子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那火堆:“起来吧,你这么有本事,还装什么死啊。”
“……看来好人真是做不得。”伴随着一声轻喟,那本来已经倒在火堆旁的黑衣少年缓缓站起身来:“我本来想再休息一会儿的。”
“毒烟都已经被你悄悄冲散了,还歇什么呢?看在我帮你解决了那些讨厌的骷髅份上,你救我也是应该的。” 朱公子笑着,血却不住地从伤口里涌出来,只能皱着眉按紧自己肋上的伤口。
黑衣少年点点头:“可是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我本来想一上来就对付她的。” 他冷冷一笑:“当时我看你报仇心切,才好心把她留给你的,没想到……”
“没想到我这么没用……” 朱公子苦笑着接道。
“你身手这么差,又那么容易被激怒,以后还是别这么冲动比较好……当然,要是不找人打架就更好了。” 黑衣少年的声音清柔细弱,损起人来倒是毫不含糊。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巴很毒啊?” 朱公子翻了翻白眼,再这样下去,自己没有流血而死,也要被他气死了。
“你也一样,要是再不闭嘴养气,血就流光了。” 黑衣少年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肋下轻拍了几下,喃喃念了几句,那伤口便奇妙地止住了血,少年不再和朱公子说话,转向娉娜。
娉娜站在旁边,听得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娇艳的脸上,煞气越来越重,她挥开披着的狐裘,甩去外衣,露出里面一身鲜红的短衣短裙,魔女那白嫩柔软的腰腹与四肢裸裎在冷淡的月光下,诱惑而又带着不露声色的杀意。
“你是谁?”她寒声问。
黑衣少年只一笑。
抬头看月。
娉娜反在背后的右手伸了出来,先前那一柄掩在衣裘中与朱公子过招的细眉挽月长刀,在月光下泛起青寒的光芒。
刀身横曳,在她那雪白而有着优美弧线的大腿上慢慢磨擦而过,虽然没有声音,却有着冰冷的金属反光,如同她的眼睛,妖冶而冷酷。
然后她就如同一朵飞卷而来的妖云,和身扑上来。
青色的刀光闪烁,狠辣辣地自下而上反挑,迫不急待地想把黑衣少年开膛破肚。
黑衣少年旋身轻叱,一团烈焰忽然自他手中爆起!
那是一柄软剑,灿金与赤红的炽烈光华交织吞吐,柔软细韧如灵蛇,绕着娉娜的细眉挽月刀盘旋而上,那股青芒顿时被包裹其中,失了光彩。
黑衣少年手腕一翻,剑身一搅,竟将娉娜连着刀一起挑飞!
朱公子大声喝起彩来:“好剑法!”
娉娜灵活地一个凌空翻身,纤腰一折,细眉挽月刀回刺过来,黑衣少年一个飞快的仰身避过,娉娜立刻空门大露,少年抬手,剑锋在那一截白生生软馥馥的腰腹上浅浅地一带,就如同在白瓷瓶上勾勒缠枝红牡丹般,立时在她的肚腹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娉娜负痛,娇声嘶叫一声,跌落地上。她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将手举到面前,一片殷殷血红。她从未吃过这样的亏,这一惊不小,恨恨地盯着他,嘶叫:“你到底是谁?是谁?”
黑衣少年手一动,那软剑立时隐入袍袖中,默然而立。
朱公子也闭了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少年的手段也太厉害了,刚才那一剑,只要他多往前送几分,就可以让娉娜肚破肠流,可是他为什么故意留了手?自己先前只是见他眉目异常韶秀,不类常人,才有些留意他,没想到真的被这少年救了一命,莫非他……
半晌,黑衣少年的指尖一捻,一朵小小的青莲花状的火焰在指间燃起,他弹指,青焰徐徐飘向娉娜,照亮她的眉眼,妙媚不再,只余一片阴森森的鬼意。
“你说你叫娉娜……其实,是频那吧?暗罗刹城城主座下的频那鬼王,久仰大名。”
“啊!”她尖叫一声:“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家主人,是叫你在这里拦截我的吧?到现在还没想到是我?还是你在这里杀生的日子过得太逍遥了,忘记你的任务了?” 黑衣少年的目光如针刺般讥诮。
“你是……”频那不敢想象,眼前这个气息宛若常人的少年,普通得如自己享用过无数次的人类血食,就是自己奉命截杀的对象?
“我是……” 黑衣少年轻声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愿听到,只有最后的两个字,比较清晰——“……莲华。” “不可能!不可能!” 频那尖叫着,她那张俏脸扭曲得再没有一点人形:“你怎么可能是莲华,你几乎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是诛魔千百的闇焰莲华?”
“这位大姐,能否告诉我一声,莲华是谁啊,听上去好象很了不起的样子?”朱公子忍不住插嘴道。
“莲华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普通人而已。” 莲华轻笑了一声,扬起头,一直遮掩着他面貌的风帽落下:“只不过,他若是遇到了暗罗刹城的魔族,却定是不肯轻饶的。”
月光下,他的面容极为清俊秀美,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神情却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深深倦意,在他那漆黑长发披拂下的肌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许久未见阳光,即使是在这样惨淡的月色下,也在拼命汲取少得可怜的光与热。
但是,吸引着别人目光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另一样东西——在他的左半边脸上,一道鲜红的伤痕正在慢慢浮现,如同一支邪恶而隐形的笔,在他脸上描画,那笔划细而浅,却是弯曲如蛇,繁复盘旋,自他眼角蜿蜒至嘴角,渐渐爬过了整半边白皙的左脸,显得说不出的诡异,那仿佛是一个邪异的符咒,散发着不祥与妖氛。是了,也许这少年本是一个屈死的厉鬼,被贴上降魔的符咒,却被他逃脱,那符纸虽已化散,那朱砂却永远烙在了脸上;又或许,这少年是一朵被月魄吸尽了艳色的红莲花化身,万般挣扎后惨淡收场,只能保住最后的一抹鲜红……
看见他脸上的这个伤痕后,频那忽然平静了下来。
“果然是你。真好,终于等到了。”她微微一笑:“传说中的‘闇焰莲华’,我们城主的‘贵客’。”她站起身,拢了拢鬓发,微微躬身行礼。
莲华的声音带了些许的萧索:“是我。你终于等到了我,你们这一众见不得人的暗罗妖鬼。”
“见不得人啊……嘻嘻,好象这话也同样可以用在阁下的身上嘛,听说你脸上的伤痕,只要是在月光下,就会出现?怪不得你要蒙着脸呢……啧啧,真是可惜。”
莲华轻抚着自己的左脸,居然毫不在意地笑了:“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女人,对容貌没那么在乎……不过,你们城主有交代过什么话吗?”
“什么话?”
“不要提莲华脸上的伤疤,否则,你会后悔的。”他微笑着道:“可惜,现在说晚了,还是,你已经有了必死之心?”
朱公子看着莲华的笑容,忽然感到有些寒意。这个少年,脸上虽然在笑,眼神却是那么冷酷,仿佛无论是谁,都可以杀之不悔。
“幸好我不是他的敌人。”朱公子竟忍不住这样想。
夜风凌冽,愈加有一股杀意弥漫。
频那娇笑一声,终于再出手。
她那红色的身影一晃,没有上前,反而向后疾退,风烟顿生,莲华身周数尺内,全部被浓浓的黑烟笼罩。
伸手不见五指。
莲华闭上眼睛,他早知频那不会束手就擒,是以早做了防备,此烟虽毒,一时半刻也不会侵蚀到自己,手腕一动,缠在臂上的软剑“碎邪金”已握在手中,只待她来袭。
左侧空气中传来微微的波动,他身子微侧,软剑无声无息地刺了出去。
“格”的一声轻响,那明显是刺到了什么硬物而不是血肉,背后一声轻笑,紧接着就是刀刃的破空之声。
莲华不慌不忙,好象一早已知道刺到的是频那抛来的骷髅,脚步错动,身形一旋,堪堪的让过刀锋,左手在胸前飞快地结了个手印,顺势推出,轻喝道:“着!”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黑烟中,一团红光燃起,在地上翻滚着,却是频那中了莲华那一掌,身上陡然起了烈火,她在地上打滚想扑灭它,可是那火光如影随形,炽烈无比,在这情况下她也无法再驱动阵势,莲华衣袖拂出,黑烟渐渐散去。
频那伏在地上的纤美身子微微颤抖,慢慢抬起头来,她的样子变得很狼狈,身上一行是焦痕一行是尘土,鬓乱钗横,仿佛被莲华的红焰掌打伤了,娇靥上带着几点泪痕,咬着嘴唇,目光流转,看上去楚楚可怜,娇弱不胜。
朱公子不知不觉看呆了,连掩住口鼻防烟的手都已放下,虽然心中恨极了她,但是看着频那盈盈垂泪的样子,却忍不住想上前为她擦擦泪,向莲华求情饶了她。
莲华低下头,瞬也不瞬地盯着频那看了一会儿,微笑:“你这种程度的媚术,骗骗那边的笨狐狸还差不多,骗我却是根本行不通的。”
频那轻噫了一声,猫一般转侧了身子,继续望向他,可是那娇柔春水遇到了莲华冰玉一般的眼眸,渐渐凝滞,冻为一池死水。
“你既为暗罗鬼王之一,手下当有隶属于你的鬼族死士,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是你独力对付我?”莲华冷笑:“莫非你们城主是派你来送死的?”
频那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
“其实你拖了这么久的时间,布阵也应该布完了。听说暗罗的鬼阵颇有名气,我也想见识见识。”
“……那我就成全你。” 频那媚笑着,一手按地,轻吟一串咒语后,声音顿转凄厉,以另一手疾拍地面,厉喝道:“以吾频那之名,急召我部鬼卒临阵,立现!”
说完这句,她“哇”的喷出一大口淡金色的血,落在地上,地面旋即开始震动,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频那举刀,却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腕,狠狠一刀割开血管,涌出的血依旧是金色的,仿佛浇灌作物一般将之洒在了地上。
莲华淡淡一笑:“你以真元化血为祭,看来召唤的不是一般的鬼卒哦。”
地上的裂口越来越大,朱公子早就爬上了树,虽然他也算是妖族,但是这样精彩的拼斗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禁看得瞪大了眼睛。
忽然,地面上露出一截手指,随即如野草发芽般,一根根手指齐齐从土里穿出,不断上长,露出了手掌,手腕,手臂,然后是闪着冷光的头盔,头颅,肩头,胸,腹……
朱公子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些鬼卒约有上百个,虽然不是骷髅,却只有一层干枯黑黄的皮肤裹着个骨架,在盔甲的包裹下愈加诡异。它们的眼睛深深凹下去,里面还有瘪缩的浑浊眼球。嘴巴已经烂成了一个黑窟窿,只剩白森森的牙床骨,和呲出外面的两个獠牙。它们的脚下仿佛有东西托送,很快就全身出土,站在了地面上,看见了那血影之月,竟齐齐转过头盯住月亮,长嚎起来,那凄厉恐怖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原来是僵尸战士啊。”莲华看着他们对月号叫,好象感到很有趣的样子:“僵尸啸月的习惯,就跟狗改不了吃屎是一样的呢。”
“噗!哈哈哈!” 本来看得紧张兮兮的朱公子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差点摔下树。
频那抬起头,经过这样的耗费真元,她的脸看上去仿佛骤然间老了几十岁,憔悴不堪。她举刀尖啸,指向莲华,僵尸们咆哮起来,举起手中寒光闪闪的刀枪剑戟,踏齐步伐,向被包围在中心的莲华冲杀过来。
这样的杀阵,以一人之力,如何能挡?
朱公子暗暗握紧了红罗双刃,准备出手。
频那发出满意的桀桀笑声,她仿佛已看到莲华被剁成肉泥的样子。 莲华紧抿着薄唇。
他的唇色殷红明艳,仿佛染过血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仿佛有两团火自他那双美丽的凤眼中燃起,本来黑亮的瞳仁变成了鲜红色。
那是斩鬼裂魔之光。
他没有再看周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洁白纤长的手,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有着自己的独立生命。这双手在主人的端详下,灵动地结了几个法印,指间摩擦轻弹,一朵小小的红色火焰在指掌间燃起,轻巧跳跃着,映出主人一双深沉如夜的眸子,嗜血般闪亮。
“一切魔道,人与非人,挡我者,死!” 莲华那柔和的声音,用平静的语调缓缓地道来。
暗夜的深山里,忽然升起一道冲天的炽红光柱。
烁天炙云的红光,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随即是轰然一声巨响,山脚下起了剧烈的震动,烟尘弥漫,久久不散。
朱公子呛咳着,有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瓦砾废墟。
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只记得当僵尸们已近身时,莲华一弹指,那点小小红焰飘向它们,忽然间光芒暴长,幻作一朵红莲。
那是炼化妖魂厉魄的红莲之焰,腾起集冥川幽水也浇不灭的至烈之火。
僵尸们被瞬间烤成焦炭,灰飞烟灭。
朱公子也被红光裹在其中,当那突如其来的高热扑面袭来时,本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没想到是莲华纵身过来提起自己离开那里。
随后鹿岭驿就开始倒塌。
骷髅栈,永远消失在了这一役中。
“吓呆了么,小狐狸?” 莲华负手而立,那双眼尾斜飞的凤眼又向他弯了弯。
“呃……这个……你……” 朱公子有点结结巴巴的,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莲华轻笑一声,然后转过脸,看向被他扔在地上的频那。
他有一双手,当然可以救两个人出来。
频那在红莲之焰中伤得极重,本已无力逃走,没想到莲华居然会把自己也救了出来,她倒在地上,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告诉我,是哪位城主派你来的?千苑还是夜迦?” 莲华看了她一会,冷冷地问。
“你怎么知道……” 频那脱口而出,随后明白莲华是要审问自己,脸上竟有些惶恐。
“暗罗有两位城主,我当然知道。”莲华淡淡地道:“有两个主子,你们做部下的也一定很为难吧。”
“两位城主相处得很融洽啊,你不要胡说。” 频那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果然是很笨的女人,怪不得要派你出来打头阵送死了。”
“你的意思是……”
“我猜,你们的千苑城主,大概已经有很久没在大家面前出现了吧?”莲华微笑道。
频那咬紧了嘴唇不说话。
“其实你没必要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你败得这么惨,折损了这么多手下,就算我放过你,你们暗罗刹城的刑堂也一定放不过你,不如照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还可以指点你一条生路。” 莲华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频那。
频那脸色开始发白,偷眼看看他。
“如果你不敢说,那我就猜一猜,你说对不对就可以了……这次派你出来的,是夜迦吧?”
