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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 清河公墓招聘保安员

夜空中出现了一两颗暗淡的星星。四周寂然,热闹的对讲机也毫无声息。黄河大道上升起的一层光雾,很浓,像是吸聚了过多的尘埃。池禺贪婪地看着头上的星星,直看得星星似乎又要隐没在漆黑中。
  池禺,你刚才去哪儿了?呼你都不应。代收问。
  去清河村了。池禺有气无力地说。
  又是清河村。遇到什么事情了?
  现在很累,明儿告诉你。对了,你与宛湘是怎么回事?竟然这么护花不力,让阴曹抓了宛湘。
  代收尴尬地迟疑了一会,说,我也累,明儿告诉你。
  有屁你就放!池禺一手拍向代收的大腿。
  池禺,你能不能口里干净一点。宛湘嗔怪着说。
  池禺猛然记起一件事,问,代收,你说你能看到宛湘,可我看不到!
  你想看?代收问。
  我很丑的,一个丑陋的女鬼。宛湘说。
  代收都能看了,我为什么不能看?池禺说。
  代收不同。宛湘说。
  有什么不同,你们勾搭成奸了?池禺一边躺直了身子,一边说。
  去你的!代收用手在池禺的肚子上拧了一下。
  宛湘说,让你看吧,反正也是个残花败柳,一个死女鬼而已。
  代收在池禺的头顶敲了三下,然后在池禺的眉心也敲了三下,最后从荷花池内捧了一掌水,拍在池禺的眼睛上。池禺张开眼睛时,果然看见身边多了一个人,赶忙合上,叹了一声,说,代收,你好呀。
  奇怪,你看的是宛湘,却对我说“好呀”,什么意思?代收问。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让宛湘教你法子能看到她的。
  宛湘说我人老实。
  老实的人都死光了。
  可我是这世上最后的一个老实人。
  你丫既然老实,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宛湘长这么漂亮,不早点帮我开灵眼?
  你问宛湘吧,人家想让你看,你就能看,不让你看,你便看不成。
  果然是了,你们,你们是有路了。池禺摇着头说,宛湘,不久前,你还说爱上了我。
  宛湘羞得跺着腿,说,不准再说,不然再不让你看到我。
  女人怎么总是喜欢反口覆舌的呢?池禺开心地笑着说,放心,从你的眼神,我便知道在过去的几小时内,你已成功沟了代收这傻小子了。
  正在这时,陈年事拿着几瓶矿泉水与一盒蛋挞来到跟前,说,你们累了吧,先吃点东西。
  陈队长,今晚的待聘保安员被你们考核得怎么样?池禺问。
  已经有三个人走了,现在还余下七个人。
  那么,我们做同事的机会越来越大了。
  哎,真说不定。陈年事轻声地说,走的这三个人,不是我们吓走的。
  哦?代收插口进来,问,这三个人身上有没有伤,神智如何?
  身上都没有伤,不过呆头呆脑的,只知道叫两个字。
  两个什么字?
  鬼。跑。
  他们走了,你们不怕他们回去传播清河公墓内闹鬼吗?
  公墓内当然有鬼,没鬼是什么公墓!况且,在这个科技发达的社会,人们只会认为是他们内心有鬼,而不是公墓内有鬼。
  陈队长,我想问你知道不知道清河村这名字?池禺问。
  听父亲说过,不过现在已经消失了,位置好像便是现在清河公墓的这个位置。听萧主任说,当初给公墓起名字时,是找了一位老教授。老教授接到萧主任的邀请后,拿出毛笔,饱蘸浓墨,一挥而就写下了“清河”两字。你们看到公墓门口写着的那两个草体“清河”,便是他写的。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那位老教授对清河村是有一定研究的了,否则不会想也不想便决定以“清河”为名。
  我看也是这样。两个月前,他来清河公墓参观。我看过他,他应该有90岁的样子了,骨子很硬朗,走路不用人扶,只是脸上很阴沉,仿佛不是很愉快。他一边走,一边与方总低声交谈。
  这位老教授叫什么名字?
