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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全文完]第二十二根弦 修改版--作者: 玉幽兰

作者: 玉幽兰

  话说琴心昏睡在青鸾背上,却不料那青鸾由于她师父死去失去控制忽然变回发钗,琴心当空跌落,她正落在半空之中,葫芦之中的聂风忽然心中剧痛,大声喊道:“琴心!”
  琴心也不知为何,心中一阵剧痛,原本昏迷的她在空中惊醒,当时就想到先前在洞中所见,聂风,聂风竟已死了?琴心虽然在半空跌落,但原本以她的能耐足够稳住身形,但只是她此刻心中痛苦万分,因此无法收住心神。修仙之人,最讲究清静二字,若心不清净,纵有法术通天,也难施展。
  她此刻只想着,聂风已经死了,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因此也不挣扎,只是伸开双臂,穿越那满山云海,直落下去。
  琴心……我这一生,究竟是聂筝?还是琴心?
  聂风他究竟是我的哥哥,还是我的爱人?
  你说过陪我生生世世,如今就让我们重新开始一世,在这一世,是兄妹也好,爱人也好,我们永不分离……
  却说聂风仍在葫芦中,心中剧痛难当,忍痛思索道:“为什么,我如今只是魂魄,心都没了,怎么还会心痛?琴心,是不是琴心有事?”
  他闭上眼睛静思片刻,忽然心境清明,眼前是一片白云,而那心中挚爱的女子,正穿越云层,飘落山崖。聂风心中大痛,用尽全身气力喊着:“不要!”
  他心心念念要冲出这黑暗,伸手将琴心拉住,他本是千年奇材,灵根独秀,况且又曾有云霓千年仙家修为尽情传授于他,因此竟在无意间领悟了念力,瞬间冲出了葫芦,如箭一般穿越云层,直追琴心而去!
  已经过了仙人斩……
  琴心的泪水滑过脸庞,看来亦是天数,这青鸾何处不落,偏在此跌落?
  仙人斩是专供仙人跳崖的地方,此处往下,为仙则仙根断、堕入轮回;为人则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任是修为再高,但凡是人,若是自此跳下,再无转圜。
  琴心的唇齿之间,轻轻说出“哥哥”二字,仿佛那字在她的唇间缠绵了千万遍。
  “琴心!”
  聂风的魂魄已经冲破魂魄本身的限制,发出了可以让人听见的声音,可以让人看见的形体,琴心看见聂风追来,以为聂风尚且活着,一时无暇细思,只是不愿他与自己一样化做飞灰,用尽全身法力,使出毕生绝技——花舞弦歌。
  这原本是在遇到劲敌至绝境时使用的玉石俱焚的招数,花是碧血化作、歌是心声化做,琴心用在了此刻,她只觉得这一生的道都没有白修,因为有此刻。那乐声与花雨交织成一张花网,将聂风和自己隔在生死两岸。
  哥哥……
  琴心透过那漫天花雨,看见自己曾深深爱过的容颜,笑着化为一阵轻烟。
  花网载着聂风往高出飞去,聂风透过花网,眼睁睁看着琴心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下,徒劳地伸出手去,无声而泣。
  花网一直飘到另一座山峰,在山顶停住,便化作点点血雨,隐没于泥土。聂风跪倒在地,用手抓起一把泥土贴在胸前,哽咽泣道:“琴心,等我……”
  聂风并不晓得此刻的琴心已经灰飞烟灭,只想既然此生不能在一起,做了鬼,到了来世,定然不再分开。因此就从山峰缓缓飘落,琴心是料定他必然会下来找自己,所以才在临死前将花网送到另一座山峰,这样即使聂风飘下,也可以避开仙人斩。
  聂风飘飘荡荡到了山地,遍寻无着,连琴心的一缕衣衫也不曾见到,仰天哭道:“琴心,你到底在哪里?”
  “好好好!果然是千年一遇的奇魄!”
  聂风回身望去,只见一个人不像人,兽不是兽的怪物坐在地上,聂风不理他,继续四下里寻着琴心。
  “你不用再找了,她跳崖的地方恰恰通过了仙人斩,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
  聂风一听此言,瞬时如遭万箭攒心,趔趄着扑上来,颤抖着吼叫道:“什么灰飞烟灭?什么是灰飞烟灭?”
  那怪人本是来收他魂魄的,不知何以看着他却生出一分畏惧,因此答道:“灰飞烟灭就是魂魄消散,永生永世再没有这个人了。”
  聂风听了这话,瞬时痴了,眼泪如山泉无声滑落,呆怔怔松开了抓着怪人的手,如被推倒的泥塑木雕般踉跄了几步,直到跌坐在水中,噗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只此一瞬,万念俱灰泪尽成红。
  聂风站在溪中发狂悲啸,只震得地动山摇。
  那怪人眼看这魂魄自己是没法收了,正想走,被满身血迹双目赤红的聂风如闪电掐住脖子:“是你害死她!我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怪人被他掐住脖子,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用尽法力向聂风一击,却不料被聂风尽数弹回,身遭重创奄奄一息之际他仿佛看到自己葬身天火灰飞烟灭的爱侣:“瑾儿,功亏一篑啊!我既不能炼成怨女灵魄救回你,就与你一同灰飞烟灭,永生永世消散在尘寰吧!”
  聂风本要再给他毙命一击,一听这话,吼道:“什么怨女灵魄?炼成怨女灵魄能救回灰飞烟灭之人?!”
  那怪人并不答话,阖然而逝。
  天地间惟剩聂风一人,怆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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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玉幽兰

  花谢花开,云散云聚。
  杏花林开了一年又一年,再不见那绝尘的仙子来抚一曲清弦。
  
  七年后。
  嵩山上,林间小道上。
  暮春的风吹得花落满地,一个身穿青青色绸衫的少女手执一柄剑,表情轻轻一紧,对身边身形敦实容貌憨厚的男子说:“石大哥,我的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妖气。”
  那男子闻言面不改色,说了一句:“我早已经感觉到了。而且,我觉得我们离它很近了。”
  那少女有些不服气,刚想跟他争个长短,她的剑尖却簌簌抖动着。
  这把剑看来平淡无奇,却是她师父留给她的斩妖剑,对妖气有极强的感知能力。但是以往它从未像今天这样,抖动得这么厉害。
  “石大哥,我觉得我们要找的老魔头就在这里。”少女的表情凝重起来。
  那男子耳朵一动,仿佛在仔细倾听什么声音,片刻说道:“不要再说话了,千万小心。”
  那少女很听话地点了点头,跟着他悄无声息飘走在满地落英之上,显见得,两人功力已臻一定火候。尤其那男子,面目虽是粗憨,目中却精光深蕴,一时让人瞧不透他的深浅。
  两人又走了百十米,此时已是行到半山腰,此处因无石阶,人迹罕至,满地除却落叶就是鸟兽之迹,不远处,赫然一个山洞。
  那男子对着少女使了个颜色,然后拉着少女面无惧色走进了山洞。那少女虽然表情凝重,但看起来,却并不害怕。
  山洞里黑暗、潮湿、阴冷,幽寂无声。
  少女任凭那男子牵着,在黑暗中走着,双眼却是什么也看不见,而这山洞,仿佛一时无尽,少女心中思忖都已要走到山的另一面了,却仍是如何也走不到头。少女越来越觉得洞中的寂静与黑暗就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嘴,将他们吞吸在肚内,再也走不出去。
  终于,她忍耐不住,轻声问道:“石大哥,那魔头究竟在不在这里?”
  那男子没有做声,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但是对这个山洞有了新的发现:
  因为以他们的步速,走了这许多时间,山洞应当已到尽头,之所以一直没有走到底,很有可能是走入了那魔头布下的迷阵。他情知自己这次是当真遇到了敌手。
  他仔细回味了刚才自己走过的路,心中默以五行之术破解迷阵,他牵着那少女的手来来去去,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却仍是沉在无边黑暗之中。那少女沉不住气了,她手上的剑无时无刻不在颤动停,她举起剑对着空中一阵乱刺,骂道:“老魔头!你这样藏头露尾,难道是怕了我们不成?快出来受死!”
  山洞里她的回声反复了半天,却并没有什么魔头来答应她。
  “风吟,别急,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坐下等它自己出来吧。”那男子将一柄木剑往地上一插,拉她坐下,原来那木剑竟变成了一条板凳!
  两人等了许久。
  “石大哥,是不是已经一天过去了?”
  “嗯。”
  “石大哥,是不是又一天过去了?”
  “嗯。”
  “我很累。”少女依在男子身旁,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从未见过如此深浓的黑,她的眼睛从前在幽暗无光的地方,出不了一柱香的工夫,就能视物,可是现在这么两天多过去了,她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更令她惊心的是,她的石大哥,一生阅妖无数、道行精深的石璞,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当初不该答应让你来。”石璞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今天你还要这样说么?你一个人来这样危险的地方,我怎么放得下心呢?”她循着声息,看着他的脸,幽幽说道。
  “如果我们有幸离开这里,我们就结束这样的生活,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生一双儿女,好么?”石璞似在问她,又像是陈述。
  “呵呵,我的大英雄,终于可以放弃拯救世人于危难,荡尽天下妖魔的责任了么?”少女笑道。
  石璞憨憨笑笑,就不再说话。
  他是担心,这一次,他和季风吟,都没有命走出这个山洞了。他先前不是没有试过回退山洞之外,但没有成功,这是一个他无法破解的阵,他苦思冥想了两天两夜,也没有想出破解的法子。
  
