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摇摇头说：“我觉得他与小耗子一样可怜，若不是迫不得已，谁会在冰天雪地里流浪街头？”邱尹不屑的说：“他有什么可怜？如果他是个好人，老耗子干吗要怕他？”晶莹摇摇头，也想不通老耗子为何那样失态。两人谈起小耗子的破碗，都不相信小耗子能将破碗复原，猜测良久，始终不得要领。说话之间，出租车已到学校门口，两人下了车，只见外面雪花又大起来。

　　校园里早是一片银妆素裹，路边的冬青在大雪的覆盖下，透出顽强的绿色，给校园增添了格外的生机。快到用餐时间，学生们正纷纷从自习室里走出来。两人走近女生宿舍楼的时候，邱尹突然一声呻吟：“天啊，他怎么又在这里？”说着，急忙躲到晶莹身后。晶莹朝前看去，只见女生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男孩子，手里拿了一枝鲜艳的玫瑰，紧紧的盯着女生宿舍楼门口，似是在等待着什么。晶莹认识，这人正是最近苦追邱尹的杨大西。

　　杨大西身后是一家校园书店，他回过头，仿佛得到了什么提示，眼睛突然朝这边看来，一看到晶莹身边的邱尹，立刻兴奋的跑了过来。

　　邱尹看无处躲藏，忙从晶莹身后闪身出来，做出一副快乐的样子招呼：“嗨，你好。”

　　杨大西激动的脸色发红，弹弹头顶的雪花，磕磕巴巴的说：“终于等到你……你们了。”邱尹歪着头问：“你等我们做什么？”杨大西定定神说：“我们寝室的室友生病了，我要去医院探望他，顺便过来等你。”邱尹撇撇嘴说：“这里又不是医院，怎么是顺便呢，说谎都不会。”

　　晶莹扑哧一笑，转过头去。杨大西尴尬的说：“我只是……想把这枝玫瑰花送给你。”邱尹不屑的说：“无缘无故送花做什么？我不要。”晶莹见杨大西举着玫瑰花，一副神色窘迫的样子，忙伸手接过来说：“好漂亮的花，我替邱尹收下了。”杨大西感激的冲晶莹一笑，说：“谢谢你，晶莹。”

　　晶莹惊讶的问：“你认识我？”杨大西拘谨的说：“你是咱校有名的校花，谁不认识呢？”晶莹一愣，既而咯咯大笑，顺手将玫瑰插到邱尹的头上，说：“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转身离去。

　　邱尹将玫瑰摘下来，问：“谁生病了？”杨大西说：“我们寝室的老四林宜修，好象撞邪了，从前天开始，整天迷迷糊糊说些古怪的话。昨天送他去医院了，我们正要去看他。”邱尹说：“那还不快去，在这里等什么？”杨大西不自然的搓搓手，说：“我想问……问你晚上有时间么？”邱尹板着脸说：“即使有时间也不会接受你的邀请。”杨大西一愣：“我还没邀请你呢，为什么不接受？”邱尹暧昧的一笑说：“因为我觉得你好象也撞邪了。”

　　邱尹娇姿摇曳的一嗔一笑，看得杨大西心荡神移，他景慕邱尹已久，对那些不客气的话非但不觉冒犯，更增加了心中的爱恋。他想对邱尹表明自己的心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喃喃的不知说什么好。邱尹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手中的玫瑰，嘻嘻一笑说：“谢谢你的花。”转身跑进宿舍楼。一进楼道，顺手将玫瑰扔进了楼梯口的垃圾筐。

　　跑上二楼，只见杨大西还呆呆的站在原地。楼前的小书店里走出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将他拉走了。

　　第二天是礼拜天，一场大雪刚过，正是睡懒觉的好机会。邱尹早早醒来，见其他人都在沉睡，于是又睡了一个回笼觉。睡梦中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爬起一看，窗外雪光刺眼，天色早已大亮，寝室里的女孩都蜷缩在被窝里，谁也不肯爬起来。离电话最近的洪乐儿伸手摸过电话，在耳边听了一下，对邱尹说：“美女，找你的。”

　　邱尹睡在上铺，急忙披了一件衣服，俯身接过来。一听声音，知道是晶莹打过来的，慵懒的说：“我还在睡觉呢。”晶莹在那边笑呵呵的说：“九点了还睡觉？快起来，我请你去昨天的地方喝咖啡。”邱尹大声叫道：“喝咖啡？大清早的喝什么咖啡？不去不去。”晶莹央求道：“陪我走一趟嘛，就当帮我一个忙。还记得店里的帅哥么，即使不为喝咖啡，看看帅哥也好嘛。”邱尹从床上跳起来：“看帅哥？好啊，我马上起床。”一听帅哥二字，几只脑袋同时从被窝里钻出来，异口同声问道：“帅哥？哪里有帅哥？”

邱尹走出宿舍楼，见晶莹早等在楼前的雪地里，穿了一件淡黄色紧身羽绒服，全身套在羽绒服里，帽沿处露出一圈洁白的绒毛，衬的面如满月，脸蛋粉妆玉琢的一般。邱尹扑上来，在她身上拍打了一下，戏谑的说：“又不是去见情郎，打扮的这么漂亮干吗？”晶莹笑着反唇相讥：“你打扮的也很漂亮嘛，情郎在哪里呢？”

　　两人在学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碧海商城。邱尹坐在车里，不怀好意的问：“无缘无故到碧海喝咖啡，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是不是想着那个乞丐帅哥？”晶莹被她说破心事，脸色一红，低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朋友从悬崖上跳下来……摔断了腿……”邱尹笑着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就怀疑断腿的乞丐是你初恋情人？别犯傻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哪有真的？”晶莹嗫嚅道：“可我在梦里看到了他的眼睛……”晶莹想说她在梦里看到的眼睛，跟跟怪人完全相同。可见邱尹一副不屑的神情，知道说了她也不会相信，索性闭上了嘴。

　　车到碧海商厦西侧停下，晶莹下了车，下意识的朝花店门口看去，周围白雪皑皑，花店门口依旧干干净净，没落下一点积雪。只是怪人栖身的地方空空如也，已不见那人影子。晶莹站在路边，一阵茫然若失。昨天傍晚回到宿舍后，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人深湛的眼神，那么熟悉又而陌生，让她感到没来由的慌乱。尽管不相信他会是自己曾经的恋人，但心里竟充溢着一种难言的渴望，昨晚一晚没睡好，上午早早就给邱尹打电话，只想再看他一眼，孰料此刻再来，那人早不知所踪。

　　邱尹笑着说：“这小家伙怎么还在这里啊？”晶莹回过神，这才发现小耗子还坐在昨天的地方，身下铺了块破毡布，正困惑的看着她们，好象在说：“怎么又遇到你们俩了？”晶莹走到小耗子身边，指指怪人躺过的地方，问道：“小耗子，知不知道那位叔叔哪里去了？”

　　小耗子友好的看着她，摇摇头说：“叔叔没来。”一场大雪刚过，天气格外寒冷，晶莹见他棉袄单薄，小脸冻的通红，怜惜的问：“你冷不冷？”小耗子将手凑近嘴巴，点了点头。晶莹又问：“你吃过饭了么？”小耗子摇了摇头：“爷爷在睡觉。”

　　晶莹一时没明白小耗子的意思，疑惑的看了看邱尹，邱尹问：“是不是爷爷在睡觉，没有给你坐做饭吃？”小耗子点点头。才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晶莹感到双脚冻的生疼，暗自心惊：“小耗子穿的这么单薄，如果让他在这里呆上一天，准会冻坏的。看来老耗子生病顾不上照管他，小家伙才会懵懵懂懂的跑出来。”

　　晶莹摸摸小耗子的头，说：“小耗子，姐姐带你去吃早饭，好不好？你喜欢吃什么？”小耗子戒备的看着她，说：“我不吃。”晶莹惊讶的问：“为什么？”小耗子说：“如果小耗子丢了，爷爷要着急。”

　　邱尹咯咯笑起来：“小家伙还挺精明，怕我们是人贩子呢。”晶莹也微微一笑，指指身后的西餐厅，说：“我们不走远，就到那里面去吃，好不好？”小耗子不相信似的的看着她：“真的？”晶莹笑着点点头。

　　小耗子想了想说：“爷爷会骂小耗子的。上次我吃了小黑给我的咸菜头，爷爷就骂了。”晶莹听他说的又可爱又可怜，心中一酸，说：“这次爷爷不会骂你了，昨天我给你钱，爷爷不是收下了么？”小耗子松了一口气，说：“爷爷说姐姐是好人。”