  崔面寒。
  池禺默默背诵了这名字几遍,感觉此人会与眼前发生的事情有关。
  陈年事离开后,池禺说,快天亮了,代收,你送宛湘回去吧。
  代收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好好休息一会。说完,扶着宛湘走向福寿宫。
  池禺往后移了移身子,他想离荷花池远一点。对讲机此时又响起来了,我这里是宁静区,请求其他区的朋友帮忙。
  池禺把对讲机捏在手上,说,我是A1,E区出什么事了?
  E区好像有人在掘墓,如果你没其他事情的,请来帮我一帮,E2已经因为受惊过度退出考核了,我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
  好的。我便来,你站在宁静区路口等我。池禺回答着,A2,听到了吗?你有事便呼我。
  收到。代收马上回答。
  池禺站了起来,沿着水泥路快步走向宁静区。这宁静区前不久还说有火光出现,现在却说有人在掘坟,看来真不是一个宁静的区域。池禺想。
  来到宁静区,遇着了E1。
  你好,我是秦时月。E1伸出手来。
  池禺。幸会。池禺礼貌地握了握对方的手。
  谢你的帮忙。
  什么回事,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是这样的,我与蓝球刚来到宁静区不久,便看到坡顶有火光出现,但走至跟前,却看不到。如此反复了几遍,我们都累了,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两小时前,蓝球一个人再次走向火光出现的地方,不想却燃着了衣服,一边跑一边喊,鬼,跑。之后,再没有回来了。我看他是退出考核了。刚才,我伏在一块碑上打盹时,朦胧中听到有人用铁锹挖泥的声音,于是悄悄接近,找了一会,却找不到。为免公墓造成损失,我只好请求其他区的朋友来帮忙。你仔细听听,那声音仍在继续。
  池禺静心倾听,果然听到坡顶传来铁锹铲泥的声音。我们去看看。池禺说。
  好。秦时月说。
  当他们接近坡顶时,秦时月说,你比我胆大,你上去看看究竟,我在这里照应,怎么样?
  这也好。大家说话也不要用对讲机了,大声喊即可。
  池禺放慢脚步拾级而上,声音越来越响亮了。在第89排56号位,池禺站定了。
  你是谁?池禺大喝一声。
  坑下有一个人慢慢把趴着的身子,站直,突然用铁锹把一撮泥土挑向池禺。池禺早有防备,闪过了,跳入坑中,一手打下对方的铁锹,接着一拳打在对方的面门上。对方“哎呀”一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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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禺弯腰把对方揪了起来,问,是不是胆子长毛了,居然挖坟挖到公墓来,你是真癫还是假疯?
  好汉,放条生路。
  池禺听对方这一说,差点笑出来,靠,你以为现在是梁山贼寇打家劫舍?好汉好汉,我看你现在就满头大汗,有屁都不懂得放。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出生的一双儿女……
  池禺想,这家伙大概听张悦楷说古典书籍多了,开口闭口像个跑江湖的。于是打断了他的话,问,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掘人家的墓,况且,你也真是一个大笨贼,这样的新墓,有什么东西值钱的呢?要挖也得挖旧墓。
  大哥,原来你是一个行家。
  小罗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大哥,不要拉我去坐牢呀,我新买回来的猪崽子还未养大,刚泡下的绿豆还未发芽,前不久相亲的妹妹还未嫁……
  池禺见这家伙罗里罗嗦,一掌抽向他嘴巴,说,你家伙就是欠打,看你还吱喳不吱喳?
  那家伙呆了呆,便正经了,说,家里穷,所以出此下策。
  别跟我文绉绉的,挖坟便挖坟!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下手?
  以前来过。
  以前?
  清河公墓未建之前。
  接着说。
  这块地方曾是一块墓地,现在也是。
  这就是说,你是挖以前的坟,而不是现在的坟。以前的坟在清河公墓建立时,竟没有全部挖出来?
  以前的坟有些是挖出来了,有些则因为太深,所以没有挖出来。
  挖的那些坟里都有些什么东西?说!
  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副尸骨,连头颅也没有。
  无头尸骨?既然没有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你现在还要挖?
  穷得慌,希望能交上好运气,没想到会遇上了你。
  谁指使你来挖的?
  没有,是我。
  你一共挖了多少个坟?
  只是这一个。
  以前呢?