“……”
“放心,我说话一定算数的。” 莲华柔声道。
“……是,” 频那迟疑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是夜迦城主发出千苑城主的兵符,命令我带部下来截杀你。”
“夜迦传千苑的命令?难道夜迦他还没有掌握兵权么?” 莲华沉吟着。
“夜迦城主有自己的部下与军队,但是没有千苑城主所控制的那么多。”
“这是因为他乃幼子吗?频那,把你知道的一齐都说出来吧。”莲华居然对频那温柔地笑了笑,那春风般和煦的俊美笑容令人立刻心跳加速。
“……对,夜迦城主是千苑城主的弟弟。据说在他还是个婴儿时就落入仇家手中,直到他长成少年才被找回来,为了证明他的能力,又外出修炼了许久,这两年才住回城里,所以暗罗刹城一直是做姐姐的千苑城主掌权。千苑城主为人谦和宽容,而且暗罗王族传位的规矩是传长不传幼,虽然千苑是女人,但几位族中的长老更偏向于她。我是那潞长老的部下,所以调动我还是要通过千苑城主下令。” 频那边说边咳,以手掩唇,血殷殷的沿着手掌边缘滴落地上。
“夜迦现在既然可以任城主,做千苑的副手,应该已经证明过自己的实力了。”莲华冷笑:“我不信你们就不曾防备过他。”
“……我懂你的意思。”频那垂下头:“但是他不会有那个胆子敢对付千苑城主的,她的夫婿……”
“不是说,还没成亲么?本来千苑招赘水俱留城的第二王子楼炎,倒也是门好亲事,但是出来个夜迦后就不同了……”莲华嘲讽地道:“看着好了,世上还没有夜迦不敢做的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暗罗刹城这么多事情?”频那惊疑地问。
“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因为你们暗罗刹城欠了我的债,所以来收帐而已。” 莲华微微一笑。
果然,看他的样子就可以想到,那笔债一定重得很。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放我走了么?”频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本来也想放你走的……”莲华深深看了她一眼:“可是,你偷偷地用千里传音把我们的对话转给同伙听,是不是把我看得也忒低了呢?” 频那脸色骤变。
朱公子一直安静地蜷在一旁,此刻也一惊。
因为莲华的“碎邪金”软剑,又抵上了频那的眉心。
“这样更好,”莲华挑眉傲笑:“其实我本就是要你们知道这些事,知道我来了……不过你这样做,却耗尽了最后一点真元,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了。”
频那微微一笑,方才那胆战心惊的样子全部飞去无踪:“没错,我是准备死了。作为暗罗的鬼王,我决不能败,败就等于死。”她脸色象纸一样白,眉目间却是一片平静如水,微微仰起头:“下手吧……但是,” 她眼睛里有最后的一抹光彩流动:“暗罗刹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很好,我会等着的。”莲华淡淡地道,剑尖在她眉心轻轻点了点,一滴鲜血渗了出来,宛若她最后的梅妆。
“等一下!”朱公子忽然叫道。
莲华与频那的眼光都转向他。
“你要来下手杀她报仇么?”莲华问。
“不是……她是你的猎物,不是我的,我输了就没有资格杀她。”朱公子苦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可是,我想问一句……你先前所说的那个跳了井的女子,就是你吧?”
频那又笑了笑:“你这狐狸倒也有趣,我害了你们全族,你却只是问我这个?没错,就是我……那是个很老套的伤心故事,我也没时间跟你细说了,反正到最后我临跳井前发了毒誓要报复那个负心人,却正好有暗罗刹城的人经过,觉得我很有意思,所以救了我,然后,很多年以后,我成了鬼王,想起那个负心人来,再去寻时,他早已经老死了……”她笑:“其实也没关系,人生很多事都是如此的,只是我再也没有人类的心了……”
她看向莲华:“你动手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亏了。”
莲华收回剑,笑了笑:“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在频那的眉心,方才被“碎邪金”软剑刺出的一个小红点,正不住地流下鲜血来,披了她一脸,眉心的洞也越来越扩大,朱公子捂着嘴低呼一声。
频那却好象一点也没感觉。
她娇媚无限地撑坐起身,挽起松散的发髻,就好象是在她的闺房中,春睡方醒的慵懒。她软软地,仿佛醉酒般歪斜着向前走了几步,又轻轻哼了一声:“小冤家……”
随后就有一蓬鲜血忽然自她的额头爆开。
那无比鲜明的红色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听得一片“喀喇喇”的裂响,她全身炸成一团血雾,那柔媚歌声的余音尚袅袅,她却已爆得只剩几块碎片。
莲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朱公子。
他的眼神很奇怪,朱公子忽然想起,自己在旁听了这么多秘密,只怕是要被灭口了。
爹爹曾经告诉过自己,人类是多么危险狠毒的,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事物都会被除去。
自己还不想死……他咬着牙,努力想聚集起一些力气逃走。
莲华向他走了一步,然后忽然停顿,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你没事吧?”朱公子看他咳得皱紧眉头,一副痛苦的样子,又忍不住出声问。
莲华摆了摆手,好象想转过头去,却已来不及,哇地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淋淋漓漓地染红了前襟。
朱公子吓呆了。
莲华吐了血后,却好象缓过气来,也不再咳了,随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在地上频那的碎尸中拣起一样东西。
一团美丽的紫光浮在他白玉般的手掌上,光团中心是一颗鸽蛋大的珠子。
“你真命大,频那吸了你的内丹,却还没来得及炼化就死了,嗯,这真是颗好东西,修炼得来不易吧?小狐狸?”
朱公子几经磨折,不再是方才幻化出来的白衣秀士模样,他披散着一头蓬蓬的红发,露出尖利的指爪,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狠狠瞪着莲华,半晌才道:“我不小了,我都有五百多岁了,”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狐狸就是狐狸,没办法跟你们人类比资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妄自菲薄。对了,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说出去。” 莲华说着,轻轻托起珠子:“这个还给你。”
“还给我?为什么?” 朱公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玄狐的内丹是无数修道之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你说你不要?为什么?”
“你好象很想我拿去?”莲华微笑道。
朱公子苍白着脸,急道:“不,不是的……我……”
看着他惴惴不安的样子,莲华笑着弹指,那团紫光慢慢升起,向朱公子飘过去,缓缓落在他掌心。
朱公子捧着狐丹,一脸不可置信:“你,你真的还给我?”莲华方才还吐过血呢,明明是很需要这个来补充体力的啊……
莲华笑了笑,不再理他,只是负手抬头,望向天空那一轮血色明月:“你走吧,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朱公子张了张嘴,好象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把狐丹咕嘟一声吞了,纵起身形,几个跳跃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莲华看着朱公子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转回身,在衣袋里取出一支淡朱色的香,短短的才二寸许,指尖一捻,燃起一阵青烟袅袅,散发着如兰似檀的香气。
他口中喃喃念咒,禹步在方才的废墟周围绕了一圈,直至妖恶之气散尽,才按熄了香,挖个浅坑将频那的碎尸埋起来——他知道暗罗刹城的人一定会来掘尸察看,所以也就不费力深埋了。
月已将沉,他在近旁的树林里寻了块干净的树荫,取出行囊中的毡布,铺在地下,和衣而卧。
摇曳的树影落在少年俊秀的脸上,阴晴不定,他那微锁的眉头就如同他心中的死结,再也解不开,抹不平。
而他左脸上的鲜红伤疤,开始慢慢褪去,如汤沃雪,消失无痕。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林间的清风拂动,传来早起鸟儿的婉转鸣叫声。
在这样宁谧的环境中,昨夜的血腥厮杀,好象只是个梦而已。
一缕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照下来,莲华忽然睁开眼睛,他的眸子是那么清澈,就好象根本没有入睡过。他听到一些细微的响动,坐起身,只见十几步外的空地上铺着几片碧绿的叶子,上面放满了新鲜的山果,仿佛刚刚在山泉中洗濯过,上面沾满了晶莹的水珠,兀自滴落。
莲华笑了,过去俯身取过一只红红的林檎,咬了一口,听得左近有微微的窃笑声,朗声道:“出来罢,别躲了。”
朱公子从大树茂密的枝叶间露出了半张笑脸,然后翻了个筋斗,落在莲华面前。
莲华微笑道:“谢谢你。”
朱公子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荤……所以都是水果……”
“很好,我喜欢吃素的。”莲华打量着他,微一蹙眉:“你好象……有点不一样……”
朱公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你才发现啊?”
他不再是先前那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现在的身量明显缩小了一大截,看上去最多十二、三岁,唇红齿白的就象个可爱的瓷娃娃,要不是那双碧绿发亮的狐狸眼,狡黠精灵的表情,还真认不出来了。
“咦,你怎么缩水了?”
“人家的内丹受损,又大量受伤失血,幻化出昨天那种样子很费力,所以只能做小孩子了……” 朱公子委屈地道。
“哈哈哈!”莲华大笑:“这个样子也很不错啊!”
“这个……”朱公子脸红了。
“不要紧的,好好修炼修炼,一定很快就能恢复。”莲华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只锦囊,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给你,这个是很好的伤药。”
药丸散发出阵阵芳冽的气息,显然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朱公子非但不接,反而象怕被烫到似的,后退了几步:“我不要,我不是来跟你讨东西的。”
莲华看了他一眼,道:“真的不要?”
“……不要。”
“好。”莲华一弹指,那颗药丸嗤的一声飞了出去,远远的落入树林中。
“啊!你做什么!”
“我莲华拿来送人的东西,是不会收回去的。”莲华淡淡地道。
“啊啊!你这个人……” 朱公子急得跺脚:“怎么这样任性啊!”
莲华扬了扬眉:“那是我的东西,我当然有权处置。”
朱公子瞪了他一眼,往树林里冲去:“我去找回来。”
莲华微笑着看他火烧屁股一样从面前跑过,悠然道:“回来吧,那只不过是枚果核而已。”
“什么?” 朱公子险些一头栽倒。
“作为野生动物来说,你的眼神可真够差的。”莲华向呆在当场的朱公子举起手,食中二指间夹着那颗药丸:“我的药虽然不是什么珍品,但是也不会拿来那样浪费的。”
朱公子忽然觉得有点牙痒痒的。
“拿去。”
“哦。” 朱公子乖乖收下药丸,然后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看莲华吃东西,半晌,忽然道:“我叫朱离。”
“哦?”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叫什么,可是看来我不说,你就不会问了。”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何况很多族类对说出名字往往有忌讳,不如不问。” 莲华看向远方,轻声道。
朱离叹了口气:“这样啊……那,” 他眼珠子转了转:“那我跟你结伴去外面转转,就不是萍水相逢了。”
莲华笑了起来:“其实这才是你说出名字的目的,是不是?”
朱离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用小狗般的乞求目光看着他:“拜托……”
莲华笑着拍拍他的头,站起身。
“我走了。”
“我们去哪里?”
“是我,不是我们。我可没说要带你走。”
然后莲华眼看着朱离满眼失望地垮下脸来。
“你真的不带我走?”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前途多灾多难,跟着我很危险的。”莲华淡淡地道。
朱离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小狐狸,不,朱离,就此别过,你保重。”莲华草草收拾了行囊,头也不回地向前方走去。
莲华向南翻山而行,那是由此地入滇的必经之路。
也是往暗罗刹城的方向。
山间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却不能减缓他坚定的步伐,雾气迷蒙中,他连着翻越过了几个山头,才在路边的大石旁坐下来歇息。
莲华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轻叹了一声:“朱离,你很喜欢玩躲猫猫的游戏吗?” 过了半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山石后面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
然后有一只毛色顺滑发亮、红如火焰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蹲坐在一旁,用翡翠般的漂亮眼睛偷偷瞄着莲华,微微摆动着它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尾巴尖居然还有两寸许雪白的毛。
莲华微笑着伸出手:“是朱离吗?来,过来……”
朱离犹豫了一下,刚刚走近他,莲华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攥住它的尾巴,倒提了起来:“不听话,还跟着我?哼!”
朱离吱吱痛叫了起来,挥舞着悬在半空中的四只小胖爪子胡乱挣扎着。
“你以为化作原形我就认不出你了吗?你看看你的肥肚子……”莲华坏笑着捏捏它:“你变作人形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胖嘟嘟的啊!烤狐狸一定很好吃……”
朱离呜咽起来,大眼睛里居然有泪水滚来滚去。
“呃……狐狸也会哭啊……”莲华发现自己欺负朱离欺负得过头了,连忙放下它,摸摸它的头:“好了好了,别哭了,变回来好说话。”
朱离落地后一溜烟地跑去山石后面,过了会,听到后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哎,不会吧,还哭?好歹你也有五百岁了,我是开玩笑的,不要这样吧?”
“呜……呜……”
“不让你跟是为了你好啊!”
“哇……哇……”
“……好吧……再哭我就不带你走了哦……”
朱离的哭声忽然停住:“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莲华脸上淡淡的,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不对不对!” 朱离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你明明有说要带我走的!”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笑了起来:“君子一言,可不准赖的!”
莲华看着他榴火一般的红发,微笑道:“跟我走的话,什么都要听我的。”
“好的,好的。” 朱离忙不迭地答应。
“现在还没关系,不过进入城镇后,你的眼睛头发颜色都要换成黑的。”
“好吧。”
“不准露出狐狸尾巴,一定得藏好。”
“是……”
“不准偷鸡吃,要吃的话我给你买。”
“嗯……”
“还有……”
朱离开始磨牙,发出叽叽咯咯的声音。
好不容易等莲华训话完毕,朱离偷偷擦了擦汗。这家伙昨天夜里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怎么这样罗嗦?
“好了,别磨蹭了,我们快走吧。”
拜托,浪费时间的是你哎……
朱离看着莲华背起行囊,尤自不敢相信地问:“你,你真的带我走?”
“是啊。方才我忽然想起,本来我已经清除了鹿岭驿那里所有的气息,可是你天亮后又过来了一次,留下了你的痕迹与味道,频那鬼王一死,她的同党必将去那里察看,你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
“莲华,你真好心。怎么说来着?对了,是慈悲!”
“慈悲?”莲华忽然冷笑,笑意如刀刃般锋利:“什么是慈悲?如果你因我而死,会不会还认为我慈悲?”
“莲华?”
“跟着我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你可不要后悔。”莲华说得虽然无情,可是他的目光却如同雪夜里明朗的星光,冷冷的,却又可以让人心情莫名地宁静下来。
——或许,我带你走只是因为你有些象以前的我。虽然只是微弱的一点点象,也已足够。
“不后悔不后悔。让我来背行李吧!” 朱离讨好地道。
“省省吧,你昨夜的伤还没好呢。”莲华轻轻在他胁下一弹,朱离顿时哎哟哎哟叫唤着蹲在了地上。
“不会吧……伤口裂开了?”
“不知道……大概是刚才追你的时候跑太急了吧……” 朱离呲牙咧嘴地道。
莲华轻吁一口气,蹲下身:“来,我背你。”
“这个……不要啦……” 朱离迟疑着。
“废话少说,快点变成狐狸啊!”
“啊?”
“总不见得要我背着你这个大活人翻山啊!无论如何,狐狸总比人轻吧?”莲华没好气地道。
“蓬!”一团白烟冒起,一只红毛狐狸窜上了莲华的背,爬到他的肩上。
“坐好哦,掉下去可不关我的事。”
朱离摇摇尾巴。
“……阿嚏!追加一条,不准在我的眼前晃尾巴……阿嚏阿嚏!”
滇南,暗罗刹城。
城在云瀚缥缈间,那是一座极为巍峨雄伟的金铁之城。
暗罗刹城是魔界势力最大的三个魔族重镇之一,另外两大魔族则分别居于水俱留城与遮罗那城。介于人界与天界间的魔界,有着自己的领地,结界严明,守护森严,是人类所不能闯入的地方。而各个魔族之间的关系又是千丝万缕,恩怨纠缠。
一阵清风吹开腾夔宫的重重罗幕,到达最深处的寝殿时,却已细微得只够拂动房中那人的衣袖了。他的背影高大英挺,一头深蓝微卷的长发直垂到腰,一袭绣满暗金云龙的紫罗袍,腰间的白玉带上,斜系着一柄黑沉沉的宝剑。
清晨的阳光如碎金般铺满了他的寝殿,他的身上仿佛也在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他很年轻,看上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麦色的肌肤,剑眉斜飞入鬓,高鼻薄唇,那双墨蓝色的眼瞳如同暗夜的冰海,深不见底,寒光流动。
夜迦,除了他,暗罗刹城再无第二个男子有如此的气宇轩昂,英武尊贵。
在房中一角,有一面宛若装饰用的淡青色石璧,约三尺多高,镶在乌檀木的架子上。它的表面有着婉妙缭绕的美丽云纹,却又光滑如镜,晶莹如玉。一股清澈的山泉水不知从何处被引来,通过细细的翠竹管自石璧上方缓缓浸润流下。
夜迦静立半晌,走了过去,拿起挂在檀木架旁的一支尖利金针,往左手食指上点了点,一缕殷红的鲜血随即涌了出来,他将手放到石璧的上方,那泉水立时混合了鲜血,变成了淡红色。
夜迦口中喃喃念咒,最后轻叱一声:“水镜华,现!”