  “呜——”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怪唳。
  “原来有大英雄来了,失敬失敬啊。”接着是这么一句话。那声音十分沧桑,就像是门外那些被厚厚的落叶掩埋的土地一般,听不出本来面目。
  季风吟已经习惯了两日的死寂,乍一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唳,不啻炸雷。而紧接着,眼前又忽然亮了起来,季风吟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忙闭了起来,但还是感到一阵剧痛,等睁开眼睛时,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石大哥!我……”她本想告诉石璞她看不见了,但一想这样一来,势必令石璞分心,因此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你还好吧?”石璞的适应能力比她高得多,在光闪现的最初一刹那他已经闭上眼睛,给眼睛一个缓冲期,因此此时无碍。
  “没什么。”季风吟摇头,她手上的剑开始发出剑鸣。
  “怎么,是想来杀我么?”石璞看向那声音的来源,出乎他的意料,他看到的是一个衣衫尽破但容貌俊朗的男子,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难道是你?”
  “什么是与不是?”那男子嘴边浮出嘲弄的表情,拿起一个石碗,扬起头,往嘴里倒了些水,虽然在这幽寂山洞,举手投足却完全是奢侈靡费的富家公子模样。
  “是你杀了许多人。”季风吟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话还是好说的。
  “哦。是位姑娘。”那男子笑笑,“来来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季风吟一心里想着的是个恐怖的怪物,一听他言语轻佻,怒不可遏,一剑上前就往那声音的来源刺去!
  但剑一出,就似乎被什么东西粘住,拔不回来也刺不出去。
  “啧啧啧,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为什么好动枪动剑的……你就算是要用兵器,也要用适合女孩子用的东西,这样,说不定,我还会愿意死在你手里。”他哈哈大笑起来,忽地放开了夹住剑尖的食指与中指。
  季风吟原是使了极大的力道在往回抽剑,这样一来,人立即往后一个趔趄,石璞忙扶住她。
  “风吟,你站在一边。”他沉声说道。
  季风吟果然依言慢慢退到一边。
  “阁下是否居住在嵩山杀人无数的老魔头?”石璞问道。
  那人斜躺在大石上哈哈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正是。”
  “那么,纳命来吧!”
  “慢着!”那人忽然正襟危坐,厉声说道。
  石璞果然停住。
  “我的怨女灵魄已经炼制成功了,你要杀我,也等我做完正事吧!哈哈哈哈。”他一挥手,石璞和季风吟只觉天旋地转,等定下神来,却发觉顷刻间,三人竟已站在嵩山脚下的溪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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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玉幽兰

  那人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颗火红丹丸,样子很像是道行高深的妖怪修炼的内丹。他将其捧在掌心以气催动,须臾,他的周身结起一团红色雾气,红色雾气越卷越浓,越来越深,将石璞和季风吟也裹在其中,他们两个人此刻仿佛手脚被束全无自主之力,只有静侯事态继续。
  片刻,一张巨大的花网出现,那人的脸顷刻间泪水纵横,他大声叫着:“琴心!琴心!”
  此刻季风吟的眼睛稍稍恢复了一些,有了模糊的光感,但仍旧什么都看不见,但石璞看得很清楚,在那花网之上,有一个虚幻的影象,正被花网载着往高出飞去,而一个少女,正如一片落花,飘零而下,而她的面尤自仰望着,似是透过那漫天花雨,看着渐渐远去花网上的男子,只是须臾,便化为一阵轻烟。
  那人满面泪水,此刻用尽全力,将那枚红色丹丸打向那团消散的轻烟,那轻烟被一团红雾包裹,陷入了深浓的红色之中,慢慢降到他们身边。
  许久,红雾散去,现出了一个容颜绝世的少女。
  这是他思念了七年的容颜。
  这是他哪怕用尽自己的最后一滴心血,也要使之回到身边的容颜。
  她正是琴心。
  石璞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忘了眼前那个人是自己要杀死的魔头。
  琴心睁开眼,看着眼前曾生死相隔永世无期的聂风,泪水无声滑落。他用的,定是被修仙之人视作大不韪的禁忌之术:怨女灵魄。
  但琴心此刻想到的,并非去责怪他,她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瘦得多了,憔悴而苍白,当初神采奕奕的聂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样一个潦倒破败的山林孤魂。
  琴心满心疼痛,起身跪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肩膀,说到:“哥哥……你受苦了。”
  “琴心……筝儿……不管你是谁,我们永世不再分开。”
  琴心凄然一笑,头轻轻依偎在聂风的肩上,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生一世,就这样抱着哥哥,永远不要放开。
  “聂风!”聂风听见竟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觉诧异,七年来,他在山洞修炼怨女灵魄,足不出洞,耳边除了寂静,便是偶尔几声鸟兽之语,早已与外界切断了联系,更不会有人叫什么聂风了。
  他回头,只见一个俊秀出尘的青年男子站在他的面前。
  韩西……
  往事如烟,往事如烟……
  聂风抬起头,眼中往事一幕幕闪过,感慨万千。
  那一瞬间,天光云影都倒影在他曾经神采熠熠的眼眸中,泪水不自觉滑落下来。
  韩西先是看见的琴心的背影,才认出聂风,看着聂风的样子,喉头哽咽,片刻才说:“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你了。”
  聂风朝他笑笑,那许多沧桑之后,依稀是年少时的韩西初次见到的模样,韩西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自六年半前云霓被带回天宫后,韩西先去了聂王府,可是到了聂宅才发现,聂宅早已易主,门前的灯笼都是别家的姓氏了,一问方知聂家早已死的死,散的散了,而小王爷聂风,也早已不知去向。
  韩西于是来到九华山找他的师父,原本与他寸步不离的鹤白,在将云霓和韩西送到金陵之后,自己就去了九华山,镇日在九华山和谛听谈经讲道,日子过得十分逍遥。王母知道他在佛地之后,也不苛令他回来,只嘱他好好修炼。韩西通过谛听得知琴心早已灰飞烟灭,伤感之余,曾六上嵩山以期找到聂风,但均无果。不想今天遇见,更不曾想见竟会遇见早已魂飞魄散以为永世无缘相见的琴心!
  “琴心,你……?”韩西心中自是充满诧异,但自觉此事蹊跷,因此没有直问。
  琴心拉着聂风站起来,对着韩西嘴角微微一翘,像是微笑,却又是两行泪水滑落:“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能站在你们面前。”
  韩西陡然一震,“难道聂风练了怨女灵魄?”
  聂风与琴心点了点头。
  韩西忡然色变,不发一语。片刻,才注意到身边那两个人尤自呆呆怔怔,于是取出一只小玉瓶,将师父给他的清露倒了两滴在指尖,向那两人弹去。石璞和季风吟这才缓过来。石璞挺起一剑,刺向聂风,而聂风此刻一心一意全在琴心身上,根本没有在乎他的举动。韩西即刻出手,格开了石璞的木剑。
  “阁下看起来,也像是正派人士,难道要阻止我杀这个妖人么?”石璞沉声说道。
  “是的。”韩西的声音温和,其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难道如果因为你们曾经是朋友,你就可以对他杀死这么多人不管不顾么?”季风吟说道。
  “不是曾经,”韩西看了季风吟一眼,“是永远。”
  聂风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
  “那么,就算如此,你就可以放任他做这些事么?”
  “不是,但我不能让你们杀死他。”韩西的语气始终平和。
  季风吟愤怒说道:“你这是什么奇谈妙论!你难道不知道他即使是炼成怨女灵魄,也……”
  “不要说了。”韩西打断了她。
  聂风听见却问道:“也怎么样?”
  “哥哥,不要问了。我累了,我们走吧。”琴心依在他的肩上说道。
  聂风柔声答应着:“好筝儿,等哥哥问完咱们就走。”
  韩西和琴心各自叹了口气。
  季风吟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炼制怨女灵魄的方法,难道不知道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令灰飞烟灭的人死而复生,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么?”
  聂风惊呆了,而季风吟尤在说着:“你徒然杀死了五十六个无辜的人,却只能换来她七天的寿命,并且在她魂魄消散之后,即使你再炼制什么怨女灵魄,也永不可能让她复生了。”
  聂风如被雷劈,呆立无语,泪水如雨般静静滑落,琴心看得心中大恸,仰头用手拭去他脸上的泪,说道:“哥哥,我们走吧,我们只有七天,不要再浪费了。”
  聂风寂然不动,脸上的泪却不能止息。他满心满念,期待了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本来期待生生世世与琴心双宿双栖,怎知他双手满沾鲜血,却只换来这样的结局?!
  聂风只觉得万物在瞬间寂灭,睁眼看不清任何东西,恨不能此刻他自己也化做一阵轻烟,消失得无影无形。
  季风吟虽然看不见,但听他寂然无声,料想此人此刻必然百感交集,不知他可有后悔不曾?心中不知为何,竟起了恻隐之念,说道:“既然你与她无缘,又何必执著于此?”不料她这句话却触怒了聂风:
  “什么无缘?!什么无缘?!我说她与我是永生永世的缘!我不要她离开我!我上天入地,也要找到救她的方法!”聂风忽而发狂,冲上前去掐住季风吟,吼道。
  韩西和石璞见状,忙上前将聂风拉开,季风吟已经被他卡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人各有命,不必强求了。你我虽不能同生,但在这尘世茫茫中,能遇到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我们走吧。”琴心上前,轻轻扯住聂风的衣袖,那衣袖却因为长年在阴湿的山洞,早已破烂不堪,她只这样轻轻一扯,竟已断裂了。
  琴心到此刻再也无法抑制心中难过,执着那一片破布,泣不成声。
  韩西不知此时自己还能做什么,想起方才发觉季风吟的眼睛不能视物,“拿去,给这位姑娘的眼睛上药吧。”韩西掷了一个小瓶子给石璞。
  石璞这才惊问:“风吟,你的眼睛怎么了?”
  季风吟微微一笑:“没什么事儿,只是看不清楚了。”
  石璞这才想起定是先时山洞骤然亮刺激到她的眼睛,忙打开瓶子给她抹了药。那药十分灵验,只是刚抹上去,再睁开眼时,虽然不很清晰,但毕竟能看见了。
  季风吟此刻才看清楚,眼前的那个她立志寻找被自己想成三头六臂狰狞可怖的魔怪,原来只是个瘦削苍白满面伤悲的青年男子,当下原本满心的厌憎不觉被怜悯占了几分,一时呆在原地,手上执着的剑竟难以举起刺向他。
  “好了,你们走吧。就是要杀他,也等七日后吧。”韩西对石璞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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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玉幽兰