　　天寒地冻，街上行人甚少，小耗子虽然来的甚早，却连一个硬币也没收到，身前的碗里空空如也。邱尹俯身帮他拿起碗，说：“我们走。”小耗子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去卷那块毡布，显然想将破毡布带到餐厅里，晶莹忙笑着阻止了他。

　　三人走进对面的西餐厅，被门里的服务生伸手拦住，指指小耗子问：“他怎么回事？”晶莹忙说：“我们是一起的。”服务生抱歉的说：“对不起，我们店里有规定，衣冠不整者严禁入内。”邱尹忙展颜一笑，娇声说：“他穿了这么多衣服，衣冠很整齐的嘛。我们只是吃点早点，很快就会出来的……帮帮忙，就让我们进去吧。”那服务生看两人神采飘逸气质高雅，知道不会是故意捣乱之人，尤其邱尹笑靥如花，更不忍心拒绝，稍稍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店内其他人见两个漂亮女孩竟带了一个小乞丐来吃饭，都神色古怪的盯着她们。服务生们困惑的神情让邱尹得意不已，坐到座位上，一阵咯咯娇笑。

　　三人点了几样简单的早点，服务生很快端上来，小耗子没吃过西餐食品，每样东西把玩半天才送到嘴里，晶莹笑笑问：“好不好吃？”小耗子摸了一把嘴角的奶油，含糊不清的说：“好吃，比爷爷做的好吃。”

　　看小耗子吃的如此香甜，晶莹心中突然浮出一个疑问，问道：“小耗子出来的时候，爷爷在干什么？”小耗子说：“爷爷睡觉。”晶莹问：“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话？”小耗子说：“没有。”老耗子灰白的面孔在晶莹脑海里闪过，让她感到心头一紧，忙问：“以前，早晨爷爷也睡觉吗？”小耗子抬起头说：“不，爷爷给小耗子做饭。”

　　晶莹神色一变，抬头对邱尹说：“有点不对，小耗子的意思好象是说，平时老耗子每天都给他做早饭，可今天他竟没起床，连小耗子出门都不知道。”邱尹不解的问：“那又怎样？”晶莹说：“我想这么冷的天，如果老耗子神志清醒，不会让小耗子出来乞讨的。他才这么小，即使冻不死也会冻出病的。”

　　邱尹想起老耗子颤巍巍的样子，点点头说：“老耗子一定病的厉害。”晶莹说：“我也这么想，不然不会不管小耗子的。”小耗子抬起头，说：“爷爷生病了。”

　　晶莹想了一想，说：“我们去看看老耗子，好不好？”她知道邱尹不会同意，特地用一副商量的口气。邱尹果然大声嚷道“你疯了？我们去看望一个老乞丐？我们又不是福利院，干吗去自找麻烦？”

　　晶莹将手指放在嘴边，小声说：“我们只是去看看他嘛，他昨天古怪的样子，一定跟那个怪人有关系，我想去问问怎么回事。”邱尹嘻嘻笑起来：“我说你怎会对老耗子感兴趣，原来还记挂着那个乞丐帅哥。万一他真病的厉害呢？”晶莹说：“那我们就送他去医院好了。”邱尹说：“可我们哪来钱给他治病？”晶莹笑笑说：“妈妈每月给我的生活费，我连一半都用不了，已经攒了好多了，就当拿出来做好人好事了。”

　　邱尹虽然不了解晶莹家庭情况，但见她平时花钱毫无顾及，吃饭坐车，都是她来埋单，料定她家境必定非常优裕，听她这么说，只好扁扁嘴，不再反对。

三人吃完早点，从餐厅里走出来。小耗子吃饱了饭，格外雀跃，晶莹见他高兴，趁机提议道：“小耗子，你来带路，咱们去看爷爷好不好？”小耗子痛快的答应：“好。”可马上又犹疑起来：“可我没要到钱，爷爷说，没有钱就没有饭吃。”晶莹掏出一张纸币，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姐姐给你这个。”小耗子摇摇头：“我要钢蹦儿。”晶莹哑然失笑，知道他说的是硬币，忙回到餐厅，换了一把硬币出来，放到小耗子碗里。小耗子还是摇头：“这是你自己给我的。”

　　邱尹终于忍不住，笑着拍了一下他：“有钱就行了，管它谁给你的。”晶莹笑说：“他平时一次只能收一两枚，现在一下子看到这么多，有点不习惯呢。”低头又说：“没关系，爷爷说过姐姐是好人，他不会怪你的。”

　　小耗子终于点头答应。邱尹问：“爷爷住在哪里呢？”小耗子朝南边指了指：“在那里。”邱尹不解的问：“那里是哪里？”小耗子又朝南边指了指：“就在那里。”两人见他糊里糊涂说不出具体方位，知道无法打出租车，只能步行过去了。小耗子跑到大街对面，将破毡布夹在腋下，说：“走。”

　　大雪刚过，路上白雪皑皑，三人走了一段路，只觉得寒风刺骨，朔风夹着雪粒，吹的面孔生疼。刚才吃饭积累起来的一点热量，迅速被风吹散。晶莹戴了手套，见小耗子裸露在寒风中的小手冻的通红，忙将破毡布接了过来，说：“姐姐帮你拿。”

　　雪大路滑，三人走的非常吃力，晶莹两人料到他住的比较偏远，早有了一些思想准备，可没想到弯弯曲曲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市中心一直走到城郊，小耗子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邱尹在雪地里摔了两下，早累的叫苦连天。晶莹也走的气喘吁吁，心中暗自惊叹，小耗子小小年纪，竟能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跑那么远的路，饿着肚子赶到碧海乞讨，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

　　邱尹停下来，哭丧着脸说：“怎么这么远啊？都走两个小时了，累死我了，走不动了。”小耗子奇怪的看着她，指指前面说：“爷爷在那里，在楼里。”两人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是条小河，过了桥，对岸有几栋尚未完工的烂尾楼。因为这几年楼市萧条，城内许多建筑无力继续，留下许多类似的半截子工程。

　　邱尹问：“就住在那些楼里吗？”小耗子用力的点点头。邱尹哭笑不得的说：“你早说是这里，咱们打出租车来多好啊？”晶莹呵呵一笑，说：“他那么小，哪里能说的明白？”

　　三人又磕磕碰碰走过一段距离，终于来的楼下。到了近前，看的更加清楚，这些楼房都是砖混结构，外墙未及处理，裸露着猩红的砖体墙面。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毫无掩饰的洞开着，从外面看去，黑咕隆咚，透露着阴森森的气息。进入楼道，地面肮脏，灰尘落满了楼梯扶手，冷风吹过窗户，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呼啸。邱尹倒吸一口冷气，惊道：“这里好阴森。”小耗子头前带路，上到二楼，邱尹好奇的向一间房里看去，突见人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出没，她吓的一声惊叫，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晶莹从后面跟上来，问：“怎么了？”也探头向那间屋子看去，只见那房间门后正有一只小脑袋伸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天捉弄过小耗子的葫芦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这才明白，难怪这帮小乞丐都认识小耗子，原来他们住在同一座楼里。葫芦头他们显然另有大人约束，没在这么冷的天气出门乞讨。

　　走上三楼，小耗子吁了口气，手指左侧的房间说：“爷爷在这里。”说着跑进了房间。因为建筑没有完工，尚未安装门窗，整栋楼里所有房间都是门户大开。晶莹两人犹疑的走进门里，看出这是一套两室格局的房间。虽然是中午，但外面天色阴沉，朝北的窗子又用砖头堵了一半，里面显得格外阴暗。寒风从窗外灌进来，房间里如冰窟一般，没有半点温暖气息。

　　客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任何家具物事，晶莹两人对视一眼，脑子里闪过同样的念头：“这种地方怎能住人？”邱尹四下了里看看，畏惧的说：“房里这么阴冷，好象……好象……”她想说好象死人的坟墓一般，却没有说出口。

　　突然，小耗子的声音传出来：“爷爷……爷爷……”两人这才注意到，南面有一间朝阳的卧室，门口挂了一块布帘子，小耗子的声音正是来自帘子后面。晶莹走到门前，稍稍犹豫了一下，将门帘轻轻挑开一条缝隙。