石璧上的平缓流水旋即起了奇异的波动,一圈圈的涟漪慢慢向外扩大,当水波再次平静的时候,水面上出现了一幕影像。
那是如同临水而照时所看见的,倒影一般的事物。
夜迦瞬也不瞬地看着石璧,水面上,一个黑衣少年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肩头坐着一只红毛狐狸,四周云雾迷蒙。
夜迦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手指用力,血越流越多,那泉水也越来越红,莲华的脸渐渐清晰,是那么苍白俊秀,眼中含着深深的悲郁。
“莲华……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夜迦自言自语:“你对可爱的小东西还是那么心软,可是你这样子的心有挂碍,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啊……傻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停顿,转身喝道:“什么人?”
殿外传来近侍的恭声答话:“禀城主,那潞长老求见。”
夜迦收回手,轻轻舔了下伤口,一边品尝着那血腥味,一边看着水镜华上的影像消失在细微的漩涡中,泉水重又变得清澈。
“知道了。让他在殿前等候。”
“是。”近侍应了,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得一片喧闹声传来。
“怎么了?”
“禀城主,那潞长老好象要冲进来,他的手下已经与拦阻他的殿前侍卫起了冲突。”
“哦?从什么时候起暗罗的长老也变得这么不知进退了?”夜迦冷笑一声:“他要进来,你们就让他进来好了。”他看似随意地在案上的青玉花瓶中掐了一朵素馨花,那朵花在他的手心颤动了几下,化做了一只粉蝶儿,翩翩地自窗口飞了出去。
近侍领命下去,片刻后,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向这里走近。
夜迦自顾自负手看着窗外的白云飘过。
脚步声停在门口,传来重重的一声干咳。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你说是不是,那潞长老?” 夜迦微笑着道。
门口站着个玄衣老人,虬髯怒张,正用力瞪着他。
“请问长老,你来见我,有何事相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那潞长老重重摔出一个油纸包裹,直摔到夜迦脚下,纸裹破了,里面掉出几片尸首碎块来,血肉模糊。
“这是何物?”夜迦轻轻皱眉。
“你还装蒜!要不是你擅自动用千苑城主的命令调鬼王频那去杀人,她怎么会死得这么惨!” 那潞长老吼道。
“没错,不过调动频那可是千苑城主交待下来的,并不是我的主意。”夜迦微笑道。
“你还赖!频那临死前拼尽全力用千里传音让我知道真相,若不是你故意绕过我派她出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她怎么会死!”
“频那既称鬼王,那手底下应该有两把刷子,何况她又带着不少鬼族死士,我怎么想得到她居然会败在一个孤身的少年手下?”夜迦笑容一敛:“还是,那潞长老的手下徒有虚名,枉费了我暗罗刹城的一番苦心栽培?”
“你!” 那潞长老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暗罗刹城的规矩是,手下领命未达,即便是殉了职,他的顶头上司也要受责罚的?长老熟知城规,那是再好不过,你看这件事……”
“你给我住口!要罚也轮不到你来罚我!你只是副城主,我要见千苑城主!”
“哦,你是说我姐姐啊……”夜迦摇摇头:“她近来潜心修炼法术,除了跟我交代些城内事务,旁人一概不见。”
“我不信!你,你果然有问题,千苑城主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露过面了,难道你……” 那潞长老将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千苑城主,否则的话……”
夜迦不置可否,只是一笑。
“否则的话怎么样啊?是谁大清早的就在这里吵吵闹闹,害我不得清静?”一把慵懒迷人的嗓音响起,从殿后走出一位粉衣轻绡的美人来。
她的眉目如画,笑意和煦,不见艳光四射,却有风华绝代。
而在那如云的鬓发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素馨花。 夜迦与那潞长老一齐躬身行礼:“千苑城主。”
千苑微微一笑:“罢了,不要多礼。”她那剪水双瞳往夜迦脸上一转,转向那潞长老:“刚才我好象听到长老说要见我?”
“属下惊扰了城主,请城主恕罪。” 那潞长老跪了下来:“城主数月不见踪迹,各项事务均由副城主传达,属下等人以为……”
“够了。”千苑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潜心修炼本门的特殊心法,不宜参与俗务,夜迦为我担起暗罗的内外事务重任,还常常耗费心神为我作入定后的护法,一片赤诚,功不可没。我不想听到别人说一句他的不是。”
“姐姐,”夜迦微笑着道:“其实那潞长老也是一片忠心,而且他折损了得力的手下,心中悲痛,你就不要责怪他了。”
“那潞长老,你可听到了?虽然你们对我弟弟多有成见,但是我弟弟处处为暗罗刹城着想,尽心尽力,你们以后还要多多扶持他呀。”
“……是。”
“还有,请你转告其他几位长老,夜迦的命令也就是我的命令,我绝对相信我的弟弟。”千苑温柔地笑着看向夜迦:“我的好弟弟。”
“属下知道了,夜迦城主,请恕那潞卤莽冒犯。” 那潞长老不知是不是真的消除了对夜迦的误解,对他声色和缓起来。
“那潞长老请不要多礼。”夜迦微笑着还礼。他知道,自己从小不在城中长大,任上城主副职后,锋锐强硬的作风又与墨守成轨的诸位长老颇有抵触,隔阂已深,不是一朝一夕扭转得过来的,虽然千苑大力支持自己掌权,但那一声“城主” 叫得实在勉强。
“两位城主,若没有其他事情,那潞先告退了。”那潞长老抬头深深看了夜迦一眼,向两人施了礼,转身出去。
他快走到门口时,夜迦忽然唤了他一声:“那潞长老。”
“城主还有什么吩咐?” 那潞长老站定了,却并未转过身来。
“频那之死,是不是几位长老都知道了?”
“是的。”
“几位长老也都很牵挂千苑城主吧?”
“是的。”
“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前来闯宫要人呢?”
“那是因为他们说……” 那潞长老忽然顿住,停了停,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夜迦,又低下了头,只听得他暗暗咬牙的声音:“我知道了……好,原来他们几个……”他再度抬头,向夜迦道:“属下一时糊涂,多谢城主点拨。”
“长老客气了。”夜迦微笑着道。
然后他满意地看着那潞长老走出去的微佝的背影。
“这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随着一句莺声娇嗔,一双玉臂自后缠上了他的腰。
夜迦的笑意更浓,舒臂抱住那温香软玉的娇躯,凝望着她的眼睛:“你今天做得很好。”
千苑笑了起来,她那端庄的仪态忽然飞去了九霄云外,她的笑容是那么媚,偎在夜迦怀里,丝毫不象是个做姐姐的样子。
“弟弟,”她的手指在夜迦的胸前划啊划:“你真好,连朵花儿都想得到给姐姐我送来,你闻过没,真是香啊。”
夜迦自她鬓上摘下那朵素馨花,指间一挫便已捏得粉碎:“它经了我的法术,不多时便会萎黑,不能再戴了。”
“那真是可惜。”
“好花常开常有,哪里值得什么,”夜迦笑道:“来,我重新帮姐姐簪一朵望月紫心兰,这么珍贵的花,只有配姐姐这样的美人才合适。”他牵着千苑的手来到窗前,亲手摘花为她戴上。
“姐姐、姐姐,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吗?我叫璎……”
夜迦的脸色一变。
轻抚着她云鬓的手转瞬间已捏紧了她的脖子:“住口。你就是千苑,再没有第二个名字,你若再提那两个字,我杀了你。”
“我,我不敢了……”千苑在他的手下颤抖,艰难地说着,泪水已扑簌簌滚了下来。
“很好。”夜迦冷冷看着她,松开了手。
千苑滑坐在地上,不住呛咳着,她刚才还以为要死在他手里了。
夜迦俯下身,千苑一惊,身子往后退缩:“不要……饶了我……”
夜迦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狠辣之色,温柔地笑了:“姐姐,我弄疼你了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用这么大的力气的。来,我扶你起来。”
千苑战战兢兢地任他扶起,一径颤声道:“我再也不敢了……”她实在是怕极了这个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
“不要怕,”夜迦在她耳边柔声道:“只是希望你能牢记我说的话,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若是因你的不小心而翻了船的话,你要死得比我惨上百倍。”
千苑走了之后,夜迦注意到了地上的尸体碎片。
可怜的频那,连最后的几块血肉也被这样随意丢弃了。
不过夜迦并没有什么惋惜的意思,只是慢慢地,仔细地检视着尸块上烧灼与爆裂的痕迹,到末了微微皱眉:“好霸道的法术,莲华几时学会这种东西了?”
他想了想,走到书案前,敲了几下悬在一个小小铜架上的金锺,那清脆的声音传出很远。
“属下牟影,见过城主。”锺声犹在飘荡,被宣召来的手下已候在了门口。
“牟影,鹿岭之后的第一个城镇,有没有我们的部署?”
“禀城主,过了鹿岭那片荒山后就是保平镇,那里好象是由青儇长老的人控制的。”
“哦,青儇的人啊……”夜迦笑了笑:“我知道了。还有,将这些尸块带出去焚化了吧。”
“是。”
夜迦微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以掌力温热了,慢慢地喝下去。
莲华,你还是来了。慢慢来吧,前路可是艰难得很。
我等着你。 千苑照着镜子,她那秀美白嫩的脖子上有着触目惊心的一圈青紫,伸手触摸,兀自肿痛,仿佛还能感觉到夜迦那双手的温度与力度,嘴角一抿,竟微笑了起来。
飞鸿殿中冷清得很,没她的召唤谁也不敢进来,她丢开镜子倒在软榻上,自在地舒展开身子。
“待会儿还是系块丝巾遮一下罢。”她想着,将衣领拉上些。
榻上铺设的锦缎凉薄柔滑,如潺潺的流水。她侧转身子,以脸贴着靠枕,心里涌上淡淡的怅惘。
自己不属于这里,但是,一早已泥足深陷,演得再蹩脚的戏还是要演下去,这本是一场乱梦,梦里自己就是那占了凤巢的鸠鸟,混了明珠的鱼目,战兢兢享受那一步登天的荣华。
——因她本就不是千苑。
自己原是只普通的妖精。
藏影一族,是个小小的部落,最善长的伎俩就是模仿别人的外貌与言行。
弱小的妖精,只能躲藏着过日子,与生俱来的天赋好象并没有什么用。
谁料那一日,在荒野遇到了他,那么英武的男子,天神一般强壮,没费什么力就将自己牢牢捉住。
那双墨蓝的眼睛,冷得象冰,有时候却又会爆出炽热的火光,被灼到的地方热辣辣的疼。
他好象是特地来捉自己的,自己惊慌失措,知道再也逃不掉了,一边哭,一边死命地挣扎,他只是笑,一厢对她温言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就用利刃割开了她的手指,不管她尖声痛叫,按着她淌血的指尖书写了血誓契约。
“我叫夜迦,从今天起是你的主人,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看见那个女人了么?我要你变成她的样子。”
“对藏影来说,这应该不难吧?你本来长得就很象她了。”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千苑城主,我的姐姐。”
夜迦的声音好象有种魔力,让人不得不听从他的意思,虽然是那么强势的人,有时候也会很温柔。
所以自己一直都乖乖地照他的话去做。
原来的那个千苑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是因为她的高贵疏离,所以没有什么很亲近的人,自己做“千苑”也就一直做得很安稳,时不时地听从他的吩咐,去说一些话,做一些事。
当夜迦需要自己的时候,他会用各种奇怪的法术召唤自己过去,比如说,一朵鲜花化作的蝴蝶。
渐渐地,自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开始喜欢那种时候,可以看见他,听他说话,和他亲近。
千苑咬着手指,食指上还有一道旧伤痕。
那些事太复杂,我其实不想懂。
你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对我很凶,我想我总有一天要死在你的手里。
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微微一笑,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是那么爱你,用全部的心,全部的血去爱你。
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璎珞。
天色近晚,莲华在山脚下的树林边歇了下来。
在莲华架起火堆的时候,朱离跳下他的肩头,纵入树林里不见了。
朱离再度出现的时候,嘴里居然衔着一只山鸡,将它轻轻放在莲华脚边,还得意地摇摇尾巴。
莲华噗嗤笑了起来:“朱离啊,你这样子实在很象只猎犬。”
朱离不屑地一扭头,抖抖毛,着地一滚,已变作人形。
“哎哎,你的耳朵没变好。”莲华细心地帮他摘去挂在身上的草叶。
“是么?”朱离摸了摸,耳朵还是尖尖的:“嘿嘿,没办法,我饿了就不专心了。”
莲华笑了笑,拿起革制水袋,去附近的溪边汲水,顺带将山鸡洗剥干净,串上树枝烧烤。
朱离眼巴巴望着火上的山鸡:“其实,我还是喜欢吃生的,那血肉多鲜啊!”
莲华淡淡道:“吃熟食大概可以让你身上的狐狸味道淡一点。”
“啊啊?”朱离跳了起来,在自己身上一阵乱嗅:“我不臭的!你……你胡说!”
莲华扶着额头叹道:“我不是说你臭,我的意思是,吃熟食能收敛点野性儿。”
“这样啊,” 朱离耸着鼻子闻闻:“好吧,没关系,烤熟了也很香的。”
莲华一笑,将烤得滋滋冒油的山鸡递了给他。
朱离接过,大大地咬了一口:“好烫,好吃!咦,你不吃么?”
“我好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吃素的,你看,这里还有你早上带给我的山果。”莲华从衣袋中取出枚果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那你不做和尚真可惜。”朱离咬着山鸡,含含糊糊地道:“我把烤鸡腿留给你好不好?”
“不必了。”莲华淡淡地道:“你若少杀些生,劫数大概也会少些。”
“这样啊……恩,可是不吃荤的,活那么久也不开心啊。我是狐狸嘛,没有血肉滋养,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莲华笑了笑。
“何况,你杀的生好象也不比我少……”朱离住了嘴,偷眼看看莲华脸色,有些不安:“我……说错话了?”
莲华拍拍他的头:“没有,你说的是实话。”
“你不要生气啊,我吃素的就是了……”朱离自莲华手中抢过果子,嚼了起来。
“你不必勉强自己的,也许你说得对,很多事不必去强求的。”莲华轻轻叹了口气。
朱离吃完了鸡,舔舔嘴,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好撑啊。”
莲华眼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朱离捧着肚子躺倒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啦啦啦,今天吃了一只鸡~~香香肥肥好好味~~~”
莲华忍不住道:“昨天你唱的歌很不错,怎么今天……”
“哦,那个啊,那个是我以前跟爹爹学的,他会的东西好多哦,他……”朱离忽然停住,黯然道:“我赶回去后没有找到爹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既然不见尸骨,应该还有希望,说不定他躲到别的地方去了,别难过。”莲华柔声道,揉揉他的头发:“对了,我问你,你的朋友中,有没有豹子的?”
“……豹子?”
“对,豹子……毛色纯黑发亮的豹子,体格很大,简直可以赶上老虎,非常神气强壮的豹子。”莲华回忆着道。
“黑豹子啊……好象没有。我的朋友里,都是云豹、花豹、金钱豹,原形也不大,黑豹子……中土有黑色的豹子?你在哪里看到的?
“没有就算了。”莲华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头。
朱离望着他,今晚的月光仍旧明亮,他用风帽遮住了脸,想问他脸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又不敢问,蓦地有一点水珠掉在脸上。
“咦,难道下雨了?”朱离在脸上一抹,手上是一点蓝色的水。
莲华一皱眉,方才天空有一道黑影掠过,原以为是夜鸟,没有在意,但是……他拉过朱离的手,将那水沾来轻嗅一下,立刻弹去,道:“快去洗掉,有毒!” 话音未落,莲华象只燕子般轻捷地掠起,往黑影消失的地方追去,一晃身便已没入林中。
朱离倒也机警,立刻跑去溪边洗脸,方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脸上手上都有些微微的发麻,幸好处理得及时,没什么大碍。他穿过树林去找莲华,只见莲华站在树林外,负手看向林外的远山。
“追到了没有?”