  今日恰逢初一,虽然已近正午但前来朝拜的佛子和善男信女依旧络绎不绝,山门内佛乐悠扬,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韩西带着琴心来到院后,山崖上的亭子中,一个白发少年和一个白衣男子正在下棋,不等韩西走上前去,白发少年就说:“你的徒弟又来了。”
  白发少年是谛听,白衣男子,则是鹤白。
  鹤白搁下棋,转过脸,看到琴心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琴心朝他笑了笑。
  鹤白站了起来,对谛听说道:“帮我看看聂风现在何处。”
  “师父,你什么都知道了?”
  鹤白未置可否,只是走到了琴心身边,给了她一颗丸药:“吃下去。”
  琴心也没有问为什么,接过来就吃了下去,谁知顷刻天旋地转,瞬间就昏了过去。
  “师父?”韩西一把抱住琴心,“怎么会这样?”
  “她是怨女灵魄救活的,如果按照正常人的生活方式,她可以活七天,但是刚才她使用了法力,这样做已经大大促减了她的寿命,我给她吃了一颗敛息丸,是为了让她把消耗降到最低,这样,她勉强能活七天。”
  “哦。”韩西这才明白师父的用意,他的师父,永远如此,不言不语中,明了所有的事、做最好的安排。“师父,那么你的意思是,她还有复生的希望?”
  鹤白点了点头,“我会上一次天,但是现在,我最担心的是聂风,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
  “白鹤,他在东京。”谛听说道。
  “帮我看看他的来历,此人身上有天界烙印,恐怕并不简单。”
  谛听合目算了半天,开启眼眸时精光一盛,说道:“这是他在人间轮回的第十世,此前他在天界为日曜星君。”
  “原来他就是日曜?难怪,”鹤白眉心一蹙,俊目含忧:“我正奇怪为什么他能领悟怨女灵魄,如今看来,他非但能领悟怨女灵魄,就算是领悟真正的怨女灵魄也是易如反掌。”
  “什么?真正的怨女灵魄?”韩西不解。
  “聂风本来修炼的怨女灵魄,只是后人讹传的版本,并不具备真正聚集魂魄的能量,因此即使能够让消散的魂魄聚集,也只有短短七日,只如昙花再现罢了,但是真正的怨女灵魄,是霸道之至的法术,有撼天动地之能、有生死肉骨之效,具体如何修炼,我也不知其详。若是换了旁人,我倒也不必担心,但聂风,不是别人,他是日曜,日曜在封神之前的前身,正是那炼制出怨女灵魄的上古异人。”
  “什么?!”韩西一惊,几乎将抱着琴心的手放开。
  “如此看来,这琴心,也许也不是别人,正是天宫玉女。”
  “没错。”谛听说道,“玉女和他一起被贬下凡尘后,也经历了十世,这十世之中,两人从未遇见,这一世也不知为何,偏偏遇着了。”
  “他们为什么被贬下凡尘?”
  “天宫玉女须清心寡欲,不能有爱欲之念,可是日曜却偏偏爱上她,玉女不能自持,因此两人皆被贬斥。”鹤白答道。
  “那现在会怎么样?”
  鹤白沉吟片刻,“我只担心聂风他做出人神共愤的事,我虽然不知真正的怨女灵魄的修炼方法,但根据传说的揣测,炼制过程是极为残忍的。”
  “要杀更多人么?”韩西紧张道。
  “不是,是杀灵。”鹤白答道。
  “杀灵?!”韩西疑惑道。
  “这才是真正的怨女灵魄。今人修炼的怨女灵魄,都是取生人之魂炼制,而上古怨女灵魄,则是以灵炼制的。”
  “师父怎么知道这些?”
  “那时我尚未成仙,只是山间野鹤修炼得一定道行,曾无意救过一个灵魄,那灵魄说是有人为修炼邪法,杀灵上千,她侥幸飘落山涧,才得以死里逃生。我虽然当时虽然不知那邪法是否怨女灵魄,但不久后天地震撼,无数天兵天将往来天地之间,正合着异人炼成怨女灵魄的之时,因此猜测如是。”
  “那些灵是什么?”
  “人死为鬼,或登仙籍、或往佛界,但也有异数,这些人死后为幽灵游荡于天地之间,自成一统,倒也快乐逍遥,那异人发现此类灵属都是于法力上有极大裨益,就杀灵无数,以炼魔功。”
  “那些灵被他杀了,是不存在了么?”
  “不是,这正是那怨字之来,灵死为怨,这才是所谓怨女灵魄的那个怨字的真正含义。”鹤白说道。
  “这么说来,此前全是误解?”韩西问道。
  “也不尽然,我听那灵所说,异人杀的也均是女灵。在女灵死后化为怨时,怨会聚集在他的身边,因为他取走了他们的灵,他可以在积聚了灵力同时,驱使怨力。当时异人被收服时,怨力因无灵无主,当即怨力冲天,是佛祖率诸天菩萨念咒,以大慈悲大愿力导引,方才指引怨灵到达西天,没有遗祸天下。”
  “那师父,聂风现在会去哪里?”
  鹤白沉吟片刻,忽然目光一闪,“京都西郊!糟糕,我必须马上去阻止他。”话音未落,人已升至半空。
  “师父!等等!谛听师父,麻烦你替我照顾琴心,我和师父一起去。”说着赶上鹤白,鹤白拉着韩西,飞到京都西郊时,那一片虞美人花,正开得殷红似血。
  残阳如酒,满目寂静,惟有花瓣在轻轻摇曳。
  鹤白极目望去,不见聂风,“他一定是在这里。否则他决计没有可能来东京。”
  “师父……”
  “我担心他已经进入灵界。”
  “那怎么办?我们能进去么?”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入口。”
  韩西有些担心,他从来没有听过师父对他说“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再一想,那上古异人最后是玉皇大帝请来观音才收服的,后来又位列仙品成为九曜之首,师父只是上界小仙,如果真的要斗起来,决然不是聂风的对手。
  “师父……”
  鹤白忽然转过来,安定地看着他,朝他一笑:“韩西,好好保重,云霓在天上等你回去。”
  韩西看着他,师父常日里很少笑,但笑起来,是极灿烂的,见他说得蹊跷,心里既狐疑又难过,“师父……”
  鹤白轻轻一挥手,韩西就软软倒了下去。鹤白拿出一方绢帕,随意拨弄几下,成了一只白鸟,他吹了口气,那白鸟轻轻落地,变成一只大仙鹤,鹤白将韩西放在它背上,那仙鹤就展翅向南飞去。
  “清流,好自珍重。”鹤白看着远去的鹤消失不见,喃喃说道。
  夕阳已落到地平线上,红色花原上,只有一个修长挺拔的白色剪影,在余辉中,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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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玉幽兰