  以前……没有,没有。
  老实说。不然立即打110,让警察来拉你去坐牢!
  不关我的事的,那时我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种菜农民,某一天,有一个人给我一天50块钱,帮他在夜晚挖尸骨,我想这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便干上了。
  偷尸骨来做什么?
  我是听命行事的人,哪里知道呢?
  让你挖尸骨的人,你认识吗?
  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便砍死我全家,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即使你让警察来,也只是拉我一个,不会连累其他人。
  好,现在我把你送进公墓保安室,让这里的负责人审查你。
  谢谢。
  池禺大感奇怪,这人居然说“谢谢”,好像他与公墓的负责人是亲戚?于是问,是不是你收了公墓负责人的钱,所以来挖坟的?你知不知道公墓今晚在考核应聘的保安员?
  我没有收公墓负责人的钱来挖坟。挖了别人的坟,如果坟主家属追究起来,公墓要赔很多钱的。是我自己来挖的,不知道今天有什么考核保安员?
  刨人家的祖坟,你不怕损了阴德,遭报应吗?
  我不是刨新葬上去的坟,而是刨以前葬下去的坟。
  新旧你都一次过刨了,有分别吗?
  以前的都投胎了吧。
  这样说来,是坟下有坟?
  是坟下有坟还有坟。
  池禺倒抽一口冷气,你从何得知?详细情形是如何的?
  就是挖坟的时候感觉到的,陪的土里夹杂着地面的腐殖物。上次那个人要我们挖的是上一层的尸骨。我曾继续向下挖,可挖了两米深,也没看到尸骨,所以放弃了。此后,我一直不忿气,总想弄个明白,所以今晚便来挖了。
  你不是说穷慌了才来挖吗?
  主要是心里不忿气。
  刚才你说那个人让你们挖尸骨,看来挖尸骨的不止你一人,其他的人呢?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能告诉你的,你拉我到公墓负责人那里吧。
  公墓负责人是你的亲戚?
  不是。如果是,我还用来挖坟?
  公墓负责人是你的老板?
  现在不是。
  过去是?
  过去,过去也不是。
  池禺知道再难从这家伙口中探听得什么消息了,便大声喊,秦时月,来把这个刨坟的家伙押到公墓保安室,让他喝口热水养养精神。
  秦时月应了一声,赶了过来。
  池禺问那刨坟的人,叫什么名字?
  田头。
  此时,秦时月已来到坑边了,池禺反剪着田头的手,把他托上了坑。秦时月捉紧田头,然后用膝盖向他肚子顶了一下。田头发一声闷哼,迅速弯下身子,痛苦地抖索。秦时月剥了田头的衣服,用衣服反绑着他的两手,押着他向坡下走去。
  待秦时月刚走开,池禺便两手压紧坑边,准备借力一跃跳起,哪料着力的地方,泥土往下掉,便整个人摔在坑里。这个坑高有1.6米,长有两米左右,占了几个墓碑的位置。池禺想,水泥铺的表面,怎么会这么不扎实呢?再试了试,还是给摔了下来。池禺心慌了,清河村发生的事情涌现在他脑海中。他这时真想把秦时月喊回来,帮他一帮,但这样会很失面子的,池禺于是决定再试一次。
  他捏紧水泥表面,两腿用力一蹬,但身体并没有蹬起来,而是把坑给踩陷了,而且奇怪的是踩下去的地方仿佛是空的。池禺身不由己了,脚踝像被一双手抓着往下拉一般,似乎要拉向幽深的地狱。到哪里呀?池禺想,是回到清河村吗?但为什么不让我从空门入?