　　只见卧室的窗子用一块大塑料膜遮挡起来，比客厅里亮堂的多。地面上铺了厚厚的茅草，茅草之上覆了一张宽大的破草席，上面仰面朝天躺着一个老人，正是昨天见过的老耗子。小耗子坐在破席之上，用手推搡老耗子的胳膊。然而老耗子双眼紧闭，躺在地上毫无反应。晶莹进入房内，只觉卧室里跟外面一样的寒冷，老耗子还是穿着昨天穿的棉衣，身体蜷缩在一床黑糊糊的被子里，身体僵直，脸色土灰，看不出丝毫生气。

　　邱尹也跟进房间，心惊胆战的问：“他怎么了？”晶莹摇摇头，走到老耗子身前，蹲下身去，伸手凑近老耗子的鼻息，竟冷冰冰毫无气息，显然死去多时。晶莹一声惊叫，噔噔后退几步说：“他……他死了。”随着她的话音，一团紫气从老耗子身上袅袅升起。邱尹也吓了一跳，急忙走到晶莹身后，声音颤抖的问：“他真的……是死人吗？”

　　晶莹从来未从见过死人，点点头，一颗心砰砰乱跳，眼睛落到小耗子身上，只见小耗子依旧跪坐在老耗子尸体旁边，眼神却随着那团紫气慢慢上升，最后直勾勾的盯着房顶，大声问：“你到上面干什么？”晶莹两人都奇怪的抬起头，却见房顶除了灰仆仆的水泥预制板，什么都没有。

　　晶莹与邱尹对视了一眼，同时感到彻骨的寒意，晶莹强打精神，问：“小耗子，你说什么呢？”小耗子“恩”了一声，没有回答，低下头，又去推老耗子的胳膊：“爷爷……醒醒，姐姐来了。”邱尹战战兢兢的说：“我听说……小孩子能够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曾经有个小男孩，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而他的爸爸妈妈却什么也没看到……”晶莹紧张的打断她：“别说了。我们走吧。”

　　说着拉过小耗子，说：“爷爷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他，先跟姐姐出去。”小耗子点点头，吃力的帮老耗子盖好棉被，轻轻拍拍老耗子的肩膀，说：“爷爷睡觉。”他拉动被子的时候，老耗子的粗糙的手从被子下面露出来，邱尹站立的地方稍远，一眼看到那手里抓着一本小册子，忙问道：“他手里是什么？”

　　小耗子将册子从老耗子手中抽出来，递给晶莹说：“爷爷的书。”晶莹接过来，转手递给邱尹，然后将小耗子拉起来说：“我们走。”小耗子顺从的站起来，突然抬头冲屋顶说：“不要吵我爷爷。”

　　邱尹正要转头向外走，小耗子这句话吓的她魂飞魄散，差点瘫坐在地上。晶莹也是浑身颤抖，顺着小耗子的眼光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房间里诡异的气氛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阴冷的盯着他们。

三人跌跌撞撞的冲下楼，一口气跑到远离河边的大街上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邱尹捂着胸口连声喊道：“好恐怖，好恐怖，吓死我了……我从来没见过死人。”晶莹也喘息着说：“我也是，从没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突然盯着邱尹，喊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邱尹疑惑的低下头，只见自己还抓着那本从老耗子手里抽出来的书，刚才太过紧张，下意识的将书接过来，竟忘记了这书的来历，此时陡然看到它，仿佛被烫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叫，书跌落到了雪地里。

　　晶莹扑哧一笑，将书拣起来，原来是本陈旧的印刷手册，被翻阅的太多，书角都卷起来了，封面印着三个黑糊糊的大字“幻质论”，随手翻了一下，讲述的似乎是精神意念一类的理论。她将书收起来，说：“这是小耗子爷爷的东西，留给小耗子做纪念吧。”

　　邱尹想起小耗子在房间里说过的话，问：“小耗子，刚才你看到了什么？”见小耗子睁着大眼睛，不解的看着她，忙用手指指上面，又问：“刚才，在楼里，上面有什么？”小耗子终于懂了她的意思，认真的说：“影子。”邱尹愣了愣，问：“什么影子？”小耗子说：“不是什么影子，就是影子。”

　　邱尹哭笑不得，无奈的说：“这个小糊涂蛋，什么都说不明白，我们现在怎么办？”晶莹沉思道：“老耗子死了，我们当然要报警。可小耗子怎么办？我们不能扔下他。”邱尹说：“警察来了，会把小耗子带走，我们不用管那么多。”小耗子奇怪的看着她们，突然插话说：“我不要跟警察。”晶莹也反对道：“我不想把小耗子交给警察，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安置他。我想……”邱尹问：“怎样？”晶莹咬咬嘴唇，语气坚定的说：“我想收养他。”

　　邱尹大声叫起来，：“你想收养他？你想给他做未婚妈妈？”

　　小耗子安静的听着，知道在说自己，当即大声抗议道：“我没有妈妈。”两人一愣，同时哈哈大笑。这一笑，心头的惊惧消散了不少。

　　晶莹说：“记得那只破碗吗？我总觉得，小耗子跟那个怪人有种奇怪的联系，也许可以从他身上发现一个秘密。”邱尹笑道：“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你的乞丐帅哥。”晶莹不自然的笑笑，说：“我的意思是，以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完全可以养活他，反正只是吃饭穿衣，也花不了多少钱，就象养一只小猫小狗，我稍微节省一下，就够用了。”邱尹拍着手笑道：“好主意，好主意，我们寝室的洪乐儿在亲戚家寄养了一只小狗，每到周末就抱到学校里，大家稀罕的不行，现在我们收养一个宠物男孩，可比她的小狗强多了。”

　　这么一说，两个女孩同时兴奋起来。晶莹说：“他这么点小孩子，花不了多少钱，只要能保障他的吃穿，就比他在大街上乞讨强多了。”邱尹拍着手说：“等他长大了，我们供他上大学，把他培养成一个迷死很多女孩的帅哥。”晶莹笑着说：“你就知道帅哥。”

　　两人在这件事情意见取得一致，立刻轻松起来，晶莹说：“我们先去报警，然后说服小耗子跟我们走。”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只顾着说话，此时一动，都觉手脚冻的生疼。看看小耗子，脸蛋都发紫了。晶莹在路边的公话亭里拨打了110，报警的时候，她多了一个心眼，为了避免警察带走小耗子，只说在某烂尾楼三层发现了一具尸体，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三人从公话亭里出来，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老丐，小耗子远远便叫起来：“吴爷爷。”那老丐满脸都是皱纹，拄了一根拐棍，穿的也是一件千疮百孔的破烂棉袄。走到小耗子前，抖抖索索的从怀里掏了良久，摸出一粒糖果：“小耗子乖，爷爷呢？”小耗子接过来：“爷爷睡了。”老丐将仰头朝天空叹了口气，喃喃的说：“睡了，睡了……”然后颤巍巍的走了过去，方向正是走向那片烂尾楼。

　　邱尹低头问道：“那老头也住在楼里吗？”小耗子点点头。晶莹回头看看那老丐佝偻的背影，轻轻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等警察来了，住在楼里的老人和孩子会怎样呢？”

　　邱尹说：“他们会被赶出来的，我看到公安局发布过一则公告，让市民不要同情可怜这些乞讨者，说他们会传播疾病，影响城市的形象。”晶莹着急的问：“那我们报警，不是害了这些可怜的人？他们本来就无家可归，如果再被赶出来，那可怎么办？”邱尹不以为然的说：“反正又不是我们，管他们呢。”晶莹思忖片刻，知道自己帮不了他们，怜悯的看着那个老丐的背影，微微叹口气。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为小耗子买套合适的冬衣。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服装商场。小耗子第一次坐汽车，吃惊的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闪过的行人车辆。两人看他傻头傻脑的样子，一路上笑个不停。商场里的人看到两个漂亮少女带着一个小乞丐到处买衣服，都神色古怪的盯着她们。晶莹毫不在意，比量小耗子的身材，从内到外给他买了全套的儿童服装，最后连出门穿的羽绒服和小棉鞋都买好了，才大包小包的从商场里走出来。

　　两人在门口一打听，听说附近有一家浴池，又带着小耗子来到浴池门口，晶莹和邱尹都是女生，无法带小耗子进去，只好在服务台买了些毛巾香皂洗发液，多付了十块钱，请浴池老板帮小耗子洗澡穿衣。

　　两人在浴池外面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只见那老板领着一个男孩走出来，那孩子头发松软，脸蛋红润，穿了一身整洁的新衣，正是小耗子。晶莹两人一见之下，都惊喜万分，只见小耗子洗过之后，再不是以前那个拉里邋遢的小乞丐了，脸上泥灰冲洗干净，竟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小家伙。