  “姐姐,你怎么了?”云朵看着倚窗而立若有所思的云影说道。
  “有些心绪不宁。”云影答道,过了会儿,说道:“鹤白在下界呆了七年多了。”
  “嗯,他在地藏宫,过得很逍遥。”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两天总是有些担心他。”
  “姐姐是不是太久不见他的缘故?”云朵问道。
  云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要下去一次。”
  “啊?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云影说道,“朵儿,要是娘娘问起来,你就如实告诉她。”
  “哦,知道了,姐姐路上小心。”
  云影离开云霞宫,从天河中跳下界去,直接找去了九华山,此时天色已晚,九华山上幽寂无人,她刚进山门,就看到天上一只白鹤飞来,背上还驮着一个人,当即飞过去,只见那白鹤缓缓落地,变成了一方绢帕。
  云影拾起绢帕,一看便识出这是鹤白的东西,忙将韩西弄醒了,问道:“小兄弟,这块帕子的主人呢?”
  “啊?师父……不好……一定有危险!”韩西站起身要走,云影拉住他问道:“师父?鹤白是你师父?”
  “是的,你认识我师父?”韩西问道。
  “嗯,我是他的朋友,这么说来,你是清流?”云影问道。
  韩西问道:“你是……?”
  “我是云霓的大姐,我叫云影。”
  韩西施了一礼说道:“既是如此,我们边走边说吧,我担心师父有危险。”
  “他在哪里?”
  “在汴京城东的郊外。”云影当即拉着韩西飞向东京,一路上,韩西跟云影简略说了这些年发生了些什么,当说到聂风原是日曜之后,云影不禁失色,心中忧急如焚。
  到了那片花原后,暗夜茫茫,乌云蔽月,只有微弱星光悬于天上,不见鹤白,不见聂风,也不见那些入夜会出来游荡的幽灵。
  “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即上复天庭,否则等日曜炼成怨女灵魄就迟了!”
  “那聂风怎么办?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这个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聂风不聂风的了,他就是日曜!清流,你自己小心,我要上天庭禀明玉帝,制止此事。”云影说罢飞身离开,韩西看她远去,却忽然在半空坠落,忙飞身前去,在半空中接住她。
  “姐姐,你怎么了?”云影却已经失去了知觉。
  韩西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聂风!你出来!是你做的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不要冒天下之大不讳,为了琴心一个人做不该做的事!”
  周围寂静无声,没人回答他,连回声也无。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韩西抱着气息全无的云影,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她暂且放下,往她口中塞了一颗丸药。一柱香工夫过去,云影却未见醒来,韩西将她放下,决意闯入灵界一探究竟。
  他敛气存神,闭起双目,慢慢地,一条清晰的路在他眼前占现出来,那条路上鲜花盛开,奇花异草铺满了蜿蜒的小道。
  韩西走上小路,踏入灵界。
  虽然眼前鲜花簇锦,耳边却是不相称的沉寂无声,这里的寂静比起方才在灵界外花原上似乎更甚,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芬芳在蔓延,不知何以,这种芳香让韩西觉得很不好受,可是这芳香却越来越浓烈,几乎充溢着整个世界。
  “师父,你在么?”韩西喊道。
  没有人回答他,韩西在空旷的界内花原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一些房屋,他走近一座屋子,屋外没有花,只是种着一些竹,可是他却闻不到竹木青草的气息,闻到的依旧是那股越来越浓的芳香。
  “有人么?”韩西走近大门敞开的屋前,问道。
  没有人回答,韩西又大声问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于是他转身离去,又换了不远处的一幢小阁楼,那阁楼看起来很精巧,二楼的窗户都开着,里面的帘幔因风而动,韩西希望这里有人,但他问了之后,依旧无人应答。
  她们去了哪里?难道都已经遭遇不测?韩西自问,满心忧虑回到大路上,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极目四望,令他惊异的是,忽然间,周围的房屋都旋转起来,他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央。他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仍旧如此,周围的一切连同天空都在旋转,惟独不转的是他自己。
  韩西试图走了几步,一切并没有改变,因为旋转而造成的眩晕让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周围的旋转非但不曾变慢,反而更快旋转起来。
  韩西闭目静思:不对,这一定是迷阵,要走出去,首先要对抗这种旋转,那么,现在这样闭上眼睛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韩西闭上眼睛,根据脑中的指引走着,又走了一柱香的工夫,他确信自己已然走出迷阵时,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依旧没有变。怎么?难道我的意识并不能突破迷阵的控制?这布阵的人是谁?如果是聂风,他的布阵术已经到了这么可以布意阵的程度么?
  阵法分为实阵与意阵,前者迷惑人的心志,后者可以导引人的意志,是更高等级的布阵法门,要部意阵说难不难,因为它其实是建立在受困者的等级之上的,如果要困住一个普通人,那么即使是初学意阵的人也能够成功,但是如果要困住一个有修为的人,就全看他的阵术能否与阵内人的意识相抗衡,古往今来,曾有意阵能困住如来佛祖半日之久,布阵者是谁呢?
  原来那一次如来开坛讲经说法,那时已成斗战胜佛的孙大圣上下爬茬听得好生不耐烦,如来说到明心见性可破魔障,大圣嘿嘿冷笑。如来因问:“悟空,你因何而笑?”
  孙大圣起来毕恭毕敬说道:“告佛祖,我近日新学了布阵之术,可以左右阵内之人的识意,不知佛祖所说明心见性,可破此阵否?”
  佛祖当然不把大圣这样雕虫小技放在眼里,当即对起阵来,谁知这猴头布阵十分了得,竟将佛祖困住半日,佛祖出来后,拈花微笑道:“悟空,你这顽皮,就是成佛了也猴性不改。”
  韩西现见自己的意识可能已受到侵扰,不得不停下来,另思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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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玉幽兰