“没来得及,已经飞过山那边去了。”
“那边?我们傍晚的时候有看过界碑,翻过那边的山,好象就是保平镇了。”
“是啊。”莲华淡淡应了声,抬头看天,一片澄净云月。
“莲华……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鸠盘荼。”
“啊?鸠盘荼?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魔物,”莲华返身走回去,一边慢慢地道:“鸠盘荼,鸟形人首,背生肉翼,貌美如花,嗜食人肉,刚才定是它捕食完毕飞过,因它的手爪剧毒,将残留在爪上的人血染作了蓝色滴落下来。”
“我,我再去洗洗……”朱离听得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不必了。”莲华指间已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白色火焰,在朱离的脸上手上盘旋了一遍,朱离只觉得被火焰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热,暖酥酥的。
莲华收回了手,微笑道:“好了。”
“这就好了?不算不算,这火烤得好舒服,再来一次嘛!”朱离竟有些舍不得这份温暖,拉着他的袖子撒起娇来。
莲华有些诧异地看看他,随即笑着揉揉他的头:“你若怕冷,还是回去烤火吧,再来一次的话,我这白莲花焰会将你烤熟的。”
烤熟的狐狸……朱离翻翻白眼,觉得还是乖乖地去火堆旁比较安全。
飞翔在夜空的黑影,轻轻落在了保平镇的一处宅院内。屋内的人们已经睡下,它将翅膀收拢,再度站起的时候,已是个娉娉婷婷的美貌女子了。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钗环衣裳,又回首望月,殷红的唇边还沾着点血迹,攸地伸出丁香粉舌舔去,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就是鸠盘荼。
鸠、盘、荼,读起来,轻轻的,含着点恨的意思,却又是干脆的,还带着点儿媚意,就跟我一样。
我就是这样一个带着恨意的美貌魔女。
我对我的美丽很在意,也许魔女都是这样的吧,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别的值得珍惜的东西,所以手里仅有的一点资本,更要抓得牢牢的。我的朋友频那,她就很嫉妒我的美丽,虽然她也长得那么好看,还给自己改了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名字,但是,她的男人毕竟是不要她了,所以她的那分妩媚,也就总带着几分残。
哎,频那好象许久没来找我玩了,虽然她来时我们总要吵架,但末了我竟有些想念她。她上次来看我时曾说,最近过得很快乐,还叹息着道,如果她要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来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永远留在那边的山里,那可比呆在暗罗刹城快活多了。可是,没有拘束地杀生很快乐吗?我不知道……我不象她,杀生不能让我有任何快乐,杀生只是我获取食物的方式而已。
对……食物,我的食物比较好找,我的胃口也不大,所以我是很挑剔的,年轻男女的心与肝最美味,其次是眼珠与舌头,因为年轻有活力,所以血气充沛,又香又嫩,非常有嚼头。
频那曾说,看我吃东西的样子,真不象个淑女,还说男人一定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她真傻,我吃东西的时候,怎么会让我的男人看到?
那个我心爱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卢雪亭,我现在,就和他在一起。
卢家少妇郁金堂。
一大清早,鸟儿尚在窠里呢喃,保平镇东头的卢宅,秀丽贤惠的当家人卢少奶奶,却早已收拾打扮停当,端端正正坐在珠帘下,吩咐着管家当天的事务,末了淡淡地道一声:“李叔,少爷起了未?”
“回夫人的话,少爷还在那边屋里,还没动静呢。”李管家恭声道。
“这样啊,李叔,你让小六在外面伺候着,我叫厨房里煨了参汤,少爷起来后,趁热给他端去。”
“是,少夫人。”李管家尽量让声音中充满美誉与同情交织的情绪:“少夫人真真是贤惠得不得了,少爷也不过是一时被迷了眼,过几日就丢开了。那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要是老爷在家的话……”
“行了,李叔,你先下去吧。”卢少奶奶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头,自身边的丫头手里接了冰糖莲子羹过来。
李管家告退之后,卢少奶奶手捧着那五彩团花的小盏子,却出了神。
再过几日?已经一个多月了,她的男人还是迷那女人迷得要死,不知道多少人在自己耳边絮叨,当初就不应该让那女人进她家的门。
那时候,她的男人出了趟远门,回来后到她房里叙话,末了有意无意地说了句:“惜惜,我在外面买了个丫头,挺干净伶俐的,带回来给你使唤吧。”
惜惜看了看他,他的神情居然有点不自在,她是那么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当下就明白了,只是微笑着:“带上来看看吧,要是好的话,留着也罢。”
听她如此说,他的脸上就有了喜色,忙不迭的叫小厮带人上来。
那娇怯怯的女子袅娜地进来,桃花脸,杨柳腰,穿一套鹅黄色绣花裙褂,乔张作势的要跪她,早被她笑着叫丫头拦下了。
“这姑娘倒真是长得招人疼,雪亭,你待要怎么安置她?”
雪亭一直在旁窥看自己的脸色,见她不气不恼,自己倒有些讪讪的:“我叫李叔收拾下了后院的屋子,先让她住那里吧。”
惜惜点点头,索性贤惠到底:“雪亭,不要亏待了人家,对了,你叫什么?哦,是宝琴啊,你要什么吃穿用度,只管开口跟我要,只要你好好服侍少爷就行了。”
宝琴轻声应了,她又随指了两个丫头给她使唤,先带了她下去歇息,然后转过头,含笑问:“雪亭,这么个尤物,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雪亭只是跟她含糊了几句,不过是路上搭救个落难女子,好巧不巧的倒攀上他这个高枝儿。
“惜惜,你真的不在意?”他一径追问她。
惜惜只一笑,雪亭啊,你到底是将我看低了,为了这么一个人,就想我顾惜惜撒疯泼醋,她,还不配。
成年吃斋念佛足不出户的老夫人知道了,气得叫了雪亭来骂,又要将那宝琴赶出去,也是自己劝住的,原以为男人偶尔花心一下也无妨,过了这新鲜劲,他自然会想起自己的好来,可是……
顾惜惜暗暗地咬着牙,她本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现在才知道,其实自己是那么的在乎,恨得心里要滴下血来。
那宝琴真有那么好么?她真的比我好吗?
顾惜惜喝了口莲子汤,让丫头坠儿帮她轻轻按摩着肩膀。除了这个女人外,烦心的事还不少,除了平日里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事,前几日又不见了几个小厮与丫头,不知道是不是跑了,里外遍寻不见,又有亲人听得讯来上门吵闹,咬定是被卢家转卖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花费了不少银子打点,麻烦,真麻烦。
她想得出神,忽听得外面回廊上传来喧闹嘈杂声,奔跑声,皱了皱眉,正要叫坠儿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李管家已踉跄着几乎是滚爬着进来:“少夫人……大事不好了!” 失踪了五天的丫环银锁,静静躺在花圃里翻开的泥土下,李管家哆嗦着道:“花匠老陈今儿想给这里翻翻土,没想几锄子下去,就看见了一只手,忙叫路过这里的小赵帮着挖,结果……”
顾惜惜一双缀锦绣鞋踏在泥上,看看身边抖作一团的管家、花匠、小厮,漠然道:“还有别的人看见没?”
“没……没,我刚才去叫您时,让小赵守在园门,没人可以进来。”
“很好。” 顾惜惜居然笑了笑:“李管家你再去叫两个人守在园子外面,老陈和小赵,你们继续挖。”
“……继续挖?”
“我们不见了四个丫头小子,要是我没猜错的话,” 顾惜惜用鞋尖点了点地:“他们都在这下面呢。”
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挖土的花匠和小厮满脸是汗,几乎连锄头都拿不住了。
顾惜惜低头看看尸体的脸和手,轻轻噫了声:“李管家,你来看看,怎么他们埋在土里这么久,还没烂呢?”
“是,是啊,这事忒奇怪,看他们的脸就象是睡着了似的,都不象死人。”
“李管家你见多识广,你说说看他们会是怎么死的?”
“这个……老奴不敢说……” 李管家把腰弯得更低了。
“但说无妨。”
“这个……传说中了蛊毒而死的人,才会是这样的,而且,身体应该是软绵绵没有骨头似的。”
顾惜惜居然俯身去捏了捏银锁的身子,皱眉道:“果然,软得跟棉花一样。”
“少夫人,您这……”
顾惜惜的目光冷冷的,扫过眼前的三个人:“你们三个听好了,今天的事谁也不准泄露,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全家连坐,谁也脱不了干系,好好地闭紧嘴,我自会重重地赏你们。”
“是,是,少夫人,我们万万不敢说的。”
“那好,” 顾惜惜淡淡地道:“那就辛苦你们把他们埋起来吧,记得埋深点,别又让人扒出来了。”
她的声音如金似玉般冷峭。
“少夫人,少夫人……” 顾惜惜抽身往回走,只听得李管家喘喘地追上来。
“什么事?”
“这个……您打算怎么办?”
顾惜惜顿住脚步,半晌,轻叹一声:“我还能怎么办?家里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难道要把家里所有的人都吊起来拷打逼问不成?”
“少夫人,您不觉得奇怪吗,恕我直言,可是这事,可是从那女人进了家门后才发生的……”
“李管家!”
李管家扑通一声跪下:“少夫人哪!我是为了卢家着想啊,这事不查清楚的话,早晚要出大乱子,您就想想办法吧!”
顾惜惜叹了口气:“李管家请起,我也知道那女人来路蹊跷,可是你看少爷宠得她那样,我能动她一根寒毛吗?”
“少夫人,要不,我去请个法师道士来瞧瞧?”
顾惜惜沉吟着:“请进来只怕不妥,要不,明天我带女眷们去附近的回龙观,只说是去打醮还愿,你安排法师在旁看看是不是有异样,要她真是个下蛊弄术的妖精,就收了她!”
“是,是,还是夫人想得周到,老奴这就去安排。”
“辛苦你了,李管家,我会记得你的一片忠心的。” 顾惜惜微笑着道。
天亮了,莲华自沉睡中醒来。
身边有轻轻的呼吸声,他几乎立刻要一跃而起,然后想起,那是朱离。
小狐狸象个红色的毛球般蜷成一团,枕着丰美的尾巴偎在自己的胸前,睡得好香。
莲华微笑了:自己好象有很久没有和活物睡在一起,所以已经不习惯身边有别人的呼吸了。伸手摸摸朱离光滑的背毛,小狐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摊开四肢,继续大睡。
莲华又好气又好笑,但是看看朱离的样子,好象许久没有这样子安眠了,又有些不忍心将他叫醒,可是不叫他的话,行程会被耽误啊。
“朱离啊,起来了好不好?”莲华轻提他的耳朵。
“呜……爹爹……”朱离忽然叫了一声,然后呜咽着哭起来:“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这小狐狸,是睡迷糊了吗?莲华轻轻拍拍他:“乖,别哭,别哭……”
朱离用两只小爪子抓住他的衣襟,拼命将头往他怀里钻:“爹爹……你的毛怎么不见了,呜……”眼泪鼻涕口水糊满了莲华的前襟。
莲华忍无可忍,揪住朱离的后颈将他提起来,面对面瞪着他:“你!哭够了没!”
朱离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是他,“啊”了一声,抽噎着道:“我梦见爹爹了,呜……我不知道是你……呃……以前爹爹也是揪着我的耳朵叫我起床的……”
“我知道了,以后再不会再揪你的耳朵。你快去水边洗个脸,脏死了!”莲华皱着眉,将朱离往溪边的方向抛去。
“啊啊啊~~~”红毛小狐狸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是“扑通”一声。
莲华抬头看天,伴随着朱离在水中扑腾的声音,微笑道:“今儿可真是个好天气。”
中午时分,两人来到了保平镇,莲华带着扮作小书童模样的朱离,穿过热闹的镇子。
莲华见朱离不住地东张西望,微笑道:“你是不是很少来人间啊?要不要我买个糖葫芦给你吃?”
朱离“哼”了一声,挺起胸膛:“我朱离可是常在人间市镇里玩的,别看我现在是个小孩子,我见识过的东西可不比你少!”
“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哎,你拉我干吗?”
“那个……那边的糖葫芦好象很好吃的样子……”朱离说着,吞了口口水。
“……”
朱离双手各执一串糖葫芦跟在莲华身后,一边大嚼,嘴里含含糊糊地:“你现在要去哪里啊?那个什么鸡盆兔,不是要晚上才出来吗?”
“是鸠盘荼!”这只笨狐狸!莲华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歇息。”
“刚才不是有路过客栈吗?”
“我们不住客栈,你先前不是见我跟人打听么?这里有个回龙观,我们就去那里借宿。”
“哦……我明白了……”朱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莲华微有诧异地看着他。
“莲华,我没想到你这么穷……呜……早知道我就不让你买糖葫芦给我吃了……” 朱离牵着他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道。
“放手!”
“莲华……求求你不要把我卖掉,我会少吃点的,呜……”朱离抱住莲华的腿,大哭起来。
莲华揪着朱离的耳朵:“喂!”
朱离抬起头,号啕大哭的脸上居然没有泪水,冲他做了个鬼脸。
“死狐狸!你故意整我是不是?”莲华咬牙道,顺手敲了朱离一个重重的爆栗。
“呜……不要打我啊,我会乖乖的……”朱离一边大声哭叫,一边小声道:“再给我买个糖人就放过你!”
莲华揉了揉太阳穴,看看周围人们投来的鄙视目光,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好……我答应你……”
朱离冲他挤了挤眼睛:“成交!”
“嗝……”朱离躺在回龙观的后园廊上晒太阳,秋阳温暖,朱离摸摸吃得滚圆的肚子,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嗯,这样的日子舒服似神仙哪……哇啊啊啊!谁,谁踩我的尾巴?”
“是我。”莲华的脸在他头顶上方出现。
虽然是那么清秀严肃的脸,倒着看还是非常滑稽的。
“噗!哈哈哈!”
“你快给我变回来!这里人来人往的,居然睡着个狐狸,你不怕被道士剥了皮去?”莲华冷哼了一声,把脚收了回去。
“被看见也没关系啊,反正莲华会救我的,对不对?”朱离在地上打了个滚,变回人形,笑嘻嘻地道。
“……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莲华虽然板着脸,但是眼中已露出笑意。
“对了,你刚才说去跟道士打听镇上有没有异常的情况,问出点什么来?”
“没有,这里虽然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市镇,却太平得很,只不过……”莲华沉吟着:“据说明天镇上最大的骡马商行卢家,要来这里打醮做法事,还交代下来,要观里请几个道行高深的法师,可能有点问题。”
“那我们准备怎么办?”
“刚才观里的师傅跟我说,人手不是很够,所以我答应留下来帮忙做些杂务。” 莲华微笑道:“明天你也一样要帮忙哦!”
“啊?不要啊,你这是虐待狐狸啊~~~~” 三清殿中,钟磬齐响,香雾缭绕,卢家大少爷雪亭跪坐在蒲团上,昏昏沉沉,几个打扮各异的法师围绕着他,各式法器飞来舞去亮着相,还有为他把脉看舌苔的,乱成了一团。
顾惜惜安静地坐在一边,只是唤了李管家过来问:“宝琴呢?”
“我说这里空气浑浊,叫丫头带她去后面喝茶休息了。” 李管家答道。
顾惜惜点点头,幽然道:“李叔,你看看,几天不见,少爷越发憔悴了。”
“是啊……这个,少爷的脸色的确不太好。” 李管家叹着气。
“这么久了,法师们有什么说法没?”