　　邱尹冲上去，一把抓住小耗子的双肩，大声惊叹道：“太可爱了，原来他这么漂亮。天啦，如果我跟他一般大，一定会爱上他的。”晶莹笑着啐她说：“你怎么谁都要爱呀？”小耗子盯着她，认真的说：“幸亏你不跟我一般大。”这句惊人之语从小耗子口里出来，立刻逗得晶莹大笑不已，邱尹小耗子额头轻戳了一下，悻悻的说：“才这么点小屁孩就这么坏。”

两人牵着小耗子的手要走，却被小耗子拉住：“姐姐，我的衣服呢？”邱尹知道他问以前的破烂衣服，故意说：“你不是穿在身上吗？”小耗子着急的说：“我不是说你们的衣服，我说我的衣服。”邱尹问：“你穿的，不就是你的衣服吗？”小耗子急的脸色通红，用力挣脱两人的手，说：“不是……我说的是……是我的老衣服。”

　　他一着急，造出一个“老衣服”的词语，让邱尹咯咯大笑不止，总算报了一箭之仇。晶莹忙柔声安慰他：“你现在有新衣服了，咱们不要那些破衣服了。”小耗子执拗的摇摇头：“这不是我的衣服，我要自己的衣服。”邱尹说：“你的衣服已经扔掉了。”小耗子放声大哭：“不，我的衣服……”晶莹两人哭笑不得，原来小耗子没把身上穿的当成自己的衣服，只好请老板把扔掉的衣服拣回来，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小耗子这才破涕为笑。

　　三人从浴池里走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先去理发店给小耗子剪了头发，然后就近找了一家快餐店。饭菜端上来，小耗子将一个馒头掰开，吃了一半，将另一半塞进了衣兜。晶莹惊讶的问：“为什么要将馒头装到口袋里？”小耗子口里含着东西，口齿不清的说：“给爷爷吃。”

　　晶莹与邱尹都是一愣，自从从决定收养小耗子，两个人想的都是如何安排小耗子，竟没考虑如何让小耗子接受爷爷死亡的事实。晶莹小心翼翼的问：“小耗子，爷爷已经死了，你知道吗？”小耗子点点头。晶莹松了口气，又问：“小耗子知道死了什么意思吗？”小耗子说：“知道，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爷爷说过，爸爸妈妈都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小耗子没有爸爸妈妈。”见两人都怔怔的看着自己，忙又补充道：“等天黑了，爷爷就会来接小耗子。”

　　邱尹耸耸肩：“这个小傻瓜，实在不可救药。”晶莹摇摇头，耐心的说：“爷爷不会来找小耗子了，爷爷睡着了，再也不会醒了。”小耗子疑惑的问：“那他什么时候来接小耗子呢？”晶莹柔声说：“爷爷不会来接你了，以后就跟姐姐在一起，好不好？”小耗子摇摇头：“不好，爷爷会着急的。”晶莹看无法跟他解释清楚，一时束手无策。

　　晶莹不忍逆拂他的一片孝心，任由他把馒头揣在兜里。吃罢午饭，三人走出餐厅，邱尹问：“怎么安置这个小家伙呢？晚上让他睡在哪里？”晶莹说：“这需要你帮忙了。”邱尹惊叫道：“你不是想让他睡我的宿舍吧？”晶莹耸耸肩膀：“如果你不反对，我没意见。”邱尹连连摇手：“不行不行，女生宿舍里多出一个小男孩，会让传达室里的阿姨晕过去的。如果被人误会这是我的私生子……天，还不把那些追我的男生都吓跑了？”晶莹脸色一红，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说：“没羞，这种话你也能说出来？谁说要让小耗子住你们宿舍了？”

　　邱尹问：“你有什么好主意？难道让他住你们宿舍？”晶莹笑吟吟的说：“那也不是，将来的住处，我们以后再想办法，眼前却需要你帮忙。”邱尹问：“怎么帮？”晶莹说：“他住女生宿舍不方便，男生宿舍却没问题。你的追求者那么多，能不能让小耗子先到某一个那里住几天？我想无论是哪一个，能得到这么光荣的任务，一定乐得合不拢嘴。”邱尹装模做样的想了想，为难的说：“哎呀，我的追求者太多了，不知道该让哪一个获此殊荣……”话没说完，两人都咯咯大笑起来。

　　晶莹止住笑说：“就请杨大西帮帮我们吧，记得他说有个室友住院了，刚好可以让小耗子在他们宿舍暂住一下。你找他，他一定会答应的。”邱尹想想说：“好吧，我们回宿舍给他打电话。”晶莹掏出手机，说：“现在就打，如果他答应了，我们晚上请他吃饭。”邱尹做个鬼脸说：“我没记住他的电话号码。”

　　两人打车回学校，带着小耗子走向女生宿舍楼。晶莹和邱尹算得上学校里的知名人士，很多人见两位美女牵着一个小男孩，大模大样的走在校园里，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邱尹被盯得有些抗不住，悄悄的问：“如果有人问他是谁，我们怎么回答？”晶莹不以为然的说：“就说他是我小表弟好了，我有个同学，她的表弟就这么小。”

　　为了避免传达室阿姨的盘问，两人一前一后，将小耗子夹在在中间，悄悄溜进了宿舍楼。邱尹所在的宿舍在三楼，推门而入，只见除了洪乐儿趴在电脑前上网，其余人都衣冠不整的躺在床上。原来外面天寒地冻，大家没去自习室，躲在宿舍里做各自的事情了。邱尹把小耗子推到身前，大声嚷道：“起床了，起床了，看我从大街上拣来的宠物男孩，只许看不许摸！”见宿舍里来了生人，女生们忙纷纷从床上坐起来，跟晶莹打招呼。几个女生从床上跳下来，围到小耗子身边，大声惊叹道：“哇，好可爱的小孩子，他是谁？”

　　一个女生拉着小耗子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小耗子老实的说：“我叫小耗子，我爷爷叫老耗子……”邱尹笑着打断他：“小傻瓜，人家又没问你爷爷。”女生们一阵大笑，七嘴八舌的问：“这是谁的小孩，好可爱。”

　　邱尹得意的说：“我和晶莹从大街上拣来的宠物男孩，比洪乐儿的小狗好玩多了吧？”洪乐儿戏谑的问：“宠物男孩？该不是你的私生子吧？”一语既出，慌忙躲开邱尹的扑打，女生们笑成一团。

　　小耗子的到来为宿舍增添了无数欢乐的气氛，他幼稚的话语不时逗的女生们捧腹大笑，大家纷纷从各自床头掏出糖果零食，摆到小耗子面前。趁这功夫，邱尹找到了杨大西宿舍的电话号码，果然不出晶莹预料，刚好他们宿舍有空闲床铺，一听邱尹需要帮忙，杨大西立刻满口答应，两人约定见面详谈。

　　小耗子痴憨的小大人形象很块赢得了女生们的好感，大家纷纷打听他的来历，晶莹也不隐瞒，把遇到小耗子经过简单说了一下，只是略去了关于怪人一节。大家听说晶莹要收养这个男孩，都惊叹不已，知道这事跟饲养宠物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极大的耐心和宽余的物质条件，绝难办到。当即有人倡议，将来方便时，由她们宿舍的人共同照料小耗子。晶莹自然求之不得，有这么多人帮忙，负担也可以减轻一点。

　　大家嬉闹多时，窗外天色渐晚，小耗子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爷爷找不到小耗子，会着急的。”大家面面相觑，立刻安静下来，刚才听晶莹的讲述，都知道小耗子的爷爷刚刚去世，显然小耗子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晶莹抓住小耗子的手，耐心的说：“爷爷不会来找小耗子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就跟姐姐在一起好吗？”小耗子摇摇头，泫然欲泣：“不，爷爷在家里……我要回家……”

　　邱尹拉晶莹走出门外，皱眉说：“这小家伙非要找爷爷，那可怎么办？”晶莹说：“只有想办法让他相信爷爷真的不在了，否则他不会安生的。”邱尹问：“有什么办法呢？”晶莹想想说：“时间过去这么久，警察一定把老耗子的尸体搬走了，我们带他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让他亲眼看到爷爷不在了，他一定就死心了。”邱尹惊叫道：“还要去那个地方？我可不去，楼里太恐怖了。”