  
  
  且说这韩西被困于阵内一夜,总也不得解脱,天明后,躺在花原之上的云影悠悠醒转,想起昨夜之事不禁心急如焚,四望韩西也已不见踪迹,想要飞回天宫,却发现自己法力被禁,无法施展,情急之下,只得取出七彩虹光云珠,抛往南天门方向,只见那云珠穿越云层,在空中发出七彩光焰。这是云霞宫仙子们在危急时刻求援的信号,一旦千里眼瞧见,会立刻禀知王母。
  “娘娘,云霞宫大仙女云影在下界发来信号,我看到她正坐在下界东京城西郊花原上。不知发生了什么。”王母让人找来了云霞宫其余六位仙女,云朵当即禀明云影下界之由,“娘娘,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危急的情况,千里眼,你看见鹤白没有?”
  “没有,只有大仙女一个人。”千里眼回道。
  “娘娘,难道是鹤白有危险?”云裳急道。
  王母娘娘沉思片刻,“你们六个一起下去看看吧,万一有事再发信号回来。”
  六位仙女当即自南天门下界,其中云霓因为曾将所有功力都给了聂风,因此法力微弱,众人偕同她一道下界。
  六人来到花原之时,已近正午,云影说:“日曜可能就要再次炼成怨女灵魄,我原本打算飞回天庭,却在半空如遭雷击,原来这里被布下气界,这气界当是进得来出不去的。”
  “那怎么办?”
  “现在我们和天宫唯一联系的方法就是云珠了,再发一颗云珠吧。”
  “大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鹤白在这里么?”
  云影将事情经过约略一说:“按说此处是灵界,但我却没有看见入口。”
  “清流难道进去了?”云霓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七人又发了一颗云珠,只见那云珠只到三丈开外就回落下来,砸在地上。
  “怎么回事?”云朵飞身过去捡起云珠,又试了一次,依旧失败,当即飞回众人身边:“难道现在连云珠也出不去了?”
  云影沉思片刻,“没办法了,看样子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进入灵界,在日曜炼成怨女灵魄之前阻止他。”
  “可是我们怎么进得去呢?”众人一时无解,片刻,云霓说道:“让我试试吧。”
  云霓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掷在地上,玉簪顿时化为一股清泉,向前流去,“走吧,我想这玉簪可以带我们找到清流。”
  七个人一起,顺着那蜿蜒的清泉,在虞美人花丛中向前走去,周围的空气充溢着浓烈的香,“是什么这么香?”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的一切,和起初韩西所见一般无异,清泉指引着他们,指向一个云霓所熟悉的身影,“清流!”
  韩西此刻已经摆脱了先时所处的迷阵,奔跑在花原之上,闻声停住脚步,见众人飞身而来,笑道:“你们也来了?”
  “一言难尽,我们先去阻止日曜吧。”云影说道。
  “他们应当就在前方,我感觉到前方有很强的杀气,只是奇怪的是,周围并没有一点声音。”
  “这里的确静得匪夷所思,而且,你们可觉得这里的香已经浓烈得令人晕眩了?”云影问道。
  “走吧。”韩西拉起云霓和众仙女往前飞去,不多时,不远处一片茫茫大雾,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众人停住脚步,说道:“这雾怎么如此之浓?”
  韩西往周边看了看,沉吟片刻,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不!一起去!”云霓说道。
  “对。大家一起。”云影说着一手拉住云朵,一手拉住云霓,“大家彼此照应着,前方不知是怎样情形,不要放开手。”
  说罢,众人拉着手,走进了茫茫大雾。
  “姐姐,我什么也看不见。”云朵说道。
  “别急,也许适应了,能看见一些。”云影说道。
  “大姐,这里的香味比刚才更烈,我有些头晕。”云裳说道。
  “裳儿,敛气凝神,忍耐些。”云影说道。
  “嘘!”韩西忽然说道,“你们听,什么声音?”
  “哪里有声音?”云裳问道。
  “别说话,细听听。好象真的有。”云朵说道,“但听不清。”
  “要是顺风耳在就好了。”
  “我们顺着声音走吧。”韩西说罢,拉着众人往音源走去,那声音越来越响,终于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声。
  韩西心中一凛,“不对!难道聂风已经开始杀灵?!”
  “应该是。”云影忧道,“大家快走!”
  众人在雾中急速穿越,耳边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杂也越来越惨烈,周围那浓烈的芳香已经到了让众人晕眩的地步,云影云霓云裳都已经开始剧烈地呕吐。
  云影好容易定住心神,深吸一口气说道:“姐妹们,坚持住!”众人继续前行,终于走出了浓雾,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惊得倒吸寒气。
  地上躺着无数红衣女子的躯体,聂风仍在疯狂杀着那些背靠山体无路可退的女子在苦苦支撑,可这些女子根本不是聂风的对手,纷纷被聂风一击毙命。
  “聂风!”韩西的手颤抖着,跑了上去。
  可他眼前的聂风双目赤红,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停下杀灵的意思。
  韩西拦在女灵面前,“聂风!不要再杀了!你这样救不了琴心!”
  聂风听到琴心二字,略停了停,但一言未发,一把推开了韩西,韩西被他一推倒在地上一个红衣女子身上,那红衣女子一经碰触,发出一声叹息,秀丽的面容顿时委顿成尘,须臾只剩一具骷髅躺在那红衣之内,韩西的手粘到她的血液,那些血液没有寻常的血腥,却正是刚才那异常浓烈的芳香的来源。韩西站起来,只见哀红遍野,一些红衣空荡荡在花原上飞舞着,所覆之处,虞美人花尽皆枯萎,韩西四目望去,在满目殷红之中,还有一个白色身影,韩西心中一紧,“聂风?!你杀了我师父?”
  聂风终于说话了:“韩西,不要阻挡我,我决定的事,谁也不要想更改。”
  “你!”韩西心痛至极,“好!你今天想再杀一个灵,除非先把我杀了!”
  聂风摇了摇头,“你不要傻了,走吧,我不会杀你的。”
  “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我不能让你再犯下弥天大罪!”
  “我已经杀了这么多灵,我也没有选择了。”聂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已经沾满猩红的血,那些血仿佛红彻肌骨。
  韩西催动法阵,将聂风困在中央,“聂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琴心一生为人光明磊落,一身正气,若知道你用此等荼毒生灵之法救她,她怎会接受?!”韩西给了聂风致命一击,终究心中不忍,闭上了眼睛不愿看他死去。
  然而,韩西根本未料到那一击对聂风并没有起到作用,力量反而反噬回来,眼看千钧之力就要落在韩西胸口之时,云霓飞身将韩西推开,所幸躲避及时,并未被反噬之力击中,但她此刻本已仙法尽失,因此还是被巨大的气浪震得弹开到三丈开外。
  “云霓!”韩西惊呼,再看向聂风时,聂风的眼中却有几分悲悯:“韩西,走吧。”
  韩西紧紧抿住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该这样。”话音未落,左手忽出利刃,刺向聂风的心脏,聂风闪身避过,韩西仿佛早知他会避开,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同归于尽吧!”他的话音未落,一听一声轰然巨响,爆炸产生的气浪将周围的骸骨和花都冲上半空,众人被惊呆了,云霓踉跄跑上去,半空里砸下两个人。
  “韩西,走吧。”聂风没有死,刚才他踩到雷珠的瞬间,即将韩西提起,顺着气浪升到半空,竟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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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西见自己根本无力杀死聂风,长叹一声,说道:“聂风!我闻说有一法可以让你不再杀灵也能救活琴心。”
  聂风眼中光芒一盛。
  韩西右手利刃指向左胸,正要扎下,一根白色羽毛将他的匕首格开。
  “他说的没错,我可以成全你,只要你停止杀灵,永世不再修炼怨女灵魄。”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聂风身后响起。
  “师父!”韩西看着身上血迹班驳的鹤白悲喜交加,“你没事?”
  “韩西,带她们都离开吧。”
  “不行,现在谁都不能走。”聂风沉声道。
  “鹤白!你要干什么?”
  “姐姐,谢谢你。”鹤白朝云影灿然一笑,苍白的脸映着满地红花俊美得让人怜惜。
  “聂风,在我用羽管刺向心脏的一瞬,你就通过羽管吸取我心头之血,这血一样可以生死肉骨。”
  “鹤白!不要啊!”云裳哭泣道。
  “师父!让我来!”韩西扑过去,跪在地上,紧紧抓着他两只手。
  “你不行,你的仙根已经被挑断,没用,好好陪着云霓,她现在法力全失,往后要多照顾她。”
  “鹤白,”云影走到他身边,“你真的想清楚了么?这样做等于自毁仙籍,就会堕入轮回,永世不能为仙。你再也见不到云霓,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清楚了。”鹤白微微颔首看着云影。
  云影默默流下两行眼泪,“那么,让姐姐为你梳理一次羽毛吧。还记得你在昆仑山时的事么?你那时的样子,我还是记得很清晰。”
  鹤白点头,轻轻拍了拍韩西的手,韩西将他放开,鹤白一转身,变回一只步仪优雅的白鹤,逡巡在云影身边,云影从发上取下一朵云彩似的东西,轻轻梳理着鹤白的羽毛,看见他沾染着鲜血的羽翼眼中充满怜惜,“你受伤了……”
  白鹤的眼睛中,微微流下了眼泪,合上了眼睛。
  云影就这样梳理着,她和鹤白,都似沉浸在往事中,那与世无争的山中岁月,那闲云野鹤间没有任何功利与虚伪的情谊。
  然而,云影的左手一翻,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鹤羽,她闭上眼睛,迅疾将鹤羽刺进心脏,落下了两颗清泪。
  她并未觉得痛。
  她当然不会觉得痛,因为她手上的羽管,扎进的,是鹤白的心脏。
  在她抬手的瞬间,鹤白如一叶鹤羽,紧贴在她的胸前。
  云影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会是这样。
  鹤白朗声说道:“聂风,快来取吧!”
  云影痛哭道:“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鹤白胸口巨痛,还是朝云影笑道:“姐姐,你说过不骗我的,我刚才,差点被你骗了……
  聂风,快来!迟了就来不及了……”鹤白喊道。
  聂风一时不知该如何挪动脚步。
  鹤白俊眉微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韩西惯常所见那不耐烦的神情:“好了!别让我白白牺牲……你快来啊?”
  聂风刚要上前,忽而一众天兵从天而降,哪吒脚踏风火轮拦在聂风面前:“何方妖孽!大胆!”
  鹤白的胸口越来越痛,他已经无力再止住自己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鹤白的喉间猛呛一口血腥,他又皱了皱眉头,别过脸去,“真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云霞宫众仙子的泪都落在他脸上,云裳云朵哭得泪人一般。
  “清流,”鹤白喘息着,轻声喊道。
  韩西泣道,“师父……我在。”
  “好好照顾云霓……”鹤白阖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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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飘然而至。
  “老君?!”
  此老者正是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看了看四周,摇头道:“天地浩劫,已是难免。”
  “老君何出此言?”
  “他已是炼成怨女灵魄,如今只是法力深浅。”太上老君说罢向聂风走去。
  聂风看着一个须发尽白慈眉善目的老者朝自己走来,站在原地,眉目一挑倨傲问道:“你是何人?”
  “放肆!这是太上老君!”哪吒用红缨枪指着聂风说道。
  聂风一听此言,忽然扑通跪倒,膝行数步:“老君,恳请老君垂怜,赐我仙丹一枚,让我救活琴心!”
  “我若与你仙丹,救活了她,你却如何救活这些女灵?”
  “我……恳请老君点拨!”聂风抬起头,仰望着太上老君。
  “太迟了。慢说我的丹丸救不活你要救的人,就是能够救活,你罪孽深重,当受魂飞魄散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聂风抬起头,站起来,看着老君,许久,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你带着这浩浩荡荡的天兵天将到这里来,是为了诛杀我?”
  老君说道:“你只以为怨女灵魄能够救活那女子,却不知如此无异水中捞月。”
  “那怎么半?我所能见的,这是唯一的方法!”聂风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老君和众多兵将喊道:“你!你们!这么容易就能杀得了我么?我就是要魂飞魄散,也要与琴心在一起!”
  说罢,摇晃着退后数步,仰天大笑,笑声未停,忽然觉得胸中一腔热气排山倒海一般冲上脑门,众人只见他面色赤红,张开嘴发出啸声,一时仿若山石自山顶滚滚落下,地动山摇之下,众多天兵只觉得耳鼓震伤,七窍流血不止,几乎全军当即毙命,余者数人,也不过苟延残喘一息尚存而已,至于鹤白、韩西等众人,也被震得昏蒙过去。花原之上一时尸横遍野,惨绝人寰。至于那些余下的女灵,俱被灵魄震出,被聂风一吸而入,顿时失灵而死,化为女怨。
  太上老君本是天界道祖,德行深厚,但老君又本不是实力战将,虽可自保无虞,但于制服聂风确是无能为力。此刻尚能战斗的惟剩哪吒一人而已,当即与聂风大战,却不料这聂风本是学武之人,短兵相接本不在话下,如今又炼成怨女灵魄,哪吒不过苦苦支撑三十回合,即败下阵来,狼狈逃回太上老君身边说道:
  “老君!我们还是先回天庭,禀知玉帝,再行斟酌吧。”
  太上老君点头,当即与哪吒飞升天庭!
  聂风听着耳边怨灵嘤嘤如泣,围绕在他身边,说不出的厌恶,大吼一声:“闭嘴!”那些女怨因此时只认得聂风是她们的主人,当即噤声。聂风看着当日自己曾与琴心并坐的花原,此刻已成尸骨横陈之所,心中感慨,不觉闭目流泪,睁开眼时,忽然见天空缓缓飘落一个红衣女子,端丽有如天神。
  那女子缓缓走在花原上,所过之处,虞美人花瓣当即化作清风,那些覆盖在花朵之上的尸体本已只剩一副骸骨,在那女子所过之处,也化作红烟消失在花原上,最终,一片如绸缎一般的花原都成了焦土,那女子拾起最后一片花瓣,也在她手中化成清风飘走。
  她怆然独立在花原之上,聂风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看着她,他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可是这个女子,却有着让他的灵魂安定的力量。他静默地等着她说话,许久,她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仿佛经过岁月洗练,沉在历史的河中几千年,动听之外,是让人难以想象的沧桑:
  “子羽,你来吧。”
  聂风听着她的话正纳罕,空中又降下一人,此人修长伟岸,昂然有王者之相,他的手中,抱着一位女子,身穿素白纱裙。
  “琴心?!”聂风跑过去,果然是她!
  那女子看着聂风说,“和她说说话吧,她只剩下两个时辰。好了,子羽,我们走。以后我就常在酆都城了。”
  那男子携着女子,消失远去,半空中留下声音仿佛:“不要用怨女灵魄救她,否则你和她,都永世不得安宁。”
  