  池禺给摔在一堆细软的河沙上。仍是月华如水,风轻似练。池禺舒服地躺在沙上,身边传来河水慢慢流过的声音,转头果然看见一条美丽的河流,淌着丰收稻谷的喜悦。池禺静静的看着,有一种跳进去沐浴的冲动。这是个什么地方?没有荷花?不是清河村?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几缕荷香送进鼻孔,池禺想,还是清河村好,不想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再慢慢熟悉了。
  池禺抓起一掌沙,放在肚皮上,感受着纤细温柔的按摩。不知现在何风吹怎么样了呢?现在是何今世夫妇预言清河村要毁灭的日子了吗?还是何今世夫妇初来这里的时候?池禺想着一大团的问题,开始担心他能否顺利回到清河公墓了。
  在一片静谧中,池禺的耳朵渐渐从兴奋中冷却下来,听到了一种不太和谐的声音。声音来自于河的对岸,像有一大群人在活动,夹杂着粗鲁的谩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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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影泻在河面上,泛起一鳞鳞黄澄澄的波纹。池禺站起来,看见河的上游有一条桥,于是走了过去。走至桥前,发现这是一条用竹搭建而成的简易桥,大概二十米长,一米宽,桥面离河面约四十公分,人坐在桥上,两腿便垂在河里。河流很清很宽很浅,仿佛最深处也不过膝部。池禺想,淌水过河与走桥过河都不失为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桥的末端是一个竹棚子,面积不大,应该是为了村民避雨或歇脚用的。
  池禺走在桥上,竹筒与竹筒间发出清脆的响声,进入竹棚子时,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让人休息的空间。棚内摆着一张大竹桌子,桌子上有两个香炉,香炉上点燃着香烛,香烛后是一男一女两尊泥塑像。火光中,两尊塑像的神态显得很安祥,仿佛在倾听着河水与微风敲击的声音。在这种静穆的气氛中,池禺忍不住向两尊塑像合掌拜了拜。
  走出竹棚,是一片稻田。新鲜的稻叶气息,成熟的稻穗香味,还有偶尔一两声随风而飘起的青蛙鸣叫,让人心旷神怡,不知今世何世。池禺托起一串沉甸甸的稻穗,像捧起一掌金珠子。稻田延伸的地方是一个山岗,杂音便是从那里传出。池禺沿着田基,两腿荡开秸秆,慢慢地向山岗走去。
  接近山岗,池禺已听到了一串串的日语在吼叫。赶忙伏下了身子,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池禺手脚并用地爬向山岗。究竟又发生什么事了呢?池禺压制不住好奇心。当看到了人影在不远处晃动时,池禺才停止了前进,隐藏在一丛灌木中。
  那是一群女村民,有几十人之众,正被十几个日本兵强迫着挖洞,一筐一筐的泥土便倾倒在池禺左边约十米的地方。日本兵让她们挖洞来干什么呢?难道是在造防空洞?池禺想着的时候,鼻子嗅到了一股异常浓烈的汽油味。池禺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日本兵是让女村民把洞挖好后,便把她们赶进洞里,然后在洞口倒上汽油,燃着,活活烧死或用浓烟让她们窒息致死。
  远处河水擦过堤岸的声音,像揉碎了的茉莉花一般传过来。夜空中万里无云,一轮明月显得格外孤寂。月光仿佛流水一般,随风而泻。所有的女村民已被勒令放下手中的工具,统统赶尽山洞里。日本兵在洞外倾倒了几罐汽油,在汽油上放了几捆木柴,把山洞塞死。一切都如池禺所想像的一样。
  一粒火苗像魔鬼的眼睛般划过神经质的空气,跌落在汽油上。大火迅速上窜,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浓烟在山洞口积聚不散,山洞内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池禺看得惊心动魄,感觉全身麻痹了。有五个人从山洞内跑出来,全身着火,空气中弥漫着煮肉的味道。四个人被当场射杀,一个人则在日本兵面前挣扎着,直至痛苦中死亡。大约一小时后,火熄灭了,烟散尽了,只有清冷的月亮向大地滴下一串串的蜡。
  池禺慢慢向山岗下后退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到清河村看见的都是血腥的残杀,难道清河村便只剩下恐怖的场面让人记忆了?走了十余米,脚下一滑,人便趴在地上,接着便向山岗下滚去。几颗子弹在池禺后退的方向飞过,池禺急忙站起,急奔下岗。后面是嘈吵的呦喝声,杂乱的脚步声,池禺猜想自己这一次凶多吉少了,很可能回不到文明世界。