　　晶莹抓住邱尹的手说：“不是还有杨大西吗？请他陪我们一起去就是了，有男生做伴，你还怕什么？就当帮帮我嘛，下次请你去蹦迪好了。”邱尹扑哧一笑，说：“好吧，杨大西一定乐意去的，他昨天还想约我呢……你说要请我蹦迪，不许翻悔。”

　　邱尹回到房间，又给杨大西打个电话，然后与晶莹带着小耗子走下楼来，临走前，女生们向小耗子兜里塞了大把的糖果，全被小耗子掏了出来，却将装破衣服塑料袋抱在怀里。女生们奇怪袋里装的什么，听邱尹说是他乞讨穿过的破衣服，都咯咯笑个不停。

　　三人依照约定来到学校门口，只见校门旁的报栏前走来一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正是杨大西，显然他早就等在这里了。晶莹见他皮鞋铮亮，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色更是兴奋得发红，心中暗笑：“看来他真的被邱尹迷住了，可惜邱尹的心却不在他身上。”

几个人打过招呼，杨大西拍拍小耗子的脑袋，问：“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个小男孩么？谁家的孩子？”邱尹嘻嘻一笑：“这是我们从大街上拣来的宠物男孩，女生宿舍不方便，想让他到男生宿舍借住几天，帮帮忙吧。”杨大西睁大眼睛：“拣来的？他的爸爸妈妈呢？”邱尹不耐烦的说：“管那么多干吗？你只要告诉我帮不帮忙就行。”杨大西讪讪一笑说：“没问题，先让他住林宜修的床铺好了，反正小林还在住院。”邱尹得意冲晶莹一摊手：“OK，问题解决了。”

　　晶莹笑笑说：“杨大西，我们还有件事情，你能陪我们走一趟吗？”杨大西求之不得，悄悄看了邱尹一眼，忙不迭的答应。几人走出校门，在路边等出租车的闲空里，晶莹把小耗子的来历简单讲述了一遍。杨大西听说是去那个老乞丐死亡的房间，不禁有些胆怯，当着邱尹的面，又不敢露出丝毫的怯意，只好装做无事的点点头。好在天色尚早，料想也没什么可怕，刚好借机在邱尹面前表现一番，未尝不是件好事，心情也随之坦然。

　　上了出租车，杨大西以为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不料大雪之后，城中道路格外难行，又赶上下班时间，出租车走走停停，竟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一处桥头。几个人下了车，天色已经暗下来，晶莹说：“前面的路出租车无法行驶，我们步行过去吧。”邱尹看了看天空，神色紧张的问：“怎么这么快天就黑了？”

　　杨大西第一次来这里，只见沿河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积雪没有融化，踩上去咯吱做响。旁边的小河里覆着一层白雪，寒风吹过，掠起一些雪星，冰冷的扑到他们脸上，随风而来的呼啸声里似乎夹杂着某种奇异的声响。这里地处城郊，远处的灯光照不到小路上，杨大西盯着前面黑糊糊的楼群，知道小耗子的爷爷今天刚刚在这里去世，心头不禁惴惴然，摸了摸小耗子的头，问：“这个小弟弟为什么叫小耗子呢？好奇怪的名字。”邱尹反问道“那有什么奇怪，你为什么要叫杨大西呢？”杨大西尴尬的说：“我出生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水，我爸爸说就叫杨大西吧，把大西洋里的水全拉到你命里，看以后还缺不缺水——于是我就叫杨大西了。”邱尹听的咯咯娇笑，问：“那你干吗不叫杨太平杨印度啊？那里的水更多。”

　　说话之间，四人已走到烂尾楼前，晶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杨大西道：“你说你们室友生病，得的什么病呢？”杨大西挠挠头说：“不知道，小林住院两天了，医院也没有准确说法，他的症状……好象撞邪了一样。最初只是走神，坐在教室里也会满头大汗，后来昏昏沉沉的躺在宿舍里，嘴里整天嘟哝些什么，上周五连课都没上，我们才送他去医院的。昨天下午，一看到我们走进病房，就指着天花板大喊：'在那里，在那里……'，全身都发抖，好象看到了可怕的东西。我们问他什么东西，他就失魂落魄嘟哝什么'影子，影子'……”

　　杨大西一语未完，邱尹尖叫着打断他：“影子？他也说影子？”杨大西吓了一跳，问：“是啊，怎么了？”晶莹料想邱尹想起了小耗子说过的话，忙接口回答：“没什么，小耗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巧合罢了。”杨大西呵呵一笑说：“吓我一跳。聊天时偶尔提到影子，也很正常。我问小林看到了什么影子，他却痴痴呆呆说不出来。我猜他多半有古怪的幻觉。”

　　四人转过墙角，晶莹说：“我们到了，就是前面。”杨大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还是一栋烂尾楼，外面砖墙裸露，显得破败不堪。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楼洞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楼前的雪地上印着无数凌乱的脚印，更有一些草席破布瓶罐之类的东西。晶莹指指那些破烂物品，说：“看来警察来过了，上午没有这些东西。”正说着，突听小耗子大喊一声爷爷，一溜烟的冲进了楼洞。三个人吃了一惊，晶莹忙喊道：“小耗子，回来。”哪知小耗子毫不理会，只听脚步声咚咚作响，早跑到楼上去了。

　　邱尹看着晶莹，迟疑的问：“我们怎么办？”晶莹说：“一起上去吧。”邱尹嚷道：“我不上去，天这么黑，楼里一点光亮没有，太恐怖了。”晶莹想想说：“那你在下面等我们，我跟杨大西上去。”邱尹向远处看了看，只见四下里一片幽暗，不见一个人影，寒风吹过电线，发出凄厉的呼啸，不由打个寒战说：“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进去吧。”

　　杨大西虽是男生，却并非胆大之人。他知道晶莹所以请自己来，就是为了给她们壮胆，如果自己表现出丝毫怯懦，难免被她们瞧不起，晶莹也就罢了，若被邱尹小看，那可大大的不妥，忙故做镇静的说：“早知道路上塞车，我们带支手电就好了。”晶莹抱歉的说：“可惜这附近没有商店，只好摸黑上去了。”

　　晶莹头前带路，首先钻进了楼洞，邱尹跟在她身后，回头说：“大西洋，你跟在我后面。”晶莹听她这么快就给杨大西起了外号，暗中抿嘴一笑。杨大西却不在意，答应了一声，紧跟在她们身后走了进来。

　　三人初进楼道，眼前一片漆黑，适应黑暗之后，发现雪光从外面映进来，勉强看的出彼此模糊的轮廓。杨大西问：“小耗子就住这里吗？怎么一点灯光都没有？”晶莹心中一动，记起上午来的时候，小耗子说过葫芦头他们也住在这栋楼里，心想：“这楼里没有通电，没有灯光不奇怪，可怎么听不到一点声音？一群调皮的小孩子住在一起，即使不吵闹，也该有说笑的动静，可现在怎这样死气沉沉？”杨大西不知道她的想法，迈上了两级台阶，又问：“他们住在几楼呢？”邱尹回答道：“在三楼。”

　　三人摸索着，将到二楼的时候，杨大西觉得有东西从裤腿边蹭了一下，他吃了一惊，低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又向上走了几步，杨大西心中涌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东西正跟在他的脚下。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压住心头的不安，凝神谛听，除了晶莹她们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到。他悄悄停住脚步，那东西分明也停住了。

晶莹已经走上二楼，回头问道：“怎么了？”杨大西低下头，只见自己站立的地方与楼道窗户齐平，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竟在楼梯上映出一只小狗的影子。那小狗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轻烟，正仰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杨大西心中一阵恍惚，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迈步再走，却见那小狗“噌”的从他脚下窜过，到了邱尹的脚下。邱尹看到小狗，欣喜的说：“哎呀，洪乐儿的小狗怎么也来了？”说着弯腰下去，似是想把小狗抱在怀里。晶莹听到邱尹的说话，转头之间，也看到了小狗，见邱尹正俯身去抱，隐隐觉得不妥，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邱尹已经触电般从地上跳起来，惊恐的叫道：“小狗呢？那不是狗……那是什么东西？”三人定睛再看，楼梯里一片幽暗，哪里有什么小狗的影子？

　　晶莹已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见此情景，急忙返身下来，问：“怎么了，邱尹？”邱尹身体簌簌发抖，说：“刚才……我看到洪乐儿的小狗在脚下，我去抱……竟然什么都没有。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杨大西说：“你没有花眼，我也看到了。”晶莹急忙掏出手机，随意按下一个按键，手机立刻发出微弱的光芒，楼道里明亮了许多，说：“我也看到了。可那小狗哪里去了？”