  琴心醒了,她一睁眼,看见聂风,当即笑了:“哥哥。”
  聂风泣不成声。
  琴心轻轻抚着他的发,像是抚着一个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哥哥,你笑吧,虞姐姐告诉我,只要我能看着你的微笑,就算是在空气里飘散,也不会迷失方向。”
  聂风闻言更哽咽难抬,许久,他抬起头,脸上竟是如日晖般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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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余晖燃尽,远处的瀑布银白如雪。
  “哥哥……”琴心朝聂风笑了笑,飘到了半空她的裙子慢慢消失,聂风急火攻心,一个趔趄跌在地上,伸手想要拉她的裙角,“琴心……”抓住的,却只是从指间流逝的风。
  “不行!我一定要留住她!就算是冒险,也要用怨女灵魄!”
  天地色变。
  琴心倒在地上。
  她没有消失。
  聂风用怨女灵魄留住了她。在她的身体里,输入了灵气。
  “哥哥……你不该这么做。”琴心喘了一口气,说道。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琴心没有接言,“如果你我从未相识,那该多好。”
  “好了,从此我们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琴心没有说话,很久,抬起头,笑着,点了点头。
  月亮失去光彩,暗沉的土地上,走着一对神仙般的璧人,身后跟着噤言无声的数千女怨。
  “你说那瀑布脚下,是什么样子?”
  “我们去看好么?”聂风一呼哨,一匹白色旋风马从天而降,“这匹马,和你的一样吧?”
  琴心微笑着点头,她的笑容澄澈明净,丝毫没有因为痛苦而有一丝扭曲。聂风也根本不知道,此刻她的脚后跟,正有一个破口,破口里流出的混合灵力的鲜血,正在被那群身后的女怨贪婪地吸噬着。
  琴心本身无法拥有灵魄,她只能依靠聂风灌输给她的灵力来维持生命,女怨所认同的主人只有拥有灵魄的人,对于仅有灵力而没有灵魄的人,她们都视同剥夺他们生命的人,因此只要有机会,就会抢夺她所有的一切。
  虞姬之所以会劝阻聂风,让他放弃使用怨女灵魄救琴心,既是对千年共处姐妹之殇的痛惜,也是出于这样的担心,她虽然不确知其中奥妙,但她在此东土西天与灵共处千年,深悉女怨之性。
  
