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大石头说:“……对不起。”
之所以可以在这里闲闲的追忆过去,是因为不能展望未来。
不能前进。
无法离开。
原本计划了直奔辽延城,事情的发展却总是朝了意愿之外的轨迹。
从边境入到漠北已经有一个多月,留在萨满尔这个牧场也有一个多月了。
耽搁了。
“马匪猖獗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道歉?”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辽延一直都在,父亲的墓也不会消失,所以什么时候都可以过去的。但是马匪的事现在却不可以不管的。”
继而又问:“打听到什么消息?”
“啊,”他应声,“边境那边近日平静的有点异常,辽延的霂梁驻军虽然没有向南挺进,但是人数却有增加。只一个多月前,甚至还有人看见驻军中升起了‘赤焰旗’。”
赤焰旗?心上一抹红影。难道?
我盯了他的眼,直到他点头。
“‘赤焰一起,势可燎原’——正是秦雨若的赤焰军啊。”
“……暴风雨前的宁静吗?”我皱眉,喃喃。
显然大石头也和我一样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或许又会有大的战事了……”他说,说的时候双眉深锁,“如果开战的话,招兵买马是必不可少的。这也许和最近马匪频繁的抢劫牧场有关。至今已经有好几个部落受到了袭击。萨满尔可能也无法避免吧……”
混乱的时局,流寇四起自是平常的事,尤其是漠北这一片流于战场的无法制地域。如果那些匪徒的目的真的是为了盗马转卖了来获利的话,当然是不会放过这个部落的,因为萨满尔的牧场有着漠北出名的良驹。
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大石头才不能离开的吧。十多年的朝夕与共,萨满尔已经是他的另一个家园了。
收敛了神思,豁然出声:“霂梁也好,战事也好,现在你既不是将军的属下,我也不是将军的女儿,所以这些我们现在都不用去想它一个。现在啊,最先关心的应该是防备了马匪的袭击吧!”
他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大石头恍然忆起,“襄安那边,那个什么安王的,好像发出了什么命令,说是追捕他的一个犯了偷窃罪的女婢,即使只是提供线索者,也可以得到一百两银子。”
扬昊的追捕令?
皱眉。
早已经将这件事放置脑后,却不想现在被提及。
但是,居然被通缉了。
偷窃罪啊,真是糟糕无聊的罪名。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是自己居然会背上这样的罪名,也未免可笑。
难以猜测扬昊的用意。
只是,我这一个女婢的三年契约也不过一百两,而现在光是线索费就有一百,真不知道捉拿者又会有如何高昂的赏银了。这样,我该为扬昊的“重视”而感动吗?
嗤笑一声。
虽说不是没有忌惮的,对于扬昊。但是在纷争的漠北,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只要在漠北,他就不会找到我吧,只要不找到,也就没事了吧。
心上这样乐观的想着,转眼却看大石头笑得两眼闪烁的坏样。
就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甩手就打上他的脑门:“别想了,那一百两你是没的份了,最少也是一个同案犯。”
他呵呵的揉着头。
一边撑了他的肩,一边借力顺势而起。
踏镫,蹬脚,跃身,落鞍。
利落而漂亮的翻上马背,昂首道:“怎么样,和以前一样赛上一程?”
拉了缰绳,扬蹄四起时,踩实马镫夹紧了马肚,压低身体贴近了马背,仿佛和马融合成了一体,奔驰了的竟也不似是身下的骏马,而是自己。
大石头可能跑在我的后面,也可能在我的前面,可能在我的左边,也可能在我的右边。
但是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战事也好,扬昊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
满眼满心的都是清风是大地。
尽力的伸展,尽力的腾跃,尽力的呼吸,尽力的向前,夹杂在其中的尽情的吆喝……无论多少次,还是这么清晰而鲜明的感受到了这种广阔的畅意与飞身九重天一般的豪迈!
这就是自由吧。
自己一直以来都真正念念不忘的,向往的,追求的东西。
飞的越高,摔的越狠。
当看到牧场的一片有如残破了一般的狼藉后,我突然深刻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回过神时,大石头已然从马背上跃起,三步奔去不远处的族长的帐篷。
紧跟了他之后,却在翻身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急急拉紧了缰绳立住。
前面,只及大石头的一个背影,没有碰触就能感受到骨骼与肌肉间的紧绷。
你看,我们去打探消息也只是离开了半天,况且还是大白天,匪徒不是都喜欢趁了夜色实行烧杀抢掠的吗,现在既没看到烧痕,也没看到飞溅开的鲜血,只是倒了几根木桩,踩了几个帐篷,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心上一遍一遍的分析着,安慰着。
但是这样的说法连自己也不能说服,何况是大石头。
突然想到了族长,那个有着一把白须的老人,白须下露出的温和的眼;想到了族长的女儿卓娅,那个有着美丽笑容的,却又透出狡诘气质的大石头的未婚妻;想到了当初大石头带我第一次出现在牧场时,热情好客的萨满尔族族人们……
远处,大石头突然停住,立在一个帐前,维持了只手掀起帐门的动作,身体却僵硬得像是杵在地底的铁杆。
不自觉的咬住下唇,慢慢走近,走近的时候凉至指间的寒意……
——从掀起的一角帐门中往里战战一瞟后,我的第一反应是狠狠的踹上大石头的脚踝,真真使了力的。
最先窜出来维护了的是卓娅。
眼角点缀了可爱的狡诘的卓娅。
维护的说着“丹心姐姐总是欺负应磊哥”的卓娅。
安然的卓娅。
还有帐子里安然的族长,安然的族人。
“你个大傻蛋,你不知道那样的表情会吓死人的吗?”连踹几脚,反踹疼了自己的脚,却依然不肯罢休,是因为那一刻是真的害怕着,害怕着悲剧。
但是。
闹剧。
从一开始的浸透全身的寒意中陡然回神后,剩下的就只是闹剧。
而让这出闹剧上升了的,正是这个误导了我的大块头。
正当之前的恐惧逐渐散去之际,有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回忆中穿越而出,响彻耳畔:“没想到你是这么有活力的啊!”
——于是什么都像是寂静了。
只听得身后帐中似乎有人走出,一个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的声音,停留在耳后,带着点游戏般的玩闹口吻说:“丹心,你看,我又找到你了!”
[ 本帖最后由 alieen_ji 于 2006-1-14 16:5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