　　邱尹声音颤抖的说：“我明明把它抱在手里的，可我手里却什么都没有。有鬼……”晶莹心神一颤，紧张的说：“我们快去找小耗子。”说完，高举着手机，疾步跑上了三楼，邱尹和杨大西紧紧跟在后面，邱尹边跑边气喘吁吁的问：“怎么不早开手机？”晶莹歉意的说：“刚刚想起手机也可以照明。”

　　来到三楼，大家同时停住脚步，晶莹侧耳倾听，右侧的屋子里毫无声息。刚才的一幕让大家都有些惶恐，晶莹轻声说：“我们进去。”带头迈入房里。

　　房里依旧寒冷黑暗，借着手机显示屏微弱的光芒，可以看到四周黑糊糊的砖墙，晶莹顾不上害怕，挑开卧室门帘，只见卧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仰头看着她，正是小耗子。晶莹转动手机，照亮铺在地上的草席，只见上面空空如也，已不见老耗子的尸体。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晶莹走上前，轻轻问：“小耗子？你在干什么？”

　　小耗子带着哭腔说：“姐姐，爷爷不见了。”晶莹心中一酸，弯腰拉住他的手：“爷爷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小耗子乖，跟姐姐走吧。”小耗子摇摇头：“不，我等爷爷回来。”邱尹急躁的说：“你爷爷早死了。快起来，我们离开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了，每次来到这里，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小耗子无助的看着晶莹，说：“姐姐，我要爷爷……”邱尹转头对杨大西说：“大西洋，你抱着小耗子，我们赶紧走吧。别跟他罗嗦了，这个地方……跟坟墓似的，好恐怖。”

　　杨大西答应一声，走小耗子跟前，正要俯身抱他起来，突听楼道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笃……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不急不慢的敲击着楼梯，缓缓而下。三人一怔，同时呆住。邱尹紧张的问：“是……是什么声音？”晶莹急忙关掉手机，低声说：“不要出声。”

　　三人摒住呼吸，只听到除了呼啸的风声，整座楼里一片死寂，那个敲击声格外清脆，正从四楼一点一点的移下来，来到三楼，声音突然停止，似乎正在门前犹豫不定，过了一会，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竟缓缓的进入了这间房子。

晶莹感到邱尹抓住自己的手，正不断的颤抖，她转过脸，见小耗子侧头看着外面，光线太暗，看不到他的神情。邱尹的恐惧感染了她，心中暗自后悔，想：“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最胆大的只怕是小耗子了。早知道事情这么恐怖，真不该带小耗子回来。”

　　正在她悔之不迭的时候，突听外面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小耗子吗？”晶莹感到邱尹身体一沉，似要摔倒，忙用手搀住她。只听邱尹牙齿咯咯打颤，语不成调的说：“我怕，是老耗子……老耗子鬼魂回来了。”杨大西惊慌之下，一把抓住邱尹的手，紧张的说：“别……别怕，不……不会有事的，我保护你。”

　　一语未了，却见小耗子从地上跳起来，大叫一声“吴爷爷”，挑开门帘跑了出去，邱尹听他喊吴爷爷，顿时想起上午遇到的老头，心中绷紧的弦立刻松弛下来，拍拍胸口，喘息着说：“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鬼来了呢。”回过神，见杨大西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忙用力甩开，不屑的说：“还保护我呢，自己都吓傻了吧？”晶莹也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手机，跟在小耗子身后走了出去。只见客厅里站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黑夜里看不清面貌，但从身形看，正是白天见过的老丐。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晶莹看到那老丐手里拄了一根拐棍，心下恍然大悟：难怪刚才有个古怪的声音，原来是拐棍与楼梯相撞的声响。

　　吴老丐早听到房间里有人说话，黑暗中看到晶莹三人，并不觉得奇怪，摸摸小耗子的头问：“你哪里去了，小耗子？”小耗子抱住老耗子的大腿，呜咽地说：“吴爷爷，我爷爷不要我了。”吴老丐叹口气说：“小耗子，你爷爷走了，去天堂去了，不用受罪了。”

　　晶莹心中一动，暗想：“听他意思，也许能劝说小耗子跟我们走。”于是说道：“老大爷，这里太冷，咱们到里面来说吧。”老耗子点点头，随她走到里面。其实卧室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只是门口的布帘子挡住了室外的寒风，比客厅里梢好一些。

　　吴老丐走到草席前，吃力的坐了下去，颤悠悠的问：“你们……你们是……”邱尹抢着回答：“我们是小耗子的朋友，老爷子，你刚才吓死我们了，还以为闹鬼呢。”吴老丐用一副有气无力的声调说：“鬼也是有的，老耗子死了，每一个人都要死，死了就会变成鬼。唉，我也撑不了几天了，现在不是鬼，过几天就是鬼了。老耗子死了有人收尸，我死了谁管呢？还是冬天死好，老耗子有福气啊。”邱尹听自己一句话，引出他这么多话，而且句句不离死和鬼，不禁头皮发麻，忙不迭的闭了嘴。

　　晶莹笑笑说：“您不会死的，您身体这么硬朗，一定长命百岁的。”吴老丐慌忙摆摆手：“不要长命百岁，不要长命百岁……这么大年纪了，活够了，还是死了好，早死早超生。你看，老耗子死了，还有人来给他抬尸体，有福啊。只是可怜了小耗子……唉，不该死的却死了，我这样的却活着……”

　　杨大西站在旁边，看着本校两大校花在天寒地冻的黑夜跑到一座破败阴森的烂尾楼里，跟一个老乞丐聊的这么投机，只觉说不出的怪异。他心中不象刚才那样恐惧，但双脚早冻的发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可又见邱尹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不敢扫了她的兴，心想：“她们怎会对一个老乞丐这么感兴趣呢？”

　　黑暗中，听晶莹又问：“老大爷，您知道老……小耗子的爷爷怎么死的么？”吴老丐咳嗽了一声，说：“人老了，就不中用了。老耗子一定是见鬼了。你说这世界上要是没鬼，他怎会吓成那样子，干吗要从城里气喘吁吁的跑回来？那么大年纪，跑那么远路，累也累死了，但他不是累死的，他见到鬼了。俗话说：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你到五更。你说鬼要他死，他怎能活？昨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都白了，跟胡子一样白。一见到我，就向我托付小耗子，我问你怎么了老兄，他说'我要死了，你帮忙照看小耗子吧，等他长大了，会是个大有本事的人。那时你就有福气了。'我问：'谁说你会死啊？'他说：'我看到他们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快要死了。'我问：'他们是谁呀？'他摇摇头，不肯说。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阎王爷啊。阎王爷找到他了，你想，除了阎王爷，谁有权利让他死呀？”

　　晶莹和邱尹听得大为骇异，两人自然不相信什么阎王之类的话，但知道老耗子说的“他们”指的那个年轻的怪人，不约而同的想到：“既然老耗子用的是”他们“，而不是”他“这个词，显然老耗子知道那怪人另有同伙。老耗子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那么怕他们？”

　　晶莹又问：“老大爷，小耗子爷爷还说了什么吗？”吴老丐摇摇头：“没有了，说完那些，老耗子就拿了一本书看——老耗子是有学问的人哪，经常拿着一本书看。我问他那是什么书，他说是天书，呵呵，我说有天书保护，你怎么会死？唉，没想到天书也保护不了他，今天就死了，看来还是阎王爷厉害。今天晌午回来的时候，在南边遇到小耗子，跟两个姑娘在一起。那俩姑娘跟你们一般大，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咳，这么多姑娘来找小耗子……”

　　邱尹听到这里，“哧”的一声笑出声来，暗想：“这个老头可够糊涂的，哪里有什么天书，肯定是老耗子跟他开玩笑的，更可笑的是他竟没想到我们就是那俩姑娘。”只听吴老丐继续说道：“……我回来后，过了一会，就听到这里许多人说话，过来一看，来了好多人，还有警察——把老耗子抬下去了，老耗子有福气啊，穿的整整齐齐的，死了还有人抬，身体跟活人似的，一点都没有烂。我从前有个伙计，夏天死了，没人管，身子上爬满了蛆虫……”

