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籽阳沉默了,刹那间千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模模糊糊中,那个火蛹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他走到火蛹旁,感受它散发出来的灼热,极力想为玖月分担一些,他默默的说:“傻丫头,我就在你身边,你感受到了么?……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火焰已经从紫色变成蓝色、绿色,现在正在由黄色变成淡红,妖尸的干嚎越发凄厉,只是越来越虚弱,玖月痛苦的呻吟反而短促,更显痛苦,仿佛到了紧要的时刻。罗籽阳在外面捏紧了拳头,绷紧全身,仿佛这样就可以为她卸去一部分的痛苦。
火焰的红色越来越深,妖尸的惨叫时断时续,反复的喊着一句话,含糊不清,罗籽阳想听清楚,声音却越来越低,终于不再听见,少时,听到玖月一声悠长的叹息,火焰黯淡下去,渐渐熄灭,罗籽阳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几次想伸手去碰那蝶蛹。
夏梅赶快出声阻止:“不要碰,碰不得!”
罗籽阳错愕的回过头,问:“火都灭了,难道不是大功告成了?”
夏梅摇摇头:“哪里有这么容易?既然叫做九心烈焰,取冰火九重天之意,刚才已经变化了六种颜色,那是火的颜色,现在到了更为关键的时刻,转为冰,要等冰化作土,土化作尘才算是大功告成。”
“怎么会这么麻烦?”罗籽阳有些不耐烦了。
夏梅耐心的解释:“虽然九心烈焰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法术,加上过程烦杂,很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很少有人去用,但是一旦成功,就能脱胎换骨,达到更高深的境界。”
“更高一层境界?”罗籽阳喃喃的重复着,“那是什么?”
“玖月已经练就第一种神态,蝶蛹褪去之后,就是第二种神态……”
“那又如何?”
夏梅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像是羡慕,像是惋惜,又像是怜悯,她语气不改,淡淡的说:“那么她又向神迈进一步了。”
罗籽阳的心沉闷的敲了两下,咚咚两声,在他听来就像是“痛……痛……”,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一个“神”字在他耳边不停的萦绕,越来越响,震得他耳鼓胀疼,血液开始发热,浑身又痛又酸。
半晌,他听到夏梅说:“看……结冰了。”
是的,蝶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由下至上结了一层薄冰,泛着冷冷的白光,刺的罗籽阳眼睛生痛生痛,他忽然想起东篱最后喊的那句话,心里一惊,那沙哑的喉咙吼出的正是这一句:“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他害怕了,心凉了,她是巫人,而自己却是凡人,他还有什么资格说一辈子在一起,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等到他白发苍苍,她却还是青丝万千,等到他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她依然风华正茂,顾盼生辉,等到他腐烂在泥土里,而她还孤单的活着,多么残酷啊!
冰越来越厚,越来越冷,可结冰的不止是蝶蛹,还有他的心,他的心冷如坚冰,血管里却象奔涌着火热的岩浆,翻滚着,冷热交加,罗籽阳痛苦的不能自持,跪倒在地,大汗淋漓,他感觉自己快要熔化,快要爆炸了,忍不住低吼一声。
夏梅大吃一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之间就看见他满脸通红,全身颤抖,痛苦的蜷成一团。
“怎么样……少爷……籽阳……”夏梅大惊失色,颤着双手,不知所措。
罗籽阳痛得快要窒息,一把抓住夏梅的手,含糊不清的喊:“好……辛苦……我痛啊……”
夏梅的手传来一阵疼痛,她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罗籽阳的指甲变得又黑又长,掐进她的骨肉,黑血渗了出来,她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再看罗籽阳时,不由得惊叫起来。
不过几秒钟,他的身体全部浮肿起来,泛着死沉沉的黑气,七窍毛孔流出黑黑浓浓的毒血,罗籽阳痛得已经失去了神智,发出无意义的低沉呻吟,身体还在一颤一颤,黑血随着他的颤动汩汩往外流,尸臭熏天。
夏梅皱着眉头,呆呆的看着罗籽阳在面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局腐尸,她知道,罗籽阳身体里的尸毒终于发作了,她眼睁睁的看着生命里又一个重要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伤痛爬过心房,寒冷缠绕住背脊,夏梅的绝望又深重了一层,整件事发生太快,变化太快,夏梅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只是呆了。
蝶蛹上的冰已经渐渐融化,流下一摊水,原本色彩斑斓的蝶翼只剩下灰白的躯壳,夏梅突然发觉得生命就像这个蝶蛹,原本五彩缤纷,原本也轰轰烈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只剩下苍白的死灰,无奈的死灰。
炎龙在她胸膛前,只留下一丁点的温暖,夏梅摸出了那颗琉璃珠,在手中展开,默默念动咒语,炎龙出现在一片光影里,幽暗的眼睛深情且忧郁,诸多往事刹那间如洪水泛滥涌上心头,夏梅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她忍不住长叹,合上了琉璃珠,炎龙还留下了琉璃珠可以怀念,而罗籽阳呢?他走了,就走了,埋了,就埋了,夏梅心中一痛,转过头去,想为他作一点什么,却惊喜的发现,跟随着蝶蛹的变化,罗籽阳身体里的黑血已经流尽,只有一些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出,冲淡了地面的污浊,冲淡了空气里的阴霾,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没有浮肿,也没有溃烂,指甲也变得干净整齐,他像是睡着了,平稳的呼吸着。
夏梅赶紧爬过去,按住他的胸口,是的,他还活着,身体里的尸毒已经全部清除了,这全都是玖月的功劳,而谁又知道她正在经历着多大的苦难啊。
罗籽阳幽幽转醒,有些懵懂的看着夏梅,半晌才说:“原来我还活着啊。”
夏梅对着他笑了笑,说:“你不但还活着,连尸毒都解除了。”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罗籽阳显得很疲惫,“活着未必比更好。”
夏梅低下头去,千言万语,反而无从说起。
这时,蝶蛹发出格格声,两人赶紧回头去看,只见蝶蛹开出无数道裂痕,纵横交错,裂痕中透出血红色的光芒,里面有一个强大的生命在暗涌。
“怎么?”
夏梅脸色骤变,赶紧拉起罗籽阳用力往外一跳,还未落地,蝶蛹在身后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罗籽阳和夏梅抛起,重重的跌进栀子花丛中。
罗籽阳没顾得上自己,丝毫不觉疼痛,猛地爬起来,因为太激动,太紧张,嗓子突然沙哑,费力的喊着玖月,跌跌撞撞的往里屋冲,满眼的尘土弥漫,一时之间他有些分不清方向,捂住鼻子,大声咳嗽着,一手在眼前扇动,眯着眼想看透烟尘。
刚才的爆炸这么剧烈,玖月会不会受到伤害……会不会已经……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得罗籽阳魂都险些散了,心血齐齐涌上脑门。
不会死……不会死……随着沉重的心跳,这三个字一遍又一边在他耳边叠唱,迷迷蒙蒙的白烟中,没有方向,只有心乱,罗籽阳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那片竹林,那种迷乱,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永远的失去了东篱,那个白栀子花一般的女孩子。
“玖月!”罗籽阳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鲜血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