  聂风将琴心抱上马,自己也一个翻身跳上去,两人落到瀑布之下,才发现这瀑布果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一般,壮丽如银河落九天。
  聂风正抬头赞叹这景象,却见天空中战鼓喧天,十万天兵正往山顶聚集。
  “琴心,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骑着马飞升而去,一群忠贞女怨跟随他飞离而去。
  “哥哥……”琴心伸手要叫他,他却已经去远了。
  这幽深谷底,只剩琴心和一群正贪婪吸嗜血液的女怨。
  琴心只觉耳边的瀑布声震耳欲聋,奔流直下的瀑布在空中激起漫漫水雾,将她的衣衫打得透湿。
  渐渐水雾中飘起竹叶,琴心抬头只是看着满天满天的竹叶混杂在水雾之中,如利刃一般,将她的衣服割破,最终裸着身子站在水雾里。
  那些竹叶却并未停歇,继续割着她的皮肤,将她的皮肤也一寸寸割破,鲜血被风吹散在水雾之中。她看见自己已经体无完肤,而她的身边,忽然站着数以千计满身满脸血肉模糊的女子,有的甚至只剩下白骨之中,最后一颗未被刺破的心脏,但她们并不倒下,也不喊痛,她们早已没有眼珠,只有那颗血红的心脏,还在强烈地跳动。
  那是女怨的形体。
  有更多的女怨从天而降,她们在天空中发现了异样,俯冲回山谷。
  琴心的身体开始不断流着血,他那些心脏终于被一个个刺破,每一个被刺破的心中就飞出一朵血红色的花朵,虞美人花。不是,那些花比虞美人多了妖娆之态,花朵如血雨一般,在风中狂舞,将那些竹叶踏在脚下。
  复仇之花。
  琴心仰起头,看着天空慢慢变成红色,眼中看到的是这四个字。那些花却变成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骷髅,争先恐后趴在她身上吸食血液。
  聂风发现异常,当即自瀑布的顶端跃下,疾驰到琴心身边。琴心身上的血已经被罂粟吸食干净,此刻仿佛已经轻盈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的身躯比平常看起来更光洁苍白,如玉石雕像一般顷刻就要倒地碎裂。
  聂风千想万想也不曾料想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把抱住琴心,泪落在她气若游丝的脸上,“琴心!你挺住!”
  “太晚了……”聂筝的眼角流下极清澈的泪水,“哥哥,我觉得太累了……”
  “不行!琴心……好筝儿……你不能放弃!”聂风不顾分说将手上静脉划开一道口子,掰开聂筝的嘴把血液试图把血滴进去,聂筝扭过头,血溅在她脸上,如贴上眩目花黄。“哥哥,你为了我,已经杀了太多人,我身上的罪孽,是永生永世无法赎清的,答应我,不要再杀人了……如果有缘,也许我们还会在另一世相见……”
  她睁开眼,用最后一口气去拭聂风的泪,笑着说:“聂风……聂风……君既名风,我当如筝,一生飘荡于风中,最后化作清风,岂不是最好的结局,哥哥,又何苦作茧自缚,看不开呢?哥哥……嗯?”
  琴心死了。
  她身躯在聂风的手上消散,聂风木然站着,最后手上只剩下一脉清香。
  聂风呆呆地站在谷底,对于头顶上天兵砸下的巨石全无反应,相反的,是那些女怨将他从谷地托起,带他升到山上。
  众天兵因先前又已死伤过半,现见聂风又上来了,吓得不敢动弹。聂风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呆立着。
  此时二郎神见聂风神色大变,当即挺身一枪,本可刺穿聂风左胸,却不料那些女怨一心护卫聂风,与二郎神恶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风心里憋着的一口气终于爆发出来,只听他痛哭之声震彻云霄,下剩的四万天兵均被震伤内腑而死,李天王被扰乱心魂,照妖镜被女怨夺去,罩住了二郎神。
  韩西等人经过聂风两次怒吼,除了云霓因为一直被韩西全力护着此刻都已经心腑俱伤,剧痛之下众人相继醒来,见这地上天兵尸体已垒成山丘,不禁骇然。
  韩西摇晃着站起身,走到聂风面前:“你还要如何才肯罢休?”
  聂风看着他,许久方才辨认出他是仿佛是自己认识过的人,但却想不起他是谁,也不愿搭理他。
  “我当初要杀他,你不让,而如今,你后悔么?”石璞不知何时,站在了韩西身边。那些女怨对石璞颇是惧畏,纷纷退避至十丈开外。
  韩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石璞没有再多说,而是挺剑刺向聂风的心脏。
  那是一把石剑,那把石剑在众人见到的刹那就震慑了他们。
  他的剑是女娲补天之石所制,一经刺死,则魂魄将被震碎,下场和琴心一样。
  他的剑太快,根本没有机会收回。
  那一剑,刺穿了韩西的心脏。
  聂风在韩西倒地的瞬间,终于想起他是谁。
  抱住韩西哭道:“韩西,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后悔么?”韩西微微笑了笑。
  聂风百感交集,抱着韩西越来越轻的身体,泣不成声。
  云霓见状顾不得其他,踉跄跑去,抱着韩西哭道:“清流……”
  韩西闭上眼睛,他终于在此刻,看清楚他曾经和云霓在天宫携手漫步的场景,终于真正回忆起他自己的身份,想起从前的一切,和自己深爱的云霓,还有那痴爱云霓曾在仙界与自己形同陌路,却在下界之后,处处保护自己的鹤白,一时间,往事如梦,恍然心头,“雨儿……”
  云霓泪如雨下,这是清流在天宫时,对他的称呼,他从来不叫她云霓,而是将霓字一拆为二,叫她雨儿。
  “不要太伤心,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无论有无,我都和鹤白一样,曾经爱你,都将爱你。”他伸手拭去了云霓脸上的泪痕,“好好活着,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韩西又转过脸看着聂风:“我想琴心,想的和我一样,大哥,聪明如你,却如何看不开?”
  韩西消逝无踪。
  云霓哭倒在地。
  季风吟看着这一切,心中酸楚,一时进退两难。
  而石璞见状,更是怒发冲冠,“现在你的朋友都为你而死,你不觉得内疚么?”
  聂风痴痴然不答话,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抱着韩西的模样,呆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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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玉幽兰

  石璞再一次将剑刺向了聂风的心脏,这一次,没有韩西再为他挡这一剑,剑落在他的胸口,奇怪的是,非但剑没有刺进去,反而被强大的气浪折断。
  石璞啊地一声,倒在地上,季风吟大惊,只见石璞脸色巨变,须臾面如死灰。
  “石大哥,你怎么了?”
  石璞伸出手,摸着季风吟的脸说:“风吟,我低估了这个魔头,现在他已是金刚不坏之身……”
  “可是……你怎么会这样?”
  “风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我其实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一块顽石,因为石心丢失而无材补天,落在昆仑山上道观内,听经成志,经天地滋养成今日模样……”
  “石大哥……”
  “按理说来,我也算是妖怪,呵呵,你别怪我……”石璞憨笑道,嘴唇已毫无血色。
  “石大哥,不不……我怎么会怪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大英雄……”风吟已经明白了,难怪他昨日忽然有了这一把过去从未见过的剑,那剑,本是他的精魂!
  石璞停止了呼吸,他的身形暴缩,变成一块绿色石材。
  此时李天王已从女怨手中夺回照妖镜,二郎神挺枪刺向聂风,聂风虽不曾躲避,但与石璞一样,二郎神的枪并没有成功刺到聂风。
  “天王!这厮已成金刚不坏之体……”
  “这却如何是好?”
  “想当初大圣大闹天宫之时,是西天佛祖以大法力将大圣押在五指山下,而如今,何不禀明玉帝,再请佛祖出山镇魔?”
  