　　晶莹恍然大悟：“难怪他不断羡慕老耗子有福气，原来跟以前的朋友做对比，担心自己的身后事呢。”她才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无法体会老年人的心境，其实，如吴老丐这样的老人，无儿无女，对这个世界已是了无牵挂，他们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的身后事，他们不敢希冀如同富足人家那样风光大葬，只求有人能及时发现他们，让他们不要曝尸荒野就心满意足了。

　　邱尹听他说的恶心，知道他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忙岔开问：“警察把老耗子抬下去之后呢，老爷子？”老耗子说：“不是警察抬的，警察怎会抬人呢？是民工抬的。见老耗子真的死了，我就说：'耗子老兄啊，小耗子现在出去了，没人送你，我就送你一程吧，你到天堂过上好日子，再不用受冻挨饿了，等我死的时候，记得拉兄弟一把。'我就跟着他们走出那条小路，看着他们把老耗子抬上车。唉，我想，这是最后一次送老耗子了，能送多远就送多远吧，我朝汽车离开的方向走了多半个钟头，最后摔了两交，才慢慢悠悠的回来。”

　　晶莹叹口气，怜悯的说：“辛苦您了，老大爷。”吴老丐继续说：“回来的时候，楼里的人都在搬家，一问，这里不让住了，怕窝藏坏人。唉，坏人怎会住在这种地方？不让穷人活了呀，这世道！”晶莹这才明白，难怪上午还看到楼里有人，现在除了吴老丐则不见一个人影，原来一下午的功夫，这里的人都搬走了，问：“谁不让在这里住呢？”吴老丐说：“警察呀，不让住了。他们年轻，不让住就换个地方，我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换到哪里去呀？我说我不走，就让我死在这里吧。警察说了，明天就来人把楼道堵死。”邱尹又问：“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老耗子叹口气说：“不在这里去哪里呀？还有一个晚上呢，这里总比桥洞好一些。明天晚上……唉！老耗子临死前嘱咐我照看小耗子，我总得见着小耗子再走啊。

晶莹问：“以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吴老丐说：“我这把年纪，没几天活头了，过一天算一天吧。只是这小耗子，唉，没娘的孩子命苦啊……”晶莹听他的意思，似乎没想过怎么处置小耗子，忙小心翼翼的说：“老大爷，我们有个想法，把小耗子领回去，由我们抚养照顾他，以后就不用乞讨过活了……”晶莹原以为自己与吴老丐素不相识，他难免会有诸多疑虑，没想到吴老丐闻言大喜，扶着拐棍站起来，颤巍巍说：“那可谢谢你们了，我早看出你们是好心人，老耗子保佑，小耗子有福气了。小耗子，快起来，谢谢姐姐。”

　　小耗子一直坐在吴老丐身边，听他突然喊自己的名字，忙站起来，偎依到他身边。吴老丐摸摸小耗子的头：“小耗子，老耗子走了，不管你了，以后就跟着几个姐姐吧。这楼堵死了，不要再回来了。”

　　邱尹听他说“几个姐姐”，又差点笑出声来。因为房里太暗，他把杨大西也当成女孩子了。小耗子仰起脸，说：“我要爷爷——爷爷哪里去了？”吴老丐摸摸他的脑袋，说：“小耗子要爷爷，可爷爷也没有办法呀。小耗子乖，以后跟着姐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爷爷去哪里了。”小耗子显然相信了吴老丐的话，认真的说：“等小耗子长大了，就去找爷爷。”

　　吴老丐拄着拐棍，拉着小耗子的手，慢慢走向门口，叹口气说：“好冷的天气啊。这世道不让穷人活，老天爷也不让穷人活呀，他想把穷人都冻死呢。小耗子，等吴爷爷死了，你来给吴爷爷收尸好不好？”小耗子说：“好。”

　　晶莹等人跟着吴老丐走出门，在三楼楼梯口站定，吴老丐说：“你们走吧，我不下去了，腿脚不好，上下一次不容易……”邱尹打断他说：“老爷子，你干吗住那么高呢？”吴老丐唏嘘道：“我来的晚，下面的几层早被人占了。唉，现在高处也没的住了——大冷的天，你们走吧，我替老耗子谢谢你们，好心人哪。”

　　晶莹忙从衣兜里掏住电话号码簿，撕下一张纸，就着手机的光芒，迅速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吴老丐说：“老大爷，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您要是想见小耗子，就给我打电话，我叫晶莹。”说着掏出钱夹，犹豫了一下，问邱尹道：“你们带钱了吗？今天帮小耗子买衣服，现金不多了，先借给我一点。”

　　邱尹在黑暗中摇摇头。杨大西在身上摸了一下，递过来两张纸币，说：“我这里还有二百。”晶莹接过来，连同自己的钱夹里的钱，一股脑送到吴老丐面前，说：“老大爷，这里有几百块钱，您留着买件棉衣吧。”吴老丐慌忙摆手：“不，不，姑娘，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照顾好小耗子，我就很欢喜了。”晶莹不由分手，强塞到他手里，拉过小耗子说：“小耗子，跟吴爷爷说再见吧。”小耗子依言说道：“吴爷爷再见。”

　　几人下了楼，隐约听到吴老丐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嘴里嘟哝着：“好心人哪，好心人哪……”

　　走出楼道，邱尹用力震震脚，叫道：“哦呀，冻死了，手脚都麻了。这个老头子可真罗嗦，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半天，张嘴闭嘴死呀鬼呀的，吓死我了。”晶莹轻声说：“他们这么大年纪的人，没人陪他们说话，心里一定很寂寞。很多老年人都喜欢自言自语，好容易有人陪他说几句，他当然要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杨大西点头附和道：“是啊，真可怜。等他老的不能乞讨了，可怎么生活呢？”邱尹说：“到时候自然有人管，干吗用你操心？”杨大西问：“谁会管呢？”邱尹说：“自然是社会和政府了。”杨大西小心的问：“可社会和政府为他们做过了什么呢？”邱尹顿时语塞。晶莹说：“社会和政府把他们从寒冷的烂尾楼里赶出来，赶到了更加寒冷的桥洞里。”杨大西怕遭邱尹抢白，想了想，低声嘟哝道：“也许不是这个样子。”

　　几人走到河边小路上，寒风陡然强劲起来，飕飕的呼啸声里隐隐有肃杀之意。邱尹突然叫道：“哎呀，忘记一件事情。”晶莹问：“什么事情？”邱尹说：“刚才只顾害怕，忘记问问老头子，那楼里是不是真的有鬼。他在里面住了那么久，一定知道。”晶莹裹紧了棉衣，笑着说：“世界上哪里有鬼？”邱尹说：“如果没鬼，刚才在楼里看到的狗怎么回事？”晶莹说：“是不是你弯腰的时候，小狗跑开了？大家没看清楚，也是正常。”邱尹不服气的说：“小狗就在我脚下，我怎会看不清楚？我明明看到已把它抱在手里的，可没感觉到它的身体，眼前一花，就找不到了。”杨大西迟疑的说：“其实，那小狗会不会是一直跟着我们？一来到这个地方，我就觉得有东西在身后。我们走，它就走，我们停，它就停，直到上楼梯的时候，才发现是条小狗。”

　　邱尹笑嘻嘻的说：“也许那就是一只鬼——狗鬼。”她这话本是玩笑，岂料话音未落，寒风中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狗吠：“汪汪！”三人同时呆住，邱尹拉住杨大西，失声叫道：“鬼！真的是鬼，它来了，你们听到了吗？”

　　杨大西点点头，回转身，只见刚刚走过的路上，多出一条黑影，一动不动的蹲在雪地上，从身形上看，正是一只小狗。虽然离的不远，但看的并不真切。杨大西心底生出一丝寒意，想到在女生面前不能露怯，强打精神说：“我们……一起过去，是不是鬼，看看就知道了。”晶莹也说：“好的，过去看看。”拉着小耗子的手，紧紧跟在杨大西身后，四人一起向回走去。

　　那黑影虽然看不清晰，但距他们只有十来步，眼见它一动不动，料想几步就到跟前了。可是走过几米，它依旧在前方，距离似乎并未缩短。大家一阵惶惑，不由自主的向着那黑影走了下去，可无论紧走慢走，双方始终隔了一段距离。杨大西突然站住，看了晶莹和邱尹一眼，疑惑的问：“我们怎么了？”

　　晶莹和邱尹仿佛从梦中醒来，四下一看，竟又走回了那烂尾楼旁边，寒风呼啸，吹的周身冰凉，隐隐似有呜咽之声。那黑影依旧蹲坐在雪地里，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几个人感到彻骨的寒意，不由同时打个冷战。邱尹牙齿咯咯做响，说：“怎么走不过去？好象真的有……有鬼。我们快……快走，离开这里。”