“好象还没个定论,只说是少爷身上有邪气,神志有些昏迷。”
顾惜惜低叹一声,道:“我去后园走走。”
后园已经有人在了。
宝琴站在花丛中,拈着一支绿菊花,向顾惜惜微笑着行礼:“夫人,您也出来了?”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明艳娇美,的确是个非常引人心动的丽人。
顾惜惜点点头,道:“我在里面闷得慌,来这里透透气。”
“夫人,这朵花很美,我为您簪上吧?”宝琴讨好地道。
顾惜惜一偏头,淡淡地道:“我可没这个福气,妹妹你自己戴吧。”
宝琴眼波流转,抿嘴笑道:“说起来,女人的福气还不是男人给的?象夫人这样的大家闺秀出身,手里又掌着卢家偌大一个家业,若再说没福分,那宝琴岂不是鞋底下的泥了?”
顾惜惜冷笑一声,方要答话,从回廊上来了个小道僮,战战兢兢端着个热茶盘子,没留神脚下一绊,便全都脱手向她们飞了过去。
煦暖的秋阳下,晶莹蒸腾的水珠飞洒,宛如一场琉璃雨。
顾惜惜只来得及转侧了身子,以衣袖遮面,茶水淋漓在那件水墨重瓣白茶花的衫子上。
小道僮惊呼一声,手指着宝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远远跃开,站在了花圃的另一头。
“妖怪啊!” 小道僮惊叫一声,转头就跑。
“喂!你给我站住!”宝琴追过来想截住他:“你不准胡说!”
“他没有胡说。”一个冷淡的声音接道:“这里的确是有妖怪的。”
三人的目光齐向发声处看去,花园的月洞门前,站着个白衣少年,清俊韶秀,风姿如玉。
“你是谁?” 顾惜惜问。
“我叫莲华。”少年面无表情地道,真可惜,这样子的翩翩美少年,要是肯笑一笑,那该有多好。
莲华往一旁让了让,身后李管家与坠儿扶着卢雪亭走了出来。
“惜惜……宝琴……” 年青英俊的卢家大少爷,此刻脸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样子,望向花丛中那一双佳人,柔声唤着。
“雪亭!”
“少爷!”
两人想迎上去,却被莲华的一声冷喝阻住了脚步:“站住。”
莲华看向卢雪亭,道:“方才我解了你身上的蛊,驱散了你身上的邪气,现在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卢雪亭忙不迭点头。
“好吧,我跟你说,你身上的蛊,是你的女人给你下的,你身上的邪气,也是你的女人给你带来的。”莲华悠然看着卢雪亭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绿,缓缓道:“你想必知道是谁吧?”
“一定是她!”李管家抢着道,指向了宝琴:“自从这妖女来了后,少爷就变得奇怪起来,要不是少夫人带少爷到观里驱邪,少爷说不定就被她害死了!”
“你!你们冤枉我!少爷……”宝琴被这样一骂,眼圈登时红了:“少爷……”
卢雪亭疑惑地看着她,皱起眉头:“是不是你?”
“一定是啦,刚才我故意泼水时,她居然一下子就跳那么远,要不是妖怪,就是猴子投胎的。”扮成小道僮的朱离嘀咕着。
莲华淡淡一笑:“好罢,我告诉你,你家的妖怪,就是……” 众人眼看着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最后终于指向一个人:“她。”
但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
“惜惜?”
“夫人?”
莲华所指的,却是那娴静温雅的少夫人,顾惜惜。
顾惜惜看了莲华一眼,笑了起来:“哪里来的妖人胡说八道?我顾惜惜会是妖怪?”
搞错了吧?象顾惜惜这样出身大家的好女子,也会是妖怪?
“其实你心里明白的,就是你。”莲华微笑道:“鸠盘荼,暗罗刹城青儇长老的属下,托名化身顾惜惜,借卢家之财势,掌控了这一带的运输交易和情报中转传递,为暗罗带来不少好处啊。”
只听得四周一片咝咝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会的!惜惜你告诉我,你不是妖怪!” 卢雪亭大叫道。
“少爷,你也听到了,这位法师说的想必是对的。”宝琴娇笑,她如何能不高兴呢?终于有了扳倒这个装模作样的少奶奶的机会。
“住嘴!” 卢雪亭对她怒喝了一声,又哀求地看向惜惜:“惜惜你不是……”
“雪亭,对不起。”顾惜惜容色幽艳地看了他一眼,叹息。
宝琴又大笑了起来:“果然是你,是你!”
“对,是我,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毒不死我。你的蛊毒对我没用。” 顾惜惜轻蔑地道。
“你!” 宝琴挑眉大怒。
莲华接口道:“这位姑娘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你是苗疆有名的蛊毒蓝家的人吧?下手果然狠辣,卢公子中你的摄心蛊已深,差点救不回来。”
宝琴冷笑一声:“我不是好人,但总比那个假仁假义的女人好,我下在她身上的蛊,全被她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那四条人命,可不能算在我的帐上。”
顾惜惜笑了笑,并不辩驳。
卢雪亭呆立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朱离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家里的两个女人,居然一个是魔女,一个是蛊女,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秋圃里菊花开得正盛,桂瓣翎管,勾环垂珠,生生铺出了满地锦绣,将站在此地的一干人等的脸色,映得一片姚黄魏紫,粉白皂黑。
莲华手腕一动,“碎邪金”软剑已握在手上,道:“卢公子,请退下,我这就要动手了。”
顾惜惜幽幽叹了一声:“这位小法师,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宝琴狠狠瞪着莲华:“你敢!你动手的话,就是同时得罪了暗罗刹城和我们蓝家,你有几条命赔?”
莲华微微一笑,看向卢雪亭:“请问卢公子的意思呢?”他仿佛觉得逼得还不够紧,又问:“这两个妖女,你要留哪个在身边?”
“救……救哪个……”卢雪亭颤抖着,忽然挣脱了家人的扶持,奔到了宝琴身边,一把搂住她:“不要!不要杀她!”
莲华看向顾惜惜,眼中竟有些怜悯:“如何?末了他还是不要你。我们去外面解决吧,我想你是不会愿意在他眼前现出原形的,鸠盘荼。”
宝琴得意地笑了起来:“少奶奶,雪亭他还是要我,要我!你输……”一言未已,背后忽然一凉。
一截锋利的薄刃自她的胸口穿出,连她的话一起割断。
宝琴喉间格格作响,勉强回过头,卢雪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道:“我不要你。”他拔刀,拂衣走开,站到了顾惜惜身边。
宝琴捧着心口,惊诧莫名。卢家大少爷的刀够快够薄,血出得并不多,胸前绣的浅碧色兰花只被染红了一点,娇艳逾甚。
卢雪亭只是淡淡地道:“其实,我早知道惜惜是鸠盘荼。”他温柔地握住顾惜惜的手:“她在初见我时,就已经告诉了我。”他向着莲华点了点头:“我喜欢惜惜,我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还要了她?”朱离指着花容惨淡的宝琴问。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卢雪亭看也不看宝琴,只是向着顾惜惜柔声道:“惜惜,你一直是这么温凉,一次也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利用我而嫁进卢家的,我只是想借她来试探你,没想到,却中了她的摄心蛊,想必你也解不了吧?幸好有别人为我解了,所以我不会再留着她了。”
宝琴的嘴边不住流下血来,她死死盯着卢雪亭,苦笑了一声,蠕动着嘴唇轻轻道:“你真狠……”
然后就向后跌入了花丛中,不再动弹。 “莲华,现在怎么办?”朱离拉拉莲华的衣角,小声问。他只觉得眼前这群男女纠缠得令人头痛,眼看着卢家的家人都惊呼着跑了,只想莲华快快解决后也带自己离开。
卢雪亭踏前一步,向莲华拱手道:“这位法师,方才多谢你的援手解毒,事已至此,还请法师手下留情,放过我家娘子。”
莲华正视着他:“卢公子,我并不是你请来的法师,我只是收妖而已,暗罗刹城的人,我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你待如何?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罢手?” 卢雪亭脸色一沉。
莲华不屑地一笑。
“雪亭,” 顾惜惜柔柔地唤:“你回避一下,我和这位法师有些事情要解决。”
“不行!我怎么能让你涉险?”
顾惜惜轻叹一声,纤手轻抚上他的脸:“雪亭,这位法师不是我们能应付的,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斗。”她苦笑了一下:“闇焰莲华,久仰大名,没想到,我真的有一天会遇到这个煞星。”
“不行!惜惜,难道你不能叫几个帮手来吗?”卢雪亭急道:“你是暗罗的人,你们同族怎么不出来帮手?”
“是我下令要他们全部回避的。” 顾惜惜黯然:“这里的分舵主管的是情报与交易,除了我,没什么强手,而我先前收到的讯息,这位莲华法师于前夜,孤身一人就拔尽了鹿岭驿所有的暗罗势力,连鬼王频那都死在了他手下,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我只能尽量保存暗罗剩余的实力罢了。”
莲华垂首看剑,淡淡地道:“你倒是很为部下考虑啊,那你已准备好受死了?”
“不准杀她!” 卢雪亭拦在了顾惜惜身前:“要杀惜惜,得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莲华冷笑:“你以为我不敢动手?”他左手一动,剑芒闪过,那锋锐的剑气登时将卢雪亭一丛鬓发削落,飘飘坠地。
卢雪亭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么年轻,又这么冷酷,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所要的,只是暗罗一族的血!
顾惜惜爱怜地为卢雪亭掠了掠鬓发,道:“雪亭,你走罢。”
卢雪亭紧紧将她抱住:“不!我绝不离开你!都是我不好,我错了,爱本来就不需要试探……”他抬头狠狠盯了莲华一眼:“没关系,惜惜,要死的话,我们就死在一起。”
朱离蹲在地上,抓抓头,喃喃道:“莲华,现在你好象变成拆散苦命鸳鸯的坏人咯!”
“我也这么觉得,”莲华苦笑着道:“连我都觉得自己是坏人了。”他侧了身子对朱离说话,剑也垂下了。
卢雪亭与顾惜惜迅速对看一眼,双双跃起,利刃与指爪齐齐攻向莲华胁下露出的空门。
“小心啊!”朱离先瞥到了两人扑来的身影,大叫起来。
眼看他们就要触到莲华的身子,莲华的腰忽然向左一折,平平贴地向后滑出
几步,右腿疾出,将卢雪亭一下子飞踢了出去。
“啪”的一声,卢雪亭重重地摔落花圃中,莲华这一脚正踢在他的腰眼上,看似随意,其实用力和角度都拿捏得极准,竟让他一时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顾惜惜平静地站在当地,粉颈上横了一柄剑。
“你是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来攻击的?”她问。
“是啊,我知道你们不会甘心的,一定要试过才知道。”莲华嘴角噙了冷冷的笑意,剑锋光芒吞吐,持剑的手却如磐石般稳定。
我想,这就是我的劫数吧。
我转头看了看雪亭,他受的伤不轻,却咬紧了牙关不呻吟一声,看向我的目光,是那么紧张,那么深情。
一如我初遇他时,他的眼神。
接到莲华抵达的消息时,我本来可以及时避开的,可是我放不下雪亭,他中了那么厉害的蛊毒……那个莲华若是足够厉害,是可以帮他解的。
所以就算变成这样我也不后悔。
真的,不悔。
五年前,为了巩固自己的家族势力,雪亭娶了我,他知道我是暗罗刹城的魔族,只托是某个世家的小姐嫁了过来。在洞房揭我盖头时,他的手是颤抖的,生怕那一方绣了金线的红锦帕下,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
没想到却是我,我那娇怯怯秋波一转,他的魂儿便飞上了天。
我也在那一眼,爱上了他,这个面貌英俊,眼神惊艳的男子。
他默许了我的所作所为,即使,我永远是那么不冷不热地对他,即使,我利用他,即使,我饮人血,食人肉……这个爱我的,凡间的男子啊……
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子,与他白首偕老。
可是,当我看见那白衣少年时,我的心就沉落了下去。
一如那薄暮中的夕阳。
一切温暖都将烟消云散……
一阵炙辣的感觉在我颈子上掠过,我看见自己的血飞溅了出来。
离我最近的几株菊花立时变成了奇异的绛紫色。
我仿佛听到了雪亭的哀号声。
别怪我,雪亭。
我不能再陪你了。
是什么掉在我脸上,又热又湿的?
惜惜,惜惜,他一径叫我。
惜惜,有什么可惜的?什么都是假的。
只有他的温暖怀抱是真的。
看着顾惜惜闭上眼睛,卢雪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呼:“惜惜——”他紧抱住她,摇撼着,见她没反应,抬头怒瞪向莲华:“我,我跟你拼了!”捡起掉落的短刀,向莲华冲过来。
莲华低声向朱离道:“你出去。”
朱离虽然疑惑,还是立刻离开了后园。
莲华闪过卢雪亭的攻击,皱了皱眉:“她还没死,你发的什么疯?”
“什么?” 卢雪亭回头看向顾惜惜,发现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当下大喜:“惜惜!”
“你乖乖给我站远点,鸠盘荼是没那么容易死的。”莲华冷冷地道:“我还有话跟她说。”
莲华指间的白色火焰在顾惜惜的脖子上轻轻一抹,血立刻止住了,顾惜惜微微睁开眼睛:“为什么……”
莲华静静地看着她。
“你要什么?” 顾惜惜一转念间便已明白:“你要对付暗罗刹城,所以需要我为你传递情报?”
“你倒也聪明。”莲华微微一笑:“要我放过你们可以,今后你要按时提供情报给我。”
“你不怕我转过身又把你卖了?” 顾惜惜声音仍很微弱。
“所以我们要订立契约,你很爱你的男人,我想你是肯的。”莲华手指轻捻出一朵暗紫色的火焰,徐徐接近顾惜惜的额头:“接受了我的契约之焰,你若有背叛之心,立时就会被焚为灰烬。”
顾惜惜凝视着那一朵小小的紫焰,笑了笑:“当然,我已没有其他选择。”她柔顺地抬起头:“种上你的契约之焰吧,只不过,暗罗刹城的人不一定会相信我居然能从你的手里逃脱性命。”
莲华的手慢慢将火焰送入她的眉心,紫芒在凝脂般的肌肤上直没进去,立刻了无痕迹,顾惜惜只觉得额头一热,却并不感到痛苦,只听莲华淡淡地道:“就算别人不相信,但是暗罗刹城里有个人却必定会相信,”他的嘴角划出一道讥讽的弧度:“他一直认为我的心很软。”
莲华的软剑重新盘回臂上,检视了一下她颈上的伤口,道:“这道剑伤本可致命,你给暗罗的人看看,应该可以瞒得过了。”
顾惜惜苦笑道:“一切早都在你的计划中了,是不是?”
莲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错。” 莲华走出后园,等候在外的朱离扑了上来:“莲华!都解决了吗?”
莲华摸摸他的头,微笑道:“你何不自己去看看?”
朱离撇着嘴道:“不要,死在你手下的通常只剩些碎片而已,不好看。”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探头探脑地往园子里张望着。
他看见了紧紧拥抱在一起的顾惜惜与卢雪亭。
“喂喂!那两个都活着啊!”朱离死命拉着莲华的衣角。
“是啊,我又没说要杀他们。”
“……你真的就这样放过她了?”
“不放过她又怎样?”莲华拎着朱离的耳朵往外走:“我要杀的是魔女鸠盘荼,不是那个叫惜惜的女人。”
“莲华,你真是好心。”朱离一副很感动的样子。
“……真是只傻狐狸。”
“莲华,你带我去哪里?”朱离跟着莲华离开回龙观,又来到保平镇上。
“这里。”莲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前面停下了。
“啊!真不敢相信!小气鬼莲华居然带我上馆子吃饭!” 朱离的眼睛闪闪亮:“喔!好香的味道!”