  “聂风,你可知错?”西天佛祖微笑着,看着他。
  “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为什么天意弄人若此?为什么我爱的人,都一个个形迹不复?”
  “你造下杀戮涛天,本该遭灰飞烟灭之刑,然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闭嘴!什么好生之德?果真有好生之德,如何又让这许多人灰飞烟灭?若一日我为苍天,定叫他们死而复生!”当即飞升天宫,走进南天门,打上灵霄宝殿,动起刀兵,直将玉帝吓得东躲西藏。
  佛祖这才出手,拦在聂风面前,微笑道:“当年斗战胜佛成佛之前,曾在五指山下静思五百年,而今看来,我也让你静思于此,直到赎清罪孽。”说着玉手一挥,即将聂风打下天庭,如来本无意将聂风杀死,却被太上老君看牛童子不小心将金刚琢失手跌落天庭,击在聂风身上,将聂风魂魄击散,一半正知正气之魂成为幽魂飘在半空,另一半魔性深重之魂,落在东吴汪洋大海之边,压在五行山下。如来取出一张帖子,上书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递与阿傩,叫贴在那山顶上。
  话说观音菩萨见闻聂风一半幽魂游荡无所归,即送他转世,且以甚深法力,集齐韩西、琴心成风之魂,集送转生,以期来日解这山下魔头心结,令其果正,也是佛法无量之功。
  可怜那聂风尚不如当初孙大圣可以露个头在外看看雪雨风霜,就在那无边黑暗之中,度了不知多少岁月。
  话说琴心、韩西复生之后,却并不愿意往生,只愿跟随观音修炼,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忽一日,观音与他们说:“近日日曜即将完成十世修行,他在五行山下罪孽当满,你等当出世解他心结,功成之后,再回此地。”
  “玉女,你与日曜原有宿世因缘,此去完结此缘,方可证正道。”
  两人依言出世,投生吴地滨海之市,一名聂榛、一名吴言。
  云霓本该历劫千年,现清流已死,更无心留恋天界,只在人间辗转千年,此世为林舞心。此世既死,回到天宫方知鹤白因跟随自己穿越时空,已然在彼处失去仙籍,此时不知流落何方。
  而冯三宝、陆月二人,在山林跟随文殊菩萨修炼数世,此世得菩萨教诲,托生人世,助聂榛吴言一臂之力,是为冯承誉,张芳。只是张芳在人间禅性尽失,并没有来帮助他们。
  至于季风吟,死后为灵,逡巡于绿石左右,徘徊千年。
  话说聂榛吴言众人被卷入时空隧道,忽闻一声禅唱,“来者来,去者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眼前是一位瞎眼老伯。
  众人只觉目眩神迷之后,除了那位老伯,众人都站在云林禅寺郊外,包括那面目狰狞的聂风,还有聂风一半正知正气之魂在此世的托生,聂枫。
  众人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除了聂风以外,谁都记不得任何事,惊骇地看着聂风,可聂风却并不攻击他们,只是久久注视着每一个人,最终目光落在聂枫身上,困惑不解地问道:“你是谁?”
  “我……”聂枫尚且不是很明了自己究竟是谁。
  “他是你。”慧觉说道。
  “他是我?”聂风恍惚想起当年被打下天界时,曾遭过一击,从此心中便像缺了什么似的,而自己面前这个少年,看起来,真有几分像自己。
  聂风又走到聂榛面前:“琴心?”
  聂榛茫然无措看着聂风,聂风狰狞的面目令她害怕,聂枫见状,挡在她面前,说道:“你干什么?”
  聂风看着他,说道:“好,好,我就借用你的身体罢!”说罢,集千钧之力,向聂风砸去,说时迟,那时快,慧觉伸手击中聂风心脏。
  “石剑!”季风吟惊呼,“石大哥!”
  慧觉倒在地上,“我想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须臾,化作一块莹洁碧绿的小石头,小石头向空中飞去,半空中,忽然飞来一块巨石,与它合为一体,西向而去。
  季风吟也跟随着,飞离而去。
  聂风倒在了地上,瞎眼伯伯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面前,微笑着说:“日曜,你还认得贫僧否?”
  聂风看着他,许久,说道:“你是观音?”
  众人愕然。
  “正是贫僧。你在五行山下千年难满,可曾了悟?”
  聂风不语,往事历历,他曾思念了千年的女子、他曾经的挚友,都站在他的面前,甚至还有他自己,那个遗失已久的自己。
  许久,聂风目光渐渐平和下来,不觉间,恢复了从前的样貌,英气逼人俊朗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他走到吴言面前,“韩西……”
  吴言心中一颤。
  聂风又走到聂榛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筝儿……”
  聂榛在他碰触到自己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流遍全身,筝儿……从没有人这样叫她,为什么,为什么是如此熟悉。
  聂榛的嘴唇,几乎不由自主,叫了声:“哥哥……”
  这两个字,仿佛在她唇间,涌过千万遍了;又好象这两个字,只为他一个人存在着,在时空幽凉的荒漠,寂寞地存在着。
  聂风瞬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将聂榛拥在怀中。那是他在寒冷漆黑的世界,期待了千年的温暖!以为永生,都不会重新拥有的温暖……
  他愿意时光在此凝滞,他的眼前,却奈不住往事一幕幕闪回。
  不知过了多久,聂风双手合十,对着观音菩萨深深一揖,“多谢菩萨大慈大悲,以甚深法力,救活韩西琴心,弟子罪孽深重,自知千死万死都难赎罪,本该以己之力,解众人苦厄。然今日聂风既已有托世,就让弟子随风而逝,化春风雨露,作无心之物,润物于无声罢!如果有缘,百年之后,或当再见菩萨之面,到时弟子定与琴心一同追随菩萨,倒驾慈航,普渡众生。”
  说罢,朝琴心、韩西灿烂一笑,笑容未尽,形迹已然消失,化作三颗露珠,一颗露珠飞向空中,化作甘雨;一颗飞落观世音菩萨手心之中,一颗落在聂榛胸前,浸入她的肌肤,溶入她心中。
  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手一挥,众人回到了他们失踪前所在的地方。
  他们不记得在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三年后。
  韩西上九华山拜佛,在地藏宫后院,见到一个白衣男子正与一个白发老头弈棋,韩西看着正看着那白衣男子,那男子却就转过头,朝他笑了笑,极是俊美。
  韩西回应一笑,上前说道:“先生好面善。”
  那白衣男子嘴角又翘了翘,指了指天上云彩:“你看天边云  彩来来去去,人生相识,亦不如此?”
  说着笑道:“今天累啦,明天接着下。”说罢飘然而去,渺渺有神仙之姿。
  

又数年后。
  喜宴热闹。
  新人俨然一对璧人。
  “呦,新娘子,你这筝怎么少了一根弦?”聂榛但笑不语。
  是夜,聂枫已然睡去,聂榛迷糊之间,听得窗外下起了雨,那雨仿佛是谁的手指,在她心底轻轻拨响了一阕歌,她仿佛梦见谁的笑容是那样熟悉,仿佛听见谁在她的耳边轻轻说:
  我是你心底的琴弦
  永生永世
  与你缠绵

  全文完
  
  二零零七年七月一日晚
  七点四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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