  下了山岗,池禺在田基中狂奔,锋利的稻叶把他的手臂割出了一条条血痕。走出了稻田,过了竹桥,池禺仍是没命地跑。进入了一条村子内,一排排的土砖屋整齐地分布着,很有美感,也很有气势。池禺钻进了一条巷子内,看见一座房子的门虚掩着,于是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池禺想,大概屋主已经死了。月光从天井中落入,一眼水井内盛着天上的一轮月亮。池禺看见厅内摆着一张酸枝木桌子,桌上摆的东西与桥头竹棚内摆的东西一样。两尊泥塑像依然是那样的安祥。清河村的人为什么这么崇拜他们?他们保佑清河村民什么了呢?池禺走近桌子,仔细观看塑像。塑像穿的是古代的服饰,梳的是古代的发型,不是中国人传统祭拜的神,如关公、妈祖、女娲。
  池禺伸手想把塑像拿起来掂掂重量,一声咳嗽在屋内响起,吓了他一大跳。掀起垂在一个房间门前的布帘,池禺钻了进去。房间内有一扇窗子,月光照在一张床上,床上躺着一个病恹恹的女人。
  你是谁?那女人问。
  池禺。
  你来这里干嘛?快点离开。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了。请问该走哪个方向?池禺此时已看清这女人的面容了,她正是那个在荷田里被日本兵射了一枪的的女人。那么,她的丈夫是何风吹了?池禺想。
  沿着清河的上游走,看见一座祠堂,祠堂左边有一条小路,从这条小路便可离开清河村。千万不进入祠堂内,那是本村的禁地,外人不得擅入,擅入者,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丈夫是何风吹吗?池禺想证实一下。
  是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女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惜挣扎不起,痛苦地轻咳着。
  他现在很好。日本兵没有能杀死他。池禺不忍心让这个女人再受伤害。
  但他很快要死了,我也得死。
  池禺想,今天是清河村毁灭的日子吗?门外传来日本兵的叽呱声,池禺把床上的女人移到床下,找了一块白布盖在她的脸上。池禺说,日本兵最怕进死人屋子,你忍一忍,如果他们进来看见你时,你就屏住呼吸,装死,蒙过他们。
  女人拉着池禺的手,说,假若你看到何风吹,就对他说,一定要回来把我埋葬,我不想与他分开。
  池禺答应了一声,走出了门外。出了巷子,便让日本兵发现了。池禺只好急急跑向清河,然后沿着清河上游走。走了二十分钟,果然看见了一座祠堂,匾上写着“何公祠”三字。祠堂门前放着两个石狮子,地面用大青石铺砌的。池禺听着日本兵军靴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考虑到继续在路上跑一定会被日本兵抓着或杀死,不如找一个地方暂时避一避,于是他迅速地去推祠堂的门。但门给锁上了,推不开。祠堂的围墙不太高,池禺找了几块石头垫脚,爬上围墙,跳入了祠堂的院子内。
  围墙虽然只有两米高,但池禺下地时居然站不稳,两腿一软,跪下了。站了起来,池禺觉得周围的气氛很阴森,仿佛随时都有身陷死境的危险。不知从哪里冒起的两层雾在祠堂内轻悠悠地缭绕着,一层在脚腕附近,一层在头顶附近,给人脚底透凉头顶发麻的感觉。池禺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硬着头皮走出了院子,走向内祠。祠堂的大厅内,摆了一张更大的桌子,桌子上摆了两尊更大的泥塑像。池禺想,他们便是何今世与金何氏夫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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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油盏里注满了油,剔亮了灯芯,池禺看见泥塑像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幅大壁画。壁画是两尊放大了的泥塑像,神态更逼真,色彩更鲜艳。在男性人物的旁边写着:先祖何公今世之肖像;在女性人物的旁边写着:先祖何金氏何氏之肖像。
  祠堂的大厅很大,可以容纳二三百人。池禺想,清河村人召开会议时,多半是在这里举行了,一可以以何氏夫妇的名义下决定;二可以让村民对决定有严肃和畏惧之心。大厅左右各有一道没有安置门板的门。池禺托着一盏油灯从左门进入了一条回廊。回廊中间是一个院子,里面种了些花草,安放了几张石桌、石凳。池禺绕过回廊进入了一条过道,过道两边有很多房间,有的设了门板上了锁,有的则没有上锁。池禺试着推开一个房间的门,里面空空落落的,不过房间里原来还有门可进入另一个房间的。这样一间一间的走下去,兜兜转转,池禺开始头晕了,这不是一座迷宫吗?好不容易,池禺才回到回廊,舒一口气,说,比孔明的八卦阵还厉害!