“喂,你是恭维我还是损我呢?”莲华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我们在这里吃完饭,补充些干粮后就要继续行路了。”
“是这样啊……走得这么急干吗?”
“凡是市镇都不宜久留,暗罗的魔族可是不管在哪里都会出手攻击的,我不能连累到无辜的人。”莲华压低声音道。
“是这样啊……”朱离又耸了耸鼻子:“我闻到了烧鸡的味道了,莲华——”
“是谁说过要跟着我吃素的?”
“这个……你还记着啊?”
“是男人的话,说过的话就不可以赖。”
“我又不是人,我只是狐狸而已嘛……呃,好吧,”朱离偷眼看看莲华:“我,我吃素的就可以了……”
“真的?”
“嗯……”
“小二哥,请过来。”莲华扬声招呼店里的伙计:“你们有什么新鲜的蔬菜,青菜萝卜的尽管上,我这兄弟肠胃不好。对了,还要两碗米饭。”
青菜萝卜?朱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我是狐狸不是兔子啊!
“等一下,再来一盘烧鸡。”莲华的嘴角一弯。
“肠胃不好还吃烧鸡?” 伙计疑惑地道。
朱离一拍桌子:“罗嗦什么?叫你拿就拿来啊!”一边看向莲华,讨好地道:“莲华你真是大好人哪!”
“我只是怕你晚上馋得咬我。”莲华淡淡地道,眼中有掩不住的笑意。
夜迦眉头一皱,拂散水镜华上的影象,走到窗前。
清风徐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水晶帘动,折射阳光,映入夜迦深蓝的眼眸,点点光闇浮动。
莲华,没想到你居然会放过鸠盘荼,是因为你的软弱,还是你另有企图?
也罢,我会验证这一点的,因为过了保平镇,还会有另一场噩梦等着你。
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牟瓴。”
“属下在。”
“通知十手那边做好准备,她等的人,很快就到了。”
“是。”
夜迦看着部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将流血方凝的手指伸入酒杯搅动,看着那一点红晕化开,满意地将酒一口饮尽。
即将到来的夜晚,是如此令人期待。
离开保平镇,莲华并没有走往来通商的大道,而是折向那神秘而幽邃的深山中。
山路已不能称之为路,这种半是泥泞半是落叶枯枝的羊肠小道,是由当地熟悉山势地形的猎人或采药客常年累月用脚踩出来的。
朱离觉得以人形行走在这种地方太不方便,所以早就恢复了狐狸的样子,敏捷地跳跃穿行在前方。他并没有问莲华为什么偏偏要走这样的路,莲华应该有很好的理由。
其实,朱离也不敢问。
莲华不笑也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总让朱离觉得有点怕怕的。
于是,他乖乖跟着莲华在这样的路上走了两天,觉得连爪尖都快被磨秃了。
“休息一下吧。”这一日,当莲华看见朱离第七次低头舔自己的爪子时,终于开恩了。
“扑通!”朱离一下子倒在了身下的草地上,摊开四肢躺平,再也不肯动弹。
莲华叹了口气:“跟着我有什么好?看你都累成这样了,听话,还是回去吧。”
朱离朝他翻翻白眼:“不去。你想把我一个狸留在这种地方?”
“你是玄狐啊,怎么,独个儿过活还怕了不成?”
朱离笑嘻嘻地道:“你激我也没用,我是跟定你了,你赶我走是休想啊休想。”
莲华失笑:“你倒是精得很哪。”一边从行李里取出个油纸包递给朱离:“喏,最后一块肉了,拿去补充一下体力吧。”
“哇!”朱离扑上去叼走。
“喂喂,再饿也得把外面的纸剥掉吧。”
“里花泥真素台号了……”朱离嘴里含着腊肉,含含糊糊地道。
莲华拔开水袋的塞子,喝了点水,指着对面的山坳:“看见没,那里好象有人居,我们晚上就去那里借宿吧。”
“嗯嗯嗯……”朱离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扑上来抢水喝。
“……我怀疑你是不是有山猪的血统,这么能吃……”莲华无奈地道。
天色将暮,我得将门关好。
山风愈烈,风中夹杂着隐隐细细的呼唤。
我惶然四顾,秋深了,夜来得如此快,它们这么早就来找我了?
“小玉,你在哪里?你躲在哪里?”
“小玉,我们想你,快出来吧!”
“小玉,我们一起玩吧?小玉……”
我捂上耳朵,奔向屋中,不行,我不能出去,不能……
“小玉,小玉……”
那声声呼唤,勾魂般地叫,或苍老,或温柔,都是我所熟悉的,爹爹、娘亲、姐妹们的声音……不行,我不能上当,我绝不能出去。
因为,那是鬼魂的声音。
他们早已死去。
那一夜,山贼袭击了我们的村子,黑夜中的漫天火光映红了山坳,哭叫声喊杀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堆。
爹娘匆忙收拾了细软,带着我们想往后山逃,可惜还未来得及逃出院门,就已被堵住一一砍杀,而我,先前因为舍不得那只泥娃娃而偷偷返身去拿,在屋里听到了他们濒死的惨叫。
我藏在床底,听着山贼们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抱紧手中的泥娃娃,瑟瑟发抖。我知道自己必须很小心,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
即使是这样孤单地活着。
因为我怕死后那沉沉的黑暗。
死后一定不快乐罢,否则为什么爹爹娘亲姐妹们,一直叫我去陪他们?那里一定很寂寞,很冷,也没有食物……所以他们只能徘徊在家门外,声递声凄厉地唤我:“小玉……小玉……”
我知道他们想骗我出去,吃掉我。
是的,吃掉我,连血带肉,连皮带骨地吃下去。
我一定不能上当。
我要很小心,很小心……
正当我要退进屋里的时候,忽然,院子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清晰的两声“叩叩”,还有个沉静好听的男人声音问:“请问有人在吗?”
是……人,是人!是许久都未听见的人声啊!
我没有一丝犹豫地奔到门前,拉开门闩。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朱离倒被吓了一跳。
走进这山坳才知道,原以为可以歇脚的地方,却是个寥无人烟的荒村。
野草丛生,破屋颓墙,连条野狗都没有,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连吹过的风都是特别的冷。
“莲华,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吧。”朱离拉拉莲华的衣袖。
莲华抬头看看天色:“反正这里也没人,我们随便找一间屋子住一晚上就走。”
说着,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随即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莲华,怎么了?咦,你敲门干吗,这里没人住……呃?”
暗淡斑驳的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站着个小女孩,粗布蓝花衣服,瘦小细弱,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手中抱着一只泥娃娃,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镶在下巴尖尖的小脸上,带了几分惊惶之色。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细细的,很稚嫩。
莲华看着她,微笑道:“我们是路过的,想在这里借宿一晚,你家的大人在吗?”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进来吧。”
莲华与朱离跟着她走进去,只是问:“小妹妹,你的家人呢?”
“他们在后面。” 她细声道,向屋后侧指了指,露出一丝天真的笑容。
莲华向她所指之处看去,那边原本是个小菜园子,现在只有几个大大小小的荒坟矗立着。
“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莲华柔声问。
“是啊……”
这么小的女孩子,是怎么独个儿活下来的?
莲华轻轻叹了口气。
“我叫莲华,他叫朱离,我们只借住一宿,麻烦你了,小妹妹。”
小女孩带他们进了一间大屋,关好门,自己缩在一张凳子。
“我叫小玉。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她轻声道。
“真可怜。”朱离说着,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包,拿了一个馒头给她:“小妹妹,别客气,吃吧。”
小玉接过馒头,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象已经饿了很久的样子。
莲华看着她蜡黄的面色,将自己手中的馒头也递了给她:“慢慢吃,别急。”
“谢谢。”小玉伸手去接,忽然手一抖,馒头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拾馒头,却侧了头,倾听着什么。
“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小玉低声问。
“没有啊。”朱离听了听,四周一片寂静。
“真的没听到?”小玉蹙着眉头。
“没有。”莲华淡淡地道。
小玉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泥娃娃,缩在一边,轻声哼着歌,那歌声细弱,几乎低不可闻:
“你往哪里躲,你往哪里躲,
找到你的人,喝干你的血,
吃掉你的肉,嚼碎你的骨……”
小玉半闭着眼睛哼唱,全不知朱离在一旁已听得瞪大了眼睛。
“莲华,你听她在唱些什么……” 朱离小声道。
莲华只是一笑:“儿歌而已,紧张什么?”
“可是……”
“傻狐狸,难道你还以为她是人么?”莲华对着朱离慢慢用口型说道。 朱离看看小玉,再看看莲华,学着他的样,只动嘴唇不出声地道:“你要消灭她?”
莲华缓缓摇了摇头。
她已经死了,但她既不是人,也不是鬼。
一个不知道,也不承认自己已经死去的异类,是非常可怜的。
朱离默然。
黑夜已在不知不觉中来临,这里当然不会有照明的东西,所以莲华摸出火摺子和半截蜡烛,点燃了搁在桌上。
小玉象是已许久未见过此物,好奇地凑近了瞧着蜡烛,那两束小小火苗摇曳跳动在她漆黑发亮的眼瞳中。
她伸手去摸那火苗,却被莲华阻止了,柔声道:“会烫伤的。”
小玉低头想了想,点点头,向他一笑。
朱离坐没坐相地蹲在凳子上,只觉得气闷,道:“我去开窗吧,我快被闷死了。”说着走向窗前。
“不!”小玉惊呼一声,跳起来,奔到朱离面前拦住他:“不!不能开窗!”
“为什么?”
“天黑了,现在开窗开门的话,会有鬼,进来吃人!”小玉急道。
“鬼?哪里来的鬼?”朱离斜睨着她。
“真的有!你听,鬼一直在唱歌,还在叫我……小玉,小玉……”小玉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你没有听见么?你听……”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啊,小妹妹。”朱离发现小玉拖住他的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她那纤细的手指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两行晶莹的泪珠自她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地上,她仰起的小脸上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不要!我求求你,不要……”
忽然,有一缕皎洁柔和的月光照到了她的脸上。
却是莲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弹指间,窗已无声自开。
小玉尖叫一声,转身扑到莲华身边,把头埋在他的膝上,不住颤抖着。
莲华温柔地轻拍她的背:“可怜的孩子,不要怕。”
小玉不敢抬头,一双小手死死抓住莲华的衣襟。
“小玉,你看,没有鬼进来吃你呢,”莲华轻声哄着小玉:“你抬起头看看……”
小玉怯生生回过头,望了望窗外的明月,再看向地下,忽然嘶叫了一声:“啊!影子——”
地下只有莲华与朱离的影子,惟独没有她自己的。
朱离伸了个懒腰,喃喃道:“真是迟钝啊……”
莲华转头瞪了朱离一眼。
小玉松开手,慢慢退入屋角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只听得她那压抑的啜泣声:“原来,我早就死了……我不知道……”
她哭得蜷成一团,手中还紧紧抱着心爱的泥娃娃。
“是啊,你早就死了,”莲华缓缓道:“可是你对生的渴望,让你被自己禁锢在黑暗中,你用对死的恐惧来保护自己,拒绝往生。”
小玉迷茫地看着他。
“可怜的孩子。”莲华俯身,伸出手:“来,跟我来……”
莲华那洁白温暖的手,拉住小玉冰凉的小手,慢慢将她牵引出来。
蜷曲在黑暗角落里的躯壳,颓然倒下,变成一副朽烂的尸体。
小玉飘飞在半空,微笑着:“大哥哥,你的手真暖……”
莲华的手仍与她相握,此刻,正一根根地放开:“安心去吧,小玉。”
“大哥哥,你真好……”小玉的容颜恢复了几许生气,脸颊圆润了起来,笑得甜甜的:“永远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几乎是同时,朱离忽然发现地上多了一个影子,那是一个诡异的藤蔓般多手多足的影子,正慢慢缠绕上莲华的身影!
“莲华!小心!”他大叫起来。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小玉的笑容奇异地扭曲,飘飞在空中的魂魄忽然变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向莲华猛地当头罩下。
“不要走,一直陪着我……”小女孩娇嫩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厉叫,莲华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团黑雾中。
朱离扑上去想将莲华拉出来,双手还未来得及触及他的身体,那团黑雾已全部没入莲华体内,莲华软倒在朱离臂间。
“莲华?莲华你怎么了?”朱离惶然叫道。
莲华紧闭双眼,面色如常,均匀地呼吸着,仿佛是睡着了。
我是在哪里?莲华发现身边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我是中了圈套吗?小玉呢?怎么不见了?
莲华打量着周围,没有天,也不见地,自己仿佛站在了一片虚无中,难道是被困在结界中了么?可是有风声,有……隐隐的人声。
一片衣角拂过。
翕忽来去,伴随着低笑声。
“是谁?”莲华沉声问,手中结了法印,却发现没有火焰燃起。
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样的结界能封住自己的法力?不可能……不可能!
一双小小白白的手攀附上他的衣角,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哥哥……抱……”
“何方妖魅!”莲华怒喝着拔剑,手中却一空——臂上缠着的碎邪金呢?
那双小手很快缩了回去,那声音带了几分呜咽,渐渐远了。
白雾散去,莲华全身发冷,因为他终于看清楚,自己所站的地方。
那是自己的家。
是那一晚。
莲华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自己费尽全力封印起来的往事,蓦地全部回到了眼前来,那血淋淋的伤口,本以为是结痂的了,原来,还是如此的痛彻心肺。
莲华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上,一如十多年前,那个浸透血色的杀戮之夜。他不敢抬头,深怕又再看到,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睛,和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为什么,多少个夜里无休无止纠缠我的梦魇,忽然活生生重现在我面前,难道,我此生再也挣脱不了,这将是我永远背负的仇恨枷锁。
我静静等待着,等待深夜中的那声惨呼,将自己带入那个月圆之夜,等待那个修长黑暗的影子,如魔鬼的羽翼,悄然落在自己面前。
对,就是他,我的哥哥,白凤宸。
我如何会忘记你?
十几年前,凤宸也只是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他站在跪坐于地上的我面前,手中提着宝剑,鲜血顺着剑尖往下滴落,他的身上全是血,将一袭白衣染得鲜红,平日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上满满的都是恨意,仿佛恨不得将我连皮带骨地撕开,再碾得粉碎。
我吓呆了,身子一动也不能动,一向是那么疼爱我的凤宸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声道。
他提起剑,又停住了,看着我,那目光将我烧灼得疼痛不堪。
然后,一剑向我刺了下来。
那么狠绝的一剑,我能清晰地听到冰冷的剑锋刺入自己身体时,与肋骨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和紧接着袭来的那种剧烈疼痛与窒息的感觉。
凤宸拔剑,鲜血立刻随之喷溅出来,洒到他的白衣上。
我以为自己逃不掉了。
我不甘心,为什么,凤宸哥哥为什么要杀我,是年少的我唯一所想的事。
那个温柔的凤宸,那个会背我去后山摘果子,去溪边打水仗的哥哥,那个聪明绝顶,被父亲作为家族继承人严格教养的哥哥,那个永远不会做错事,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哥哥,那个一直是做弟弟的我的偶像的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我?