　　说罢，不顾晶莹和杨大西的意见，回头便向来路跑去。晶莹见她先跑了，心中也胆寒不已，忙拉了小耗子的手，对杨大西说：“我们也走。”小耗子个小，跑的不快，边跑边问：“怎么了姐姐？”晶莹一回头，见那黑影跟在身后，正一溜烟的追了上来。

说罢，不顾晶莹和杨大西的意见，回头向来路跑去。晶莹见她先跑了，心中也胆寒不已，忙拉了小耗子的手，对杨大西说：“我们也走。”小耗子个头小，跑的不快，边跑边问：“怎么了姐姐？”晶莹一回头，见那黑影跟在身后，正一溜烟的追了上来。恐慌之下顾不上解释，只是大声回答：“快跑，小耗子。”

　　邱尹跑的最快，一口气跑到桥边的路灯下，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回过头，见杨大西与晶莹一边一个，还在拉着小耗子跑，那黑影竟紧紧跟在他们脚下。等三人来到近前，那黑影倏然不见。邱尹松了一口气，喊道：“好恐怖，刚才那东西就在你们脚底下。”晶莹惊慌的说：“我们离开这里，赶紧回去。”刚好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三人急忙招手。

　　上了车，晶莹告诉司机目的地，然后问：“师傅，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一脸惊慌的样子，笑笑说：“这是黑沟河，这桥叫红旗桥。你们从河边过来吗？”晶莹说：“是啊。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司机说：“怪不得这么晚了，你们还会从河边上走。”邱尹说：“现在才不到8点呢。”司机说：“熟悉这里的人，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沿着河边走的。即使住在附近的乞丐，到了晚上都会绕路走。”邱尹不相信的问：“你怎么知道？”司机说：“我家就住在附近嘛。这条河可不是一般的河，现在城市发展太快，这里也划归城区了，我小的时候，这里是很偏的郊区，四周还都是庄稼地呢。”邱尹问：“那有什么不一般的？”司机笑呵呵的说：“这河边是对死刑犯执行枪决的刑场嘛，每次公审大会之后，都会有一批犯人被拉到这里枪毙，传说这河边有些很凶的东西啊，后来修了这座桥叫红旗桥，据说就是为了用这名字镇压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出租车里开着空调，身子很快暖和起来，司机的话却让大家倒吸一口冷气。杨大西问：“师傅，你相信有鬼吗？”司机笑着说：“鬼这东西，如果没有，你相信也是没有，如果真有，你不相信也会有的，这可说不清楚。只是这个地方从很早就做刑场，可以追溯到文革以前，无数的反革命分子都是在这里被枪毙的，你想，冤魂肯定不少啊。”

　　晶莹听他见识不凡，随口问道：“师傅，你说狗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呢？”司机回答：“狗又不是人，应该不会吧？”邱尹问：“那人死了，会不会变成狗呢？”司机笑笑说：“不知道，我没死过。”几个人听他说的幽默，都笑起来，司机回头说：“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呢？你们是不是带了一只小狗上车？”晶莹说：“没有啊。我们就四个人。”司机不以为然的说：“我怎么好象听到车里有小狗汪汪叫唤？”

　　三个人面面相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坐在后座的小耗子突然问道：“姐姐，我的衣服呢？”晶莹这才想起，小耗子从学校出来，一直抱着替换下来的破棉衣，从烂尾楼里出来后，再也没有见到，想必被他遗忘在楼里了。她怕小耗子吵闹着回去取，忙安慰他说：“那些衣服又破又烂，咱们不要了。以后姐姐给你买更好的，好不好？”小耗子低下头，轻声说：“不好。”

　　见他没有吵闹，晶莹松了口气，转头对杨大西说：“今晚可辛苦你了，谢谢你陪我们跑这么多路，晚上请你在学校门口的青苹果酒家吃饭好不好？”杨大西知道青苹果酒家是交大附近生意最火的酒楼，交大的学生请客聚餐，往往都选择那里，于是说道：“好的，我请你们吧。”邱尹不屑的问：“你请？你身上还有钱么？”杨大西这才想起自己带的二百元钱已借给了晶莹，顿时语塞。晶莹笑笑说：“别客气了，我有银行卡，那里可以刷卡消费。”

　　四人下了车，径直进入青苹果酒家，服务生引他们上到二楼，只见大厅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多半都是交大的学生。四人在大厅一侧的圆桌旁坐定，晶莹点了几个菜肴。目送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开，几人相视一笑，都深深嘘了一口气。此时坐在灯火辉煌的酒楼里，想起不久前在冰冷阴森的烂尾楼里心惊胆战的情景，简直恍如隔世。

　　邱尹说：“刚才在出租车里，我也听到小狗的叫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晶莹咬咬嘴唇说：“人家都说，鬼神这类东西信之则有不信则无，我们不要信它，就当是我们的幻觉好了。”邱尹问：“可我们怎会产生同样的幻觉？那司机不也听到了么？”晶莹不欲再讨论这个问题，岔开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多想了。青苹果的厨师手艺很好，你们吃过吗？”

　　杨大西给四人逐一斟满茶水，说：“这是我第二次在青苹果吃饭，这里面消费挺高的。”晶莹问：“上次是什么时候？”杨大西说：“上次是为蓝树森的女朋友庆祝生日，我们寝室的人都来了。”晶莹问：“蓝树森是谁？杨大西说：”蓝树森是我们寝室老三。“邱尹插话说：”人家给女朋友过生日，你们寝室集体来做电灯泡？“杨大西笑笑说：”他女朋友叫柳林，平时经常到我们寝室玩，大家都很熟悉。她喜欢热闹，所以过生日的时候，大家就一起来了。“邱尹不屑的哼了一声，说：”那有什么意思？“杨大西无缘无故又被邱尹抢白，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

　　晶莹见杨大西处处小心翼翼，却总讨不到邱尹的欢心，不由起了帮助他的念头，问：“你们寝室的人，都有女朋友么？”杨大西想了想说：“只有老大，老三，老六有。别人都是光棍。”晶莹戏谑的问：“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杨大西尴尬的一笑，说：“没，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邱尹突然瞪了他一眼：“还说没摸过？今晚在那座破楼里，是谁抓着我的手紧紧不放？”晶莹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问：“原来你们今晚拉过手？还紧紧不放？”杨大西涨红了脸，说：“那，那是一时情急，都没来得及感……感觉。”晶莹掩嘴而笑：“现在回味一下，什么感觉呢？”杨大西一呆，当时只顾惊慌失措，下意识的抓住了邱尹的手，现在回想起来，内心竟是丝丝缕缕的柔情和喜悦，他看了邱尹一眼，小心的说：“我感到……很温暖。”

　　邱尹不以为然的问：“你哪里温暖了？我的手让你……”话未说完，见晶莹正狡黠的盯着自己，顿时明白了杨大西的意思，不觉忸怩的红了脸。说话之间，服务员已经端来了两个菜，大家才吃几口，第三道菜又端上来，竟是一个清蒸活鱼。晶莹忙说：“错了，这不是我们点的菜。”服务员指指她身后，说：“没错，这是那桌上先生送你们的菜，已经记在了他的帐上。”

　　晶莹回过头，只见身后第三张酒桌上一个男生正朝这边举杯示意，邱尹兴奋的说：“是鲁若烨。”鲁若烨端着杯子，从桌上抓了一瓶酒走过来，呵呵笑着说：“真高兴在这里遇到本校两大美女，我叫鲁若烨，邱尹的朋友……”转眼看到了小耗子，问：“这个小弟弟是谁？”晶莹说：“这是我小表弟，听邱尹提起过你，谢谢你送的菜。”鲁若烨表情夸张的说道：“别客气，能有机会给大名鼎鼎的晶莹同学送一个菜，那是我莫大的荣幸。”举起手中的酒瓶，看了杨大西一眼，说：“大家的酒杯呢？我敬你们一杯。”晶莹和杨大西忙摆手推辞，鲁若烨看他们态度甚为坚决，也不勉强，转头对邱尹亲热的说：“那边桌上都是我的好朋友，过来认识一下吧，他们早就想会会你呢。”邱尹甜甜的一笑，说：“好啊。”转头对晶莹说：“我一会回来。”随鲁若烨走到另一张桌上。