  把油灯放回神桌上,正想休息一会,然后看看从右门进入的情况是否也如从左门进入的情况一样,祠堂外响起了枪声。池禺连忙走出厅,站在院子中间。日本兵正用机枪扫射着祠堂的大门,但因为大门很厚,用的也是很坚实的木材,子弹只是发出“铮铮”的声音后,便掉落在地上。有一个日本兵爬上了墙头,看见池禺站在院子中央,便大声嚷叫着招呼其他人。池禺情知不妙,急忙后撤,躲在一条柱子后。如果他们追来,便引他们从大厅左门进入,看他们能不能走出迷宫。他在心里盘算着。那个爬上墙头的日本兵向池禺躲藏的的方向打了一枪,子弹从长而又圆的大青石柱子上折射在池禺脚边,冒着滚烫的烟。池禺暗叫一声,好险!
  趁那个日本兵从墙头往下跳时,池禺急速后退到大厅的门侧。从门侧可看到日本兵的一举一动。那个首先跳进祠堂大院的日本兵,长嚎一声,倒在地上,挣扎着,竟然爬不起来。池禺想,这鬼子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给摔断腿了?还是脚板给扎进了玻璃?一层厚厚的雾在日本兵仰着的脸孔上缠绕不散,像一碗浓浓的豆汤慢慢向下倒倒。那日本兵溺水一样,痛苦地扭曲着身体。这时,其他的日本兵也跳进了院子内,看见此情形,不禁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一个日本兵去拉那个躺着的日本兵,不想反被拉得倒在地上。两个人互相纠缠着,张开了口,想喊,但好像一张口便被水灌了。过了五分钟,两个日本兵便没有了动静。
  池禺数了数,总共有8个日本兵跳进了祠堂内,但现在已经剩下6个了。6个日本兵看见同伴莫名其妙地死去,慌张地嘀咕着,有退出祠堂的迹象。池禺也是看得心慌意乱,联想起何风吹曾对他说过,清河村的长老会唤起何氏夫妇的亡灵对违规的村民执行斩刑,顿时觉得身后寒风阵阵。
  有两个日本兵走在院子中央,向大厅张望,池禺虽然身在暗处,却以为对方看见了自己,急急往后退。后退时踢翻了一条板凳,差点跌倒在地。日本兵听得声音,吵嚷着向池禺追来。池禺钻进了左门,经过回廊,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他不敢再深入,生怕迷失了方向,连自己也给困住了。过了不久,日本兵的脚步声在房间外响起,池禺屏住呼吸,准备对方一进门,便推开位于身后两米的一道房门。日本兵并没有推门进来,而是用枪打断了隔壁房门上的铜锁,进了房间。池禺仔细听着日本兵的动静,很快听到他们又用枪打开了房间内另一个房间的门锁。
  池禺以为6个日本兵会因此陷于迷阵内,于是打算离开房间,出大厅,爬墙头,跳出祠堂,但他估算错了,日本兵从另一个房间进入了他这个房间。池禺急忙推开身后的房门,进入了一个只能容纳一张床的房间,在这房间里,池禺又推开了另一道房门。如此,池禺也不知推开了多少扇门,进入了多少个房间,累得身上汗流浃背。直至池禺进入了一个大大的房间,房间内竟有十二扇门,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太多选择,反而让池禺怀疑每扇门背后是否都有着一个阴谋。
  日本兵在房门外停下了。池禺从门缝往外张望,6个日本兵好像没有发现房间内还有房门一样,用手到处摸索着墙壁。有一个日本兵拿出手电筒,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过了,有几次,亮光打在池禺的脸上,让池禺眼睛一阵发涩发痛,但池禺身前的这扇门仿佛在日本兵看来是隐藏了的一样。
  6个日本兵摸索了几次后,站在进入该房间的房门前,狠命地用手拉用脚踢。池禺想,这门分明是能打开的,怎么现在房门像是给堵死了?十几发子弹向那扇房门射去,全无作用。手电筒的光柱随着日本兵狂乱的手臂乱纷纷地飞舞着。飞舞的光柱中,池禺分明看见一男一女的部分轮廓,这正是壁画上的人物:何氏夫妇!