然而我没有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剑刺得偏了,没有刺中我的心脏,只是伤了我的肺,所以后来,咳嗽成了我的痼疾。
凤宸站在那里,凝视着我,他的表情很奇怪,象是庆幸,又象是伤心,我捂住胸口呛咳着,鲜血喷了一脸一身。
他忽然笑了笑,俊美的脸显得无比的残酷,然后再次提起剑来。
我闭上眼睛,等剑再次落下。
脸上一疼,第二剑竟是刺在了我的脸上,凤宸的手腕如毒蛇般灵动,剑锋在我左脸上蛇信般一转,火辣辣的。
我愕然看着他。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扔下了剑,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白衣飘飘,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的我摇晃着站了起来,忍着伤痛,踉踉跄跄地跑去寻人救助,可是,穿廊过屋,所见的只是一具具横陈的尸体。
“有人吗?”我又惊又怕,凄厉地呼喊,多么希望有人能答应我一声,可是没有。
偌大的屋宅里一片死寂。
浓浓的血腥味,满眼的血红。
没有活口。
一夜之间,白家上下三十余口,鲜血流成了河。
全都死在了凤宸手里。
我看着小妹的尸体,小妹手里还抱着她最心爱的布娃娃,那还是凤宸买给她的。我轻轻合上她的眼睛,稚气可爱的小脸已经冰凉,凤宸下手真快,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只是一片属于死者的迷茫。
母亲倒在床边,美丽的凤髻散乱地浸在她自己的血泊里,描金衫子的领口被剑割破了,她的喉咙被切开,那是一个张得很大的,凄惨的血口,因为血流干了而变成肿胀的白色。
父亲伏尸于书房,也是一剑毙命。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清癯的面貌扭曲着,满是恐怖与绝望之色,而他的心被剜了出来,血淋淋地搁置在书案上,我最喜欢的那对青玉麒麟镇纸之旁。
而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拧搅着,肺叶翕张,嘴里腥苦,终于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不能死!
陷入昏迷前,我心心念念的只是一句话——血海深仇未报,我不能死。
“莲华,你怎么了,莲华?” 朱离把昏迷着的莲华抱到了屋外,拼命摇晃着他,呼唤着他,可是莲华,仍在梦里沉沦。
月光下,莲华脸上的伤痕又出现了,鲜明而邪异。他紧闭双眼,呻吟着,流着冷汗,就是醒不转来。
“莲华,莲华,你没事吧?”朱离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呼唤他的声音已带着哭腔:“你不要吓我啊,莲华……”
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意袭来,朱离警觉地跳起身护在莲华身前,灵兽的天性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朱离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知何时,黑暗中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对,是盯着莲华。
那不是人或者妖的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朱离骇然。
那么冷酷,带着杀气的碧绿眼睛。
只有最危险的动物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而那眼睛只一瞬,又消失不见。
只是这样的一照面,却已让朱离汗流浃背。
好冷……我是在哪里?
爹爹,娘亲,小妹,还有……哥哥……你们在哪里?
我很害怕,胸口好疼,快不能呼吸了……谁来救救我……
我陷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颤抖着蜷成一团。
你们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莲华一个人……
周围传来阵阵不怀好意的窃笑声,捉摸不定。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梦呢,”一个忽尖忽柔的声音道:“那么容易就沉迷在过去的人哪,真是脆弱。”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如,就留在这里陪我好了,你的灵魂,有着黑暗的味道,好象很美味呢……”
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让我走!
“你是走不了的,陷入我十手的幻梦杀阵中,无论是人是妖,都走不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你带进来的,怎么能轻易放你走呢?哈哈哈……啊!”那笑声忽然停顿:“那是什么?”
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幽幽的两团绿光。 绿光越来越近,原来那是一双翡翠般美丽的眼睛,属于一匹毛色纯黑的豹子,它骄傲强壮,奔跑时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姿态,风卷乌云一般迅捷地来到我身边,咻咻地呼着热气偎近我。
我伸出双手,摸到的是它温热光滑的丰厚毛皮,顿时松了口气。
“小黑,是你么?”
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嘶吼,它将毛茸茸的头拱了过来,热乎乎的粗糙舌头舔着我的脸,这感觉温暖而熟悉。
“小黑,我真想你,你有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抱住它宽厚的肩胛,用脸颊摩擦着它的毛,鼻子酸酸的。
你是我的守护神吧,小黑?你永远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来到我身边,不离不弃。
记得家门惨变那一日,我伤重昏迷,朦胧中好象有什么将我驮起,一路颠簸摇晃,待我醒来,见自己卧于后山的草地上,身边有一只巨大的黑豹紧紧将我拱卫,为我取暖。
然后,它就是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着我,尾巴轻轻甩呀甩,仿佛早就与我相识,那么美丽野性,又那么温和柔顺的黑豹,不知从哪里衔来了草药搁在我的脚边。
从山上可以看见我家的方向,燃烧过后的黑烟兀自飘荡着,那时,我的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碎了,令我抱紧它的脖子,嚎啕大哭。
我怕,我无凭无依,手里握不住任何东西,仿佛没入弱水,有种即将灭顶的恐惧。
是它用舌头轻轻舔去我的泪水,咬住我的衣角拖曳着,要我站起来。
一如此时。
“你放心。”我摸摸它的头,柔声道。
然后我缓缓拂衣而起。
是的,我已睡得够久,这个梦,也该醒了。
往者已矣,是不会再死第二遍的。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天真孩童,我是莲华,是诛妖斩魔、心狠手辣的闇焰莲华。
暗罗妖鬼,你要为激怒我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扣指念咒,低喝:“幻烟之焰,破!”
弹指间一道红光炸开,四周的黑雾顿散,我听到有个尖利的声音惨叫了一声。
十手的幻梦杀阵是么?不过如此。
是我太心软,在超渡早已被你附身的小玉时纯用善念化解她的戾气,没有为自己张起法术防卫,以致你有可趁之机,潜入我的内心,将我带入自己的噩梦中沉沦,作茧自缚,挣扎不开。
但是,现在我已经醒来。
被毁灭的将是你。
“莲华,莲华,你快醒醒啊……”夜色清冷,朱离守着昏睡不醒的莲华,急得团团转,他没有受伤也不是中毒,只是一个劲的睡,这该怎么救啊?
蓦地,一阵黑烟自莲华身上冒起,随即四散。莲华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凌厉如刀,翻身跃起。
朱离被吓了一跳,张大了嘴:“你……你醒了?”
莲华嗯了一声,皱眉道:“你快退出去,跑得越远越好。”
“什么?”朱离还没反应过来:“莲华你没事了?”
一言未了,他们脚下所踩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所站的不是实地而是不住起伏的波涛,地下迅速裂开一道道缝隙,犹如张开的大口。
朱离惊叫一声,脚下踏空,往缺口里掉了下去,幸好莲华眼疾手快,捉住他的后领,往外远远一抛,同时腾身而起,躲过从缺口中骤卷过来的数条触手,拔剑挥斩。
黑黝黝带着倒刺的触手非常有弹性,攸地倒退,灵活地逃开莲华的剑锋,又从两侧同时卷来,想缠上他握剑的手臂。
但是莲华的软剑柔韧而锋利,立刻旋转着将靠近的触手们切割得粉碎,那些软腻腥臭的黑色体液四散飞溅。
然后又有许多触手袭来,又不断被斩断,莲华踏步飞跃,轻捷如燕,那些丑恶的触手仿佛无穷无尽,或蛇行,或直扑,汹涌而来。
朱离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在院外的一棵大树上,心惊胆战地看着莲华与妖怪激斗。
这样的耗斗明显对莲华不利,那些触手层出不穷,纠缠不止,莲华早晚会力竭的。
莲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神色一凝,将手中碎邪金软剑举起,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到剑上,叱道:“碎邪诛魔剑,显形!”
四周的空气起了奇异的扭曲与波动,他手中的剑亮起了金色的剑芒,本来只有韭叶宽、尺许长的碎邪金剑身缓缓扩张,不住伸展,最后变作一柄巨大而刚硬的宝剑,那仿佛是天上仙祗才能使用的,神之利器!
十手的触手在这宝剑的光芒震慑下停滞住了,竟开始慢慢往后退,向地下缩回。
莲华双手执剑,神色威严肃杀,剑尖指向深不可测的地底,厉喝一声:“斩魔之剑!”
璀璨辉煌的金色剑芒挥过,宛若霹雳般的一声爆裂巨响,地面被砍出极宽的一道深槽,里面现出一团巨大的黑色肉块,肉块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利齿狰狞的大口,大口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触手群,不住舞动着。
莲华喘息着,那一剑仿佛耗去他不少的内力,他看向十手的真身,冷笑了一声。
肉块上的触手舞动得越来越慢,肉块正中现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渐渐扩大,从中涌出大量黑红的血液,随着一声爆响,肉块炸成粉碎,无数细碎的血肉触手四处飞溅。
莲华退了几步,手中剑芒顿敛,恢复了碎邪金平时的样子,缠回臂上。
朱离从树上跳下来,向他奔过去:“莲华!莲华!”
莲华的脸色苍白,抬头向他勉强笑了笑:“我没事的,朱离。”
“莲华,你那一剑好厉害啊,一下子就把那只大妖怪砍得粉碎了,你真强!”
莲华苦笑了一下,看十手的黑血顺着地下的裂隙渐渐流光了,才道:“我要把这里烧干净,免留隐患,你先去拿行李。”
红色的火光在这山坳里熊熊燃烧起来,我站在不远处凝视着,夜风寒冷,我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当年江湖中有三大术士世家,为首的就是江南白家,向来行侠仗义,清素守正,为江湖中人所称道,因而有“欲斩妖,江南白”之誉。不料在某一日全家惨被灭门,又被大火烧去了全部痕迹,最后只剩数十具焦尸,一片焦土瓦砾。消息传出,轰动一时,十多年来仍是一宗悬案。
而这全是拜你所赐,凤宸哥哥。
你在睡梦中可曾看见,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伤愈后四处流浪,饱受人间冷暖。幸好多番奇遇,才能在若干年后术成出师。我浪迹江湖,千方百计探听当年秘辛,却原来,我们白家曾与魔族暗罗刹城结下过梁子,更曾经率领众术士法师与暗罗刹城在水无川进行过一场激烈交战,并虏获暗罗刹城城主的幼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家没有杀了这个妖孽,而是将他收养,最终养虎贻患。
那就是你,白凤宸,不,或许这个名字早已被你忘却,我还是应该叫你——夜迦。
那一次,我混迹守侯于魔界暗罗刹城外,看着你前呼后拥地回城,轻裘怒马,旌旗招展,当年的温柔少年早已是个不怒自威的魔族之主,真真好杀气,好威风。
你忘记你手上所沾的鲜血了么?
如果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报应的话,那也无妨,因为我还活着,我白莲华发过毒誓,白家上下三十七条性命,是一定要你还的。
你刺在我脸上的伤已结疤,不知当时你下了什么法术,令它每每在月光下显形,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诅咒着你,也诅咒着我,让我时刻记得,我所立下的誓言。
不灭暗罗,此生不休。 再黑暗的夜也要让渡给光明,正如再炽盛的火光也会熄灭,当旭日东升之时,荒村的废墟上只余青烟袅袅。
莲华与朱离在小憩后起身离开,向深山穿行而去。
村落外的一棵大树上,忽然传来“咭”的一声轻笑:“哎呀,终于走了,我的腿都坐麻了。”那声音甜美爱娇,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另一棵树上传来一把懒洋洋的低沉男声:“是啊,让大小姐爬在这里委屈了半宿,可真是难得。”
“呼,先前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跳出去帮忙了。”
“莲华才不需要你去越帮越忙……”男人悠然道。
“你是倒会说风凉话!哼,某人那时候把兵器都抽出来啦,还当我没看见?”
“呃……我拿它出来晒晒月亮,难道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对了,你有没有觉得那只绿眼睛的黑豹很妖异?”
“那不是人间应有的动物,看它来去无踪的样子就知道了,”男人沉吟了一下:“我怀疑……不过,幸好它没有恶意。”
“是啊,自从它来了之后,莲华就醒了。中了十手的幻梦杀阵,只能靠自己的意志从中脱逃,外人是帮不了他的,就算我们也只能干着急而已。”
“所以说,莲华这家伙又强了许多啊。”
“你说,莲华有没有发现我们跟在他们后面?”
“莲华又不是笨蛋,怎么会不知道。你一路上发出的奇怪声音还少吗?”
“哼!那是因为我在悄悄帮他解决掉麻烦的小杂碎啊!”
“那是,要不是大小姐的仗义出手,莲华大概早就被暗罗的喽罗们打败了。”男人强忍笑意道。
“……我知道你又在说反话!看招!”一道细细的银光在树叶间闪了闪。
“啊——砰!”重物坠地的声音,男人叫了起来:“好痛!臭丫头,你真打啊!”
“怎么样?打的就是你!不服气的话放马过来!” 女子格格娇笑起来。
“别以为我不敢哦!”
“等,等一下……”
“哈哈,怕了吧?”
“你白痴啊!莲华已经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我们再耽搁下去要跟丢了!”
“啊!你为什么不早说!快追啊~~~”
只见两道敏捷的身影飞快地往莲华消失的方向掠去。
暗罗刹城。
腾夔宫中厚重的金绣帷幕,在天亮后还未拉开,夜迦仿佛睡得很沉,呼吸声细微绵长,深蓝色长发披散在枕上,俊美的面容平静如水。
他的身边并没有侍寝的人,虽然暗罗宫中有无数的美女任他拣择,但是夜迦很少需要她们的陪伴,而且他在睡眠时,宫外都由亲兵死士为他守卫着,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的寝殿。
蓦地,夜迦的呼吸紊乱了起来,他的身体颤抖着,叠放胸前的双手紧紧抓住了床单,剧烈喘咳着醒来,他的脸上涌起奇异的红晕,抱着头,仿佛剧痛难耐,整个人在床上翻滚着,最后一偏头,一口鲜血喷上了雪白的纱帐。
夜迦这一口血喷出后,呼吸却慢慢平缓下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他下了床,赤着足走到窗前,拉开窗帷,让金色的阳光照射进来。
他的眉头紧锁着,目光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末了,只是叹口气,过去打开了睡前由自己亲手反闩起来的寝殿大门。
门才开了一半,已经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扑了上来,夜迦退了一步,侧着头笑了:“姐姐?”
千苑拉住他的手,撒着娇:“你门口那几块木头又不肯放我进来了!”
夜迦微笑着甩开她的牵扯,道:“那是他们的责任,若放了你进来,就是有违职责,定杀不贷。”
千苑眨了眨妙目:“好吧,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让你剁几块木头给我瞧瞧。”
“姐姐若是喜欢看,现在就剁给你看也无妨。来人啊……”
夜迦刚扬声一叫,已被千苑用手掩住了口:“好啦,我说着玩的,大清早的就弄得血淋淋的,不恶心么?”
夜迦笑了起来:“我也是说着玩的啊。姐姐这么早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来找你么?”千苑低低道。
夜迦没有说话,返身回到里面,顺手拿起梳子递给跟在身后的她:“既然没事的话,帮我梳头吧,姐姐。”
千苑接过那把乌木镶银的沉甸甸梳子,跪坐在夜迦身后,轻柔地为他梳理起头发来。
“你真是个有很多秘密的男人啊。”千苑细声道。
夜迦坐在短榻边,微闭着眼睛,不答。
“待会儿,要记得将那幅白纱帐换了……有血迹在,给人看见了总是不好的。”千苑幽幽地道。
“我知道。”夜迦忽然反手一揽,将千苑搂在怀里,邪邪一笑:“你真是很关心我啊,姐姐。”
“啊!”千苑的脸登时涨红了:“夜迦……”
夜迦捏着她秀削的下巴,慢慢俯身,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平日那冷淡的眼神却变得充满魅惑,深深地看向她的眼瞳深处:“无事献殷勤,你想要什么,嗯?说啊。”
千苑浑身发烫,只觉得连头发稍都要烧起来了,眼看他的脸越靠越近,嘤咛一声,终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夜迦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背,满意地看着她敏感地颤抖起来:“我知道,但是……现在不行。”他笑着,将她柔蔓般绕在脖子上的手臂拉开,斜睨着她:“继续为我梳头吧,姐姐?” 深山中幽静得很,只有莲华与朱离踩在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照在林间,朱离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采摘一些野生的果子来吃。
“朱离,你不要乱吃东西,万一吃坏了怎么办。”莲华皱着眉道。
朱离笑嘻嘻地跑回来:“不会的啦,我在山里长大,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知道啊,来,”他把用衣襟兜着的果子献宝一样捧给莲华:“莲华你也吃……”
莲华微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我已经吃得很多了,”朱离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放心吧,这些果子的味道不错。”
莲华笑着接过来,翻看着那捧野果,忽然拈起一颗蓝紫色的果子:“朱离……这种醉卮子你也吃了?”
“呃,是啊,这种浆果味道不错啊,有股醉香,”朱离看见莲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怔怔地道:“难道有毒?”
“毒倒是没有,”莲华苦笑:“这醉卮子其实很难得的,有疗伤的功用,问题是……吃了会醉的。”
话音未落,咕咚一声,朱离已经仰天倒下,脸色泛起酡红:“莲华……我的头好晕啊……”
“喂!你醉得也太快了吧?”莲华伤脑筋地扶着额头。
朱离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大着舌头道:“让我……睡……一会……”
“等一下!你给我起来!”
“呼噜……呼噜……”朱离头一歪,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莲华捏捏他的鼻子,发现他一点反应都没,又好气又好笑:“睡得倒真快,果然是小猪。”他弯腰将朱离背起来,又皱起眉头:“好重啊……为什么刚才没叫他变回狐狸……”
朱离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自己卧在一棵大树下,身上还盖着莲华的那件黑斗篷,莲华在一旁生了堆火,侧面对着自己,苍白秀美的面容映着火光,若有所思。朱离又把头缩进斗篷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莲华没生我的气吧?好象没有,他是那么温柔的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淡。我想他一定有很重的心事,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是,常常好端端地就发起怔来,也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有一次我早上醒来,还看见他脸上有颗水珠……也许是露水?我不知道。
莲华轻咳着,手里拈着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细细端详,此时却淡淡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吃晚饭吧。”
“嘿嘿,没想到我睡了这么久。”朱离爬起来,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道:“那个……晚饭吃什么?”
“喏,我猎到两只飞禽,已经烤好了。” 莲华从火堆上拿下串在一起烤得金黄的两只鸟儿。
“哇!”朱离接过来就咬:“好吃!莲华,这个是什么鸟?”
“乌鸦。”
“啊?”朱离张大嘴巴,正含着的一只翅膀掉了下来:“乌鸦能吃吗?”
莲华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当然能吃,这可不是普通的乌鸦,它们是暗罗精心培养出来的哨探,品种优良,味道不比鸽子差的。”
“……”朱离犹豫着,看看莲华一副肯定的样子,狠狠心,大口大口咬了起来:“唔,果然很好吃……”
一边偷眼看去,原来莲华手里拿的是一朵黄金铸就的花,娇蕊重瓣,小小的极精致,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莲华轻抚那朵花,叹息一般地道:“这个叫作月姬花,只有沙漠才有的。”
“沙漠?莲华去过沙漠?”
“是啊……我曾经去过,”莲华回想着:“沙漠真是个天威难测的地方,到了那里,才能感觉到一人之力,是多么的渺小。”
“沙漠是个危险的地方吗,莲华?”
“对,是个很危险,又很美丽的地方,那里有波涛起伏的金色沙丘,也有摧毁一切的大沙暴;有迷惑人的海市蜃楼,也有充满生机的绿洲……”
朱离眨眨眼:“美丽的只怕不是沙漠,而是……” 他狡黠地笑道:“送你黄金月姬花的大姐姐吧?”
莲华沉默了下来,朱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出声,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那哗哗的响声,和木柴烧裂发出的哔剥声。
莲华仰起头,闭起眼睛,半晌,忽然笑了:“的确,她真的很美。”
“她的眼睛,象是最纯净的蓝宝石,她的头发,如同金沙一般披在象牙般的肩头,她的笑容,仿佛沙漠中最甘美的泉水……”
“莲华,你是在说你的梦中情人吗?”朱离听得几乎要流口水了。
“……才不是。”莲华苦笑着道:“我说的是沙漠中最最难缠的一个魔女。”
他们身后的大树枝叶继续晃动着,还掉了不少叶子下来。
朱离眼珠子转了转:“难道莲华是因为她才从沙漠里逃出来的?”
“不逃不行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莲华你不要太过分!”树上忽然传出一声尖叫,一个红衣女子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到他们面前。
“哇!终于出来了!”朱离躲到莲华身后,贼忒兮兮地笑道。 那红衣女子果然生就一副金发蓝眸的样貌,极为美艳妖娆,小蛮腰上盘着根银丝带,热辣辣的短裙下露出一双浑圆修长的玉腿,整个人都散发着耀目的光彩,看上去全不似中原人物。她听得朱离这么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莲华:“你是故意气我么?”她的声音略带几分柔媚的鼻音,咬字也不甚清晰,却有种说不出的诱人风情。
莲华淡淡道:“天凉了,你老是爬在树上,会受寒的。”
红衣女子侧头想了想,甜甜笑了:“莲华,你是心疼我了吧?”
“我只是怕堂堂遮罗那城的非音公主若是有个头痛脑热的,你父王找起我的麻烦来,我可受不了。”莲华低头添着柴火道。
咦?遮罗那城的公主?朱离吓了一跳,那个传说中位于沙之魔域的遮罗那城,是势力可与暗罗刹城相提并论的魔族,他们的公主怎么会跟莲华认识,而且还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不禁好奇地盯着非音看。
“小鬼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非音凶巴巴地朝着朱离张开尖尖长长的十指。
“哇~~~莲华,她恐吓我——”朱离一头扎进莲华的怀里,捉紧他的衣襟,呜咽起来。
莲华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公主跟你开玩笑呢,你别怕。”
朱离这才慢慢自莲华怀中抬起头来,趁莲华不注意,对着非音扮了个鬼脸。
非音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却老实不客气地贴着莲华坐下,柔声道:“莲华,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跟我说说体己话儿?”
莲华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公主请自重。”
“莲华……”非音嘟起鲜红的樱唇:“你好冷淡哦,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莲华皱着眉道:“你怎么会追来的?”
“人家想你了嘛!听说中原多美女,非音怕你忘了跟人家卿卿我我,山盟海誓的甜蜜时光,又看上别的女人,所以就跟来咯。”
“……我什么时候跟你卿卿我我,山盟海誓过!”莲华叫了起来,再看见朱离坏笑着一副免费观赏好戏的样子,又道:“朱离!你赶快睡觉去!”
“哼,以前没有的话,那我们现在就来卿卿我我,山盟海誓好了,莲华~~~”非音忽觉眼前一花,再看莲华已坐到火堆对面,沉着脸道:“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胡话,那还是赶快回去吧。”
非音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告诉我,”莲华正色道:“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非音低着头,半晌才道:“我定亲了。”
莲华沉默了一会,问:“以前好象听你提起过,原来你父亲终于下决心了,是那个人么?”
“是。”非音纤指绕着衣带道。
“很不错啊,遮罗那城的公主嫁给暗罗的城主,是很般配的一门亲事啊!”莲华淡淡地道。
“可是我不要嘛!”非音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不喜欢他啊!我见过夜迦几次,没错他是很英俊,说话也很温柔,但是我每见到他都觉得背上凉凉的,心里寒寒的,就象是毒蛇爬过去一样,我死也不嫁!”
“嫁不嫁好象由不得你吧?”
“是啊……”非音懊恼地道:“联姻之议早就有了,可恶,要不是暗罗的千苑被水俱留城的楼勒抢先定了婚,就是哥哥去结亲,而不是我在这里伤脑筋了。”
“所以你就偷偷跑出来了?”莲华一挑眉。
“人家只能来找你了嘛!不过,也不是偷偷啦,我有留书给父王啊,” 非音偷看着莲华的脸色:“就说我跟你私奔了……”
“哦。” 莲华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你不生气?”非音怯怯地道。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莲华脸上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那你答应带我一起走?” 非音喜出望外。
“我可没答应过。”
非音的脸又垮了下来。
“让我跟你走嘛,莲华……”
“不要。”
“求你了……”
“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父王一定会派人来追你回去的,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莲华冷冷地道。
“带上我吧,我知道你要找暗罗的麻烦,我会帮你一起对付他们的,何况你还可以假装胁持我,然后逼夜迦出来跟你决斗啊!”
“不要,夜迦又不是傻的,何况那样的话,你父王肯定会杀了我先。”
“不会的啦,我跟父王留书说,我怀了你的孩子,所以他不会杀了未来外孙的爹爹的。
“你!”莲华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有跟你……”
“以前没有,以后总会有的嘛,莲华……”非音笑得那么甜美,眼波如春水般流转。
果然是魔女,难缠得紧,有把人逼疯的本事啊。朱离咬着手指头,替莲华叹了口气。
“莲华,不要板着脸嘛,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嘴上虽然说得那么硬,其实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
“真是厚脸皮啊!”从头顶忽然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
“是谁!”非音娇呼一声,手中飞出一道银光。
左近的一棵大树的叶子哗啦啦一响,那声音又笑道:“非音你可真凶悍,不怕把我的莲华吓跑吗?”
“谁是你的!”莲华和非音异口同声地道。
“当然现在还不是,不过……以后总会是的。”随着一声朗笑,从树上跳下一个跟非音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俊俏男子。
“非云……” 莲华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也来了!”
“哥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哥哥?非云?朱离发现今儿晚上可真是热闹啊。 不愧是遮罗那城未来的王,非云的衣着打扮要比非音正经多了,身着暗花蓝罗袍,腰系分水灵犀带,银冠束发,背负一口式样奇古的绿鲨皮鞘宝刀,他一见莲华,眼稍眉角俱带了笑,愈显得俊美洒脱,玉树临风。
非云听妹妹问,瞪了她一眼:“我怎么来了?废话,我跟你不是一路直追莲华而来的么,眼看着要追上了,你却故意把我引上岔路,害我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哼!”
“你来追我干吗?还是赶快把你妹妹带回去吧。”莲华皱着眉道。
“哥哥我不要回去!”
“我也不要!”非云笑嘻嘻地道:“跟莲华一起浪迹江湖,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占了,所以我也来陪莲华咯。”说着拉住了莲华的衣袖:“好不好?”
“谁要你陪!”莲华冷冷地摔开他的手。
“哥哥你不要跟我抢莲华啊!”非音跺足道。
非云又粘到莲华身边,仔细打量着他,点点头:“小华华,你的气色看上去不错啊,脸这么红,哎呀,莲华看见我好象很开心啊,非音你看他都高兴得发抖了……”
“哥哥,他是被你气的好不好?”
“莲华,我比这个草包妹妹强多啦,我会帮你去修理暗罗刹城的人的,带我走吧!拜托!”非云双手合十,双眼发亮地道。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吧?”莲华冷冷地问。
“哎呀,不愧是莲华,真聪明,我偷看了非音的信,然后照抄了一封,就跑出来啦!我跑的时候,被妹妹打昏的城卫都还没醒呢,好方便哦……”
“哎呀哥哥,不对啦,我在信上写了肚子里有莲华的宝宝,所以要嫁他,你怎么可以也这样抄啊?笨死了!笨死了!” 非音叫了起来,拉住莲华的手:“莲华你不要理这个笨蛋哥哥……”
“啊,我没注意,好象都有一样照抄上去的……这个……嘿嘿,其实也没关系啦,最重要的是莲华跟我在一起嘛,是不是啊,莲华?”非云笑咪咪地拉住莲华的另一只手,摇晃着。
“哥哥你不要趁机卡油啊!放手!”
“你还不是一样!”
莲华的脸气得通红,连衣摆都在抖,朱离见机,早就抱着头蹲得远远的,以免被误伤。
“你们……放手啊!”
“不放!除非你答应带我们走!” 非音与非云此刻倒是意见一致得很。
“你们这两个家伙!”莲华终于爆发了:“一切魔道,人与非人,挡我者……”
“哇啊啊,莲华不要啊——”朱离叫了起来:“你那个杀伤力也太强了吧!”
红光一闪,轰的一声爆裂开来。
事发现场站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头发炸起如鸟窝,衣服冒着黑烟……
“莲华你没事吧?”非音叹息着拿出小手帕为他擦脸:“怎么脾气这么大呢?”
“哎呀哎呀,莲华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小黑炭了,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啊!”莲华的另半边脸归非云擦。
“不愧是莲华,你的红焰莲花印又强了呢。” 非音掸掸身上的焦痕,甜笑着。
“是啊,我感觉比上次热了好多呢,不过我们是不会放弃的,莲华……”
“……随便你们了……”莲华翻了翻白眼。
朱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怜的莲华……这兄妹二人根本是牛皮糖转世啊!
这时候的遮罗那城——出外狩猎方归的现任遮罗那王站在书房中,也在剧烈发抖,终于呻吟一声,昏了过去,双手各抓紧一张信纸……
半夜时分。
朱离睡得正酣,忽然感觉耳朵被提了起来,一睁眼刚要喊,却被捂住嘴,原来是莲华,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道:“快起来。”
朱离眼珠子一转,知道莲华要偷跑,连忙爬起身,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
火堆烧得半灭不灭的,非云非音兄妹俩都睡得很沉的样子。
莲华与朱离趁着月色光亮,走了一段路,朱离才轻声道:“他们真的很难缠么?”
莲华皱着眉道:“他们兄妹俩是有名的魔头,又特别的爱惹麻烦,若是让他们跟着,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我看他们俩,好象都很喜欢你的样子啊。”朱离道。
莲华忽然停住脚步,脸色一沉,朱离吓了一跳:“莲华?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
莲华手腕翻转,碎邪金已握在手中,忽然纵身合剑向头顶的树稍上刺去,其势如电。
树枝晃动,树上那人为了避这一剑只得跳下树来,单手握刀,刀未出鞘,只是以鞘迎剑,几下清脆的金击声过后,莲华收了剑,冷冷道:“又是你。”
那人将刀背起,笑容可掬地道:“当然是我。”不是非云却又是谁?
莲华哼了一声,走上去,揪住非云的衣领道:“跟我来。”转头对朱离道:“你待在这里。”
“喂,莲华,你轻点,要把我勒死啦!”非云也不反抗,任凭他将自己拉到十数丈外,才撒了手。
“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莲华道。
非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莲华,你就一定要找暗罗的麻烦么?”
“怎么样,我就是跟暗罗过不去,你待如何?”
“我收到消息,暗罗的三大长老已经严阵已待,前路凶险无比,所以我才一路追下来,希望你能先避一避。”非云收起那嬉皮笑脸,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不怕他们,若你想叫我收手,还是别提了。”
“莲华,我是为了你好啊!暗罗的势力,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撼得动的!”
莲华冷笑:“我若是怕,我就不会来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非云几眼:“不如,你干脆捉了我,去献给暗罗那门姻亲,岂不更好?”
“莲华!”非云低喝一声:“我卓非云岂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
莲华负手看月,淡淡道:“那么,你要我怎么样?”
“跟我们回遮罗那城吧,莲华,我们遮罗那族绝对可以保护你的,以你的才干与能力,足以做我们的栋梁之臣,你若是喜欢非音,等我继位后就做主将她许配给你,好不好?”
“非云……”莲华终于轻喟一声:“非云,你对我的情谊,莲华深铭于心。”
“那你是答应了?”
“不……”莲华低声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哪怕付出生命,也无怨无悔,因为,那是一个血的誓言。”
非云长长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对不起,你带非音回去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从此两不相干,也省得你们为难。”
“不。”非云笑了:“我们不会回去的,我们不是那种在危急时刻,会丢下朋友,明哲保身的人,就算要跟暗罗那帮家伙打架,哼,我们又怕过谁来?”
莲华看着他,半晌,一扬眉,笑了起来:“你不后悔?”
月光照在他韶秀清丽的脸上,笑意盈盈。
“不悔,真的,死也不悔。”非云凝视着他,一字字地道。
“好。”莲华伸手与他相握:“我莲华,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