  日本兵好像也发现这个现象了。几支手电筒齐刷刷射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一幅何氏夫妇的壁画。但这一幅显然不是壁画,因为它会动的。手电筒内的小灯泡一个个相继爆裂,玻璃碎屑向着日本兵眼睛飞去。天花板上的人物突然消失了,但6个日本兵一个个却痛苦地呻吟着,互相扭打着,互相撕咬着,仿佛中了魔一般。
  当一切沉寂下来时,池禺拉开房门,想从原路走回大厅。经过一个日本兵时,一只手抓着了池禺,池禺大惊失色,飞起一脚踢在对方身上。对方身子硬硬的,早死了,估计是死不眼闭,经池禺踢了踢,喉咙中便跳出一个字。池禺听不明白日语,但猜想肯定说的是“鬼”之类的音符。池禺去拉走出房间的房门,居然是拉不开的,拉了几次,撞了几次,房门如千斤闸一般,池禺只好放弃。看着6个日本兵的尸体,池禺感觉死亡的气息也向他袭来。
  再次进入那个有十二道房门的房间,池禺在琢磨着房间内有没有机关或暗语引导人打开正确的一道门。黑暗中,池禺看见有两线萤光在手腕上亮着。细看,原来是李愁予在他出发往清河公墓时为他戴上的腕表。这块表一直不走不亮,为何现在却亮了?池禺看着表,计时针依然没有走,还是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十二道房门中,有一道是进来的门,但这一道门虽然可以打开,但其实已经被堵死了,另外的十一道门,哪一道才是通往平安的出口?池禺看着时分秒针都指向12点的腕表,沉吟着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腕表突然发亮,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那么,暗示的是什么呢?池禺越想越觉得希望的接近。
  重新站在每扇门前,池禺觉得每一扇门背后既是一种危险,同时也是一种希望,诱惑着人不顾一切地把门推开。十二扇门,就像十二个小时,那么,这个房间便是一块表了,池禺想。计时针指向哪里是否便意味着哪一扇门便是生路?池禺站在房间的中间,伸出手腕,看着腕表上的计时针。可是我该站在哪个方位才是正确的?向东、向西还是向南、向北?池禺在准备孤注一掷时,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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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身体开始旋转,还是房间开始旋转了,反正池禺觉得头很晕。决定,一定要下决定!池禺明白继续胡思乱想,自己会疯掉的。从哪里进来,便站在哪个方向!池禺决定了后,摆正了位置,伸出手腕,腕表的计时针指向了左方的一道门。池禺不作他想了,几步赶上前,推开了门。门后并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团空气,池禺失足掉了下去。
  仿佛只是一瞬间,池禺便落地了。站起来,池禺发现自己竟处于那个墓坑里。艰难地爬上了墓坑,躺着,看着天空中那微弱地发着光的星星,池禺想,这工作是拿生命换来的,如果考核成功,一定要向萧主任要求加月薪。再看看腕表,仍然亮着,时分秒针也分开了,腕表正在走动。池禺看见那三条荧光线,把腕表的周围都照亮了。休息了一会,池禺走下了宁静区。
  晨风很凉,像是等待着阳光的到来。快天亮了,一晚上的劳累得结束了。池禺觉得眼皮很重,想睡。小予怎么会有这块表的呢?她为什么又会预知到我会用得着这块表呢?池禺想像着回家时,看见李愁予的快乐。嗯,是该回家了。
  正走着,对讲机传来呼叫,C区请求增援,我的拍档受伤了。
  池禺听了,立即加快脚步向宁和区跑去。天空已经开始透白了,在宁和区的入口遇到了代收。池禺问,福寿宫没有再发生其他的事?
  我把宛湘送回去的路上,没遇到特别的事情。代收回答。
  小子,宛湘怎么样?
  怎么样?
  别跟我扮无知。
  代收擂了池禺一拳,说,有人受伤了,快去看看吧。
  我先要看看你。池禺说着便回头向代收的位置抓去。
  代收笑着,避开了,说,别玩了,让萧主任看到,我们都会被考核不通过的。
  靠,你这家伙以后就6点半上班吧。
  为啥要6点半?
  池禺扬了扬腕表,笑而不答。
  代收想了想,明白过来,说,晕,你丫太损了。
  走了几十步石级,看到有一个人向他们打招呼,两兄弟于是快步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说,我是白山水,三十分钟前,我与同伴王家乡在路口处坐着聊天,突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于是王家乡便来到这里,想不到却是一去不复返。
  当时,你没有陪他一起吗?代收问。
  没有。他不让我陪着,他说是叫他不是叫我。
  然后呢?代收问。
  过了25分钟左右,我还没见王家乡回来,便爬上来看看他。想不到却看到他已经死在一块墓碑下。我刚才说他只是受伤,是怕你们不来。
  他在哪里?池禺问。
  白山水用左手往碑林一指,说,便在30号墓碑下。
  王家乡是怎么死的?身上有伤吗?代收问。
  你们去看看吧,天还黑,看不真切,只是摸着他身体时,全身都凉了,没有了气息。我一直在附近,并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
  池禺三人围在王家乡旁边,脸上不约而同都露出很吃惊的神情,因为王家乡的死相很恐怖,面容严重扭曲,眼珠子像死去几天的鱼儿突出的眼睛,两块嘴唇好像要各走一边一样。代收蹲下身,用手揭了揭王家乡的衣服,说,没有被攻击的痕迹,像是给活活吓死的。
  这时,其他区的待聘保安员也来了,过了一会,萧主任也到了。萧主任看了看尸体,问明了情况,说,公墓自会处理了,你们做得很好,也累了,先回家休一下,等待通知吧。
  白山水问,萧主任,王家乡是不是给鬼吓破胆子而死的。
  你看到鬼了吗?萧主任立即问。
  我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譬如我经常看到有人影在公墓内飘移。我怀疑它们是鬼。白山水说。
  是呀,都是鬼,公墓内有十万个鬼,而且还会不断增加的。萧主任面无表情地说。
  经白山水一说,其他的人也说了昨晚遇到的怪事。萧主任也只是阴着脸,然后说,在公墓内看着那么多墓碑,难免会有鬼影幢幢的感觉,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读那么多书干嘛,都是白读的?这世上本没有鬼,疑心多了便有了鬼。记着了吗?把钱塞进你们的口袋里了。
  正在这时,一串警铃向公墓飞奔而来。在众人向黄河大道眺望时,两辆警车已经来到了宁和区。萧主任气愤地问,是谁报的警?
  是我,白山水说,我看见王家乡没了呼吸,于是便报了110……
  还未等白山水说完,萧主任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说,王家乡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他一块死?你报什么警?未经我同意,竟敢擅作主张?
  白山水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捋起衣袖,作势要与萧主任对打,说,姓萧的,你什么货色,居然敢打老子?别以为我来应聘,我便什么也要听从你的?哪里不能找到一份工作,你丫居然狗仗人势欺善怕恶?我报警怎么了?报警有罪吗?报警会把你姓萧的拖进囚房吗?
  萧主任大概平时威风惯了,此时气得满脸涨紫,但毕竟见的事多,情绪很快调整好了,缓和了口气,说,白山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家吧。
  走便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里那么多鬼飞来飞去,跪我也不愿在这里打工!白山水说完便顺级而下。
  萧主任说,白山水,你绕那边的路离开吧。
  我行得正站得正,干嘛要绕来绕去兜路离开?白山水说着的时候,几个警察已经快来到跟前了。
  池禺早认出了花亮,趋上前,说,你也来了。
  晕,你小子在这地方说这话,吓人呀?花亮说。
  萧主任与上来的五个警察握手后,说,公墓里有人出了意外,麻烦你们照料一下。然后指着王家乡的尸体,说,就是他,好像是中风死的,公墓会对死者作出合理的赔偿。
  花亮看了看死尸,说,像是中风,但得检查过后才能确实是否如此。
  萧主任把花亮拉在一边,小声说,能不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们把车开回派出所,或继续巡逻,这里的事由公墓和死者者家属私下解决。
  花亮连忙摆着手,说,不行,这样不合规矩?我们既然来了,这事便由派